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65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这话终于说透了。

  院子里一下没声。

  马二也不揉背了。

  我看着白露。

  白露站在槐树下,脸上没什么血色。她这人嘴硬,脾气大,可她不傻。郑有德刚才那顿打,就是打给她看的。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我不走。”

  郑有德看着她。

  白露咬了咬牙:“木牍是我认出来的,秦戈铭文也是我师门帮忙看的。你们去凤翔,我也去。”

  郑有德问:“怕死吗?”

  白露答得很快:“怕。”

  马二噗嗤一声笑了。

  白露狠狠瞪他:“笑什么?怕死犯法?”

  郑有德没笑,他说:“怕死好。怕死的人,活得久。”

  那天晚上,我们没再聊木牍。

  郑有德让马二把洛阳铲拆开,擦油,重新包布。让我把秦戈拓片、木牍拓纸分开放,别放一个包里。

  白露负责画糜杆桥荒坡周边的简图,她用铅笔标了歪脖子枣树、废窑沟、机耕路,还有那些被雨水冲出的黄土断面。

  我看她画图才知道,考古系的人下过田野就是不一样。她画的不是好看,是有用。坡向、水沟、土台、村路,几笔就能让人看懂。

  郑有德看了一眼,没夸,只说:“明天带上。”

  白露嘴角压了压,没压住。

  马二趴在炕沿上看,酸溜溜地说:“把头以前都不夸我。”

  郑有德说:“你值得夸?”

  马二闭嘴了。

  快睡前,郑有德把我叫到院子里。

  那会儿风已经凉了,城南老居民区的夜里不安静,远处有狗叫,隔壁有人把煤炉子往屋里搬,铁皮炉门磕在门槛上,咣当一声。

  郑有德站在槐树下,他背对着堂屋,问我:“真要带她入伙?”

  我知道他说的是白露。

  我说是。

  郑有德没转身:“想清楚再说。”

  “想清楚了。”

  他这才回头看我。

  老江湖看人,跟普通人不一样。普通人看你脸,看你眼神。郑有德看你站哪儿,看你脚尖朝哪儿,看你说完话后手有没有动。

  我站着没动。

  “理由。”

  我沉默了一下。

  这事我本来不想说。

  老苗死在唐山那晚,我一直压在心里。不是我装深沉,是有些话说出来,就等于把人重新从土里刨出来一遍。

  可现在不说不行。

  “我欠老苗一个条件。”

  郑有德眼神变了点。

  我继续说:“以前在柳沟镇,他教过我几招保命的本事。摔不出声,倒了能起,看手丢脚。他不要钱,只收了我一千五百块茶水钱,真正要的是一个条件。”

  郑有德说:“我知道。”

  我愣了一下。

  “苗半铲这种人,不会白教外人。”

  我点点头:“上次在唐山,我见到他了。”

  院子里静了。

  马二本来趴在门缝边偷听,听到唐山也不动了。

  “他死之前,让我带白露入行。”

  这句话说完,我喉咙有点堵。

  我不是个爱哭的人。

  穷人家的孩子,哭没用。小时候姥爷摔了腿,我哭,药钱不会自己从地里长出来。

  后来下墓,腿被石头砸了,我也没哭,哭声在墓里传出去,能把活人变死人。

  可提到老苗,我心里还是难受。

  那老头嘴毒,手黑,教人也不像教人,像摔牲口。

  可他真把命留在了唐山。

  郑有德咳了一声,用手背捂住嘴,过了会儿才说:“苗半铲的事,我听说了。”

  我看着他。

  “长春会清的场。”他说,“不是一般江湖仇杀。”

  这话一出,我后背有点发冷。

  我以前只知道长春会大,水深,可从郑有德嘴里说出来,味道不一样。

  长春会不是一个帮派,是一张网。

  你以为对方是药铺掌柜,可能他祖上就是药门的人。

  你以为一个摆摊算命的老瞎子混口饭,转头他就能把你祖宗三代摸清。

  民国那会儿,长春会的人最杂,跑码头的、开镖局的、看风水的、卖膏药的、唱戏的都有。

  后来建国后,很多堂口散了,名字也不挂了,可人还在,关系还在。

  这种组织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打架厉害。

  是你不知道谁是他的人。

  “老苗以前得罪过的人不少。他死了,不代表账清了。白露是他外孙女,外头盯她的人,不止长春会。”

  “我知道。”

  “你不知道。”郑有德语气重了点,“你以为带她下过一次洞,分她两千五,给她套层脏皮,就能保住她?”

  我没说话。

  “江湖上的脏皮,不是衣服。穿上了,就脱不干净。她是考古系的学生,正路上的人。你把她拉进来,以后她要是回不去,算谁的?”

第185章 担保

  这话扎人。

  白露站在屋里,没出来。

  但我知道她听见了,她那人嘴硬,遇到这种话反倒不会跳出来骂。

  郑有德继续说:“再说,她跟着我们,风险也在我们身上。她要是长春会的钩子呢?她要是老斑鸠的人呢?”

  “她不是。”

  “你凭什么说不是?”

  “凭老苗。”

  郑有德盯着我:“老苗也会看错人。”

  “他看错过别人,但不会看错白露。”

  这话有点顶。

  手下顶把头,在我们这行很犯忌讳。尤其郑有德这种老把头,他一句话能决定谁下洞谁留下,谁分钱谁滚蛋。

  可我没退。

  郑有德看了我一会儿,突然问:“你真信她?”

  我点头:“信。”

  他又问:“她要是哪天把你卖给老斑鸠,你怎么办?”

  “那算我瞎。”

  我听见马二在屋里倒吸一口气。

  郑有德冷笑了一下:“挺硬。”

  “把头,我不是硬。我是没法退。”

  这是真话。

  老苗用命把白露交到我手里,我如果因为怕事把她送回学校,听起来干净,可她真被人盯上了,谁保她?老师?同学?派出所?这些都能管明面上的事,管不了江湖里的暗账。

  郑有德坐到院里的小板凳上,说:“讲。”

  我知道他让我讲利害。

  这就是有门。

  我马上说:“白露不是没用的人。她胆子小,嘴臭,脾气也大,干活还挑三拣四。”

  屋里传来白露咬牙的声音:“陆九峰,你给本小姐等着。”

  我没理她,继续说:“但她懂古文字,懂墓制,懂朝代断代。糜杆桥那片荒坡,要不是她看出秦墓群的地势,我们还得绕。”

  郑有德没说话,就光看着我。

  我接着说:“以后咱们真碰上铁候墓,里头未必只有金银铜器。可能有简牍,有铭文,有工官记录,有冶铁方子。那些东西,我和马二看见就是木片烂字,把头你能看懂一部分,可不一定全懂。”

  郑有德抬眼:“你倒会算。”

  “我跟许胖子讨价还价学来的。没用的人是累赘,有用的人才是本钱。”

  马二在屋里忍不住插嘴:“把头,这话我作证。大小姐嘴是臭了点,但认字是真快。她看那些鬼画符,比我看澡堂门牌还准。”

  “二哥说得对,还有她师门。她是西北大学考古系的人,师兄师姐不少,以后这些人里,肯定有人进省考古所、文管所,甚至老斑鸠考古队。”

  老斑鸠,是我们私下对考古队的叫法。

  不是骂人。

  老一辈盗墓的把考古队叫老斑鸠,是因为斑鸠爱在地里啄东西,一群人围着土坑转,拿刷子一点点扫,远看确实像。

  后来叫顺嘴了,听着还亲切点,当然你当着人家面这么喊,那就是找抽。

  九十年代末的考古圈和盗墓圈,其实离得没那么远。

  不是说跟他们一伙,而是东西就那些东西,消息也就那些消息。

  哪个地方修路挖出砖,哪个村民上交了陶罐,哪个工地出了墓道,文管所知道,道上有时候也知道。

  区别是他们走程序,我们走夜路。

  白露这种人,站在两边中间。

  用好了,是桥。

  用不好,是刀。

  郑有德当然懂这个。

  他把烟拿出来,没点,只在手里捻了捻:“你想拿她的人脉铺路。”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