北派散土往事 第238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因为我们这趟不是去赶集。你跟着,可能回不来。”

  他没吭声。

  “等我回来,要是还能碰上你,我教你铲地皮,比如怎么收铜钱,怎么分老陶新陶,怎么跟人讲价,怎么不被骗。”

  胡小河马上抬头:“真的?”

  “真的。但你先帮我办件事。”

  “啥事?”

  我指了指竹笼那边。

  黑夹克和灰棉袄一个坐着,一个躺着,看见我指他们,黑夹克脸又黑了。

  “这两个人,看住。我们没回来之前,别放,也别送帽子那里。吃的喝的照给,别打四,也别饿坏。花多少钱,我回来报。”

  胡小河皱眉:“他们是坏人。”

  “总之不能送帽子所。送了麻烦就大。”

  他想了想,点头。

  “我跟阿达他们说。”

  我又抽出五百块塞给他:“这是饭钱。别让阿普看见你那两万。”

  胡小河马上把两万塞进衣服里面,外面只留五百。

  动作挺快。

  有些孩子天生适合跑江湖,就是命没把他推到那条路上。

  张西武走过来,把一包压缩饼干递给胡小河。

  “给你。”

  胡小河看他:“你会找到我哥吗?”

  张西武沉默两秒。

  “会。”

  “他要是死了呢?”

  这话问得直。

  张西武看着他,眼神没躲。

  “那我把他带回来。”

  胡小河眼圈一下红了,他把饼干抱在怀里,说:“我等你们。”

  我们收拾东西。

  马二背包时还在念叨车。

  “一个亿,必须一个亿。到时候二爷开奔驰前……巡洋舰,回安西古玩市场门口一停,许胖子都得出来给我擦车。”

  白露冷笑:“你先把鞋穿干吧,前列腺先生。”

  马二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半湿的鞋,嘴硬:“你懂啥,这叫接地气。”

  郑有德检查了一遍绳子、铲杆、手电和干粮,最后看向阿普。

  “带路。”

  阿普没动。

  “刚才那些车去黑石梁,你们还去?”

  “钱收了,路就得带到。”郑有德看着他道。

  阿普脸上变了变,最后咬牙说:“先说好,到了塌矿口,我只指路,不下坑。”

  “你这向导当得跟庙里菩萨似的,只管收香火不管灵。”

  阿普没理马二,转身往山路走。

  我们跟上。

  走出村口时,我回头看了一眼。

  胡小河站在老榕树下,蓝色校服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旁边是竹笼,笼子里黑夹克正死死盯着我们。

  我冲他笑了笑。

  他没笑。

  山路越往里越窄,车辙还新,泥水里有轮胎压出的深槽。

  再往前走了半个多钟头!

  路边开始出现黑色碎石和红水沟,空气里有股铁锈味。

  白露蹲下看了一眼,说:“这里以前不只是煤矿,可能烧过矿石。”

  郑有德问:“看得准?”

  她捻了点黑渣:“有炉渣,也有焦土。汉代冶铁遗址常见这种混杂层,但这里被现代矿破坏过。”

第14章 老窑

  又走了差不多一个小时,我们翻过一道山梁。

  山梁不高,但坡陡。

  马二背着包爬到顶上时,脸都白了,他把包往地上一扔,坐下就骂:“妈的,我马二这辈子要是发财了,第一件事就是雇八个人给我抬包。”

  “你发财第一件事不是赌博?”白露调侃道。

  “靠!那就雇八个人抬我去赌。”

  没人理他。

  我站在山梁上往下看。

  前面是一片山谷。

  谷不宽,两边山坡夹着,中间有一条干河道,河床上全是黑色石头。

  不是普通黑,是那种烧过的黑,太阳一照,有些地方还泛暗红。

  风从谷里吹上来,又有股铁锈味。

  我顺着坡下去,在河床边捡了一块黑石头,石头很轻,表面有孔,手一搓,指头上沾了一层黑灰。

  “是炭。”

  “还真是炭山啊。”马二也捡了一块。

  阿普站在坡上说:“以前这里开过矿,采煤的。后来塌了,死过人,老板跑了。”

  白露也蹲下来,捡了几块黑渣,又用小刀刮了一下表面,刮开的地方不是煤的亮面,而是发铁灰色,里面还有烧结的小颗粒。

  “不是煤矿。”

  白露把黑渣递给郑有德:“这是冶铁留下来的渣。里面有炉渣,还有没烧透的木炭。这里以前不只是挖煤,应该有炼铁炉。”

  “靠,对上了!”

  马二一拍大腿:“木牍上说山下有老窑,这他妈不就是老窑?”

  郑有德拿过那块渣,看了一会儿,又递给我:“九峰,你看。”

  我捏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和凤翔弱水沟那边的渣有点像,但又不完全一样。

  弱水沟的铁渣更重,颜色偏红黑,这里的渣轻,孔多,说明烧法不一样,也可能是年代不一样的原因。

  “应该不是近代小矿,近代留不下这么多。”

  白露点头:“如果只是几十年前小矿,不会满谷底都是炉渣。除非他们把老遗址当矿渣场挖过。”

  这话我听懂了。

  后来很多老窑、古矿遗址就是这么没的。村里人不知道那是遗址,只知道黑石能铺路,炉渣能垫猪圈,古砖能砌墙。

  等文物部门知道!

  东西早进了灶台和院墙里。

  你不能说老百姓坏,那时候穷,谁管一块破砖是不是汉代的?饭都吃不饱,历史值几个钱?

  郑有德问阿普:“窑在哪儿?”

  “那边,塌了一半。”阿普指向山谷深处。

  马二立刻问:“还有多远?”

  “走二十分钟。”

  “你刚才一个钟头走了俩钟头,这二十分钟我有点不敢信。”

  “阿啵啵,你不信可以在这里等儿哈。”

  “我等个屁,都走到这儿了。”

  我们沿着干河道往里走。

  脚下全是碎渣,踩上去咯吱响,河道两边能看见一些半埋的石块,有的被火烧过,有的像是人工垒过。

  白露一路走一路看,时不时蹲下记两笔。

  我问她:“能看出年代吗?”

  她摇头:“地表东西不好说。汉代、唐代、近代都有可能混在一起。要看窑壁,看陶片,看炭层。”

  马二说:“说人话。”

  白露头都没抬:“现在不能吹牛。”

  走到一处弯口,张西武又停下了,他指了指河道边一块湿泥:“脚印不少。”

  这次不用他说,我们也看见了。

  那边有三四个脚印,有深有浅,还有一根烟头。烟头是白嘴的,没烂,应该没多久。

  “上个月那伙人也来过这里。”

  张西武捡起烟头看了一眼:“不是上个月。”

  阿普脸色变了点:“你咋知道?”

  “纸还硬。”

  马二一下把包放下了:“你的意思是,是刚才那波人?”

  张西武没回答,只看向山谷尽头。

  郑有德也看过去。

  那里有一面山坡,坡上长着杂草,草里露出一截黑硬的土壁。

  走近了才看清,那不是土壁,是一面塌了半边的窑壁。

  窑壁被火烧得发黑发硬,上面还有一层一层的烧结痕。

  “找到了。”

  白露吸了一口气,指道:“就是那儿!”

  老窑塌了半边。

  但没全塌。

  这就很怪。

  一般山里的土窑,尤其是烧过矿的老窑,风雨一冲,再让树根一顶,几十年就散了。

  可眼前这座不一样,外面看着像一块黑土坡,扒开草根和浮土,里面却有一圈硬壳。

  白露走到在窑壁边,低声说:“这窑不小。”

  马二绕着窑走了一圈,脚下踩得碎渣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