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三番茄醬
“啥?”马二愣了。
“我学的是考古,是研究历史文化价值的,是搞学术的。”白露理直气壮地说,“古董市场怎么定价,那是你们和那些文物贩子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在考古学上,这几件东西的价值在于它能证明东汉时期羌人内迁的历史,这是无价的。但你要问能换多少钱……我连菜市场的白菜多少钱一斤都不知道。”
我和马二大眼瞪小眼,瞬间傻眼了。
这大小姐说了等于没说。
白露站在那里,看看我,又看看马二,一脸“你们俩神经病”的表情。
“行了,”她把放大镜往桌上一搁,“你们爱卖多少卖多少,跟我没关系。我困了,回去睡了。”
说完一瘸一拐地往隔壁房间走。
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见她右手下意识地按了按外套内兜里的木牍……看来这姑娘心里装的不是钱,是字。
屋子里安静了几秒。
马二忽然冲我挤了挤眼,下巴往门外一扬,意思是出去说。
我一头雾水,心想这小子刚才还跟我吹胡子瞪眼,怎么一转脸变成这副贼兮兮的模样了?
第176章 讲价
我跟着他出了院门,走到巷子口那棵歪脖子槐树底下。
九月的安西,风都已经带了点凉意,巷子里没什么人,远处传来隔壁院子里炒菜的锅铲声。
马二左右看了看,确定白露听不见,忽然咧嘴一笑,伸手拍了拍我肩膀。
“九峰,你小子行啊。”
“啥?”
“刚才那出戏演得好。”马二压低声音,眼睛里全是咱俩心照不宣的得意劲儿,“我一开始还真以为你跟我急了,后来回过味来了……你是故意在白露面前把价压低!这丫头不懂行情,回头货出了,咱俩多分的那块她根本不知道。给她几千块意思意思就完了,对不对?”
我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二哥。”
“嗯?”
“我不是演戏。”
马二脸上的笑僵住了。
“那批货,真就值一万出头。”我看着他,“我没忽悠你,也没演戏。小鼎缺耳,铜勺变形,衔环形制普通,铜牌锈蚀太重连纹都看不清。这几样加一块儿,一万出头是实价。”
马二的表情从得意变成怀疑,从怀疑变成茫然,最后定格在一种泄了气的颓废上。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脊梁骨里抽走了什么东西,靠在槐树上,仰头看着头顶稀疏的树叶。
“你没糊弄我?”
“没有。”
“真的?”
“真的。”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
“草。”最后他就蹦出来这么一个字。
我没再多说。
这种事解释一万遍不如让许胖子当面给他报个价,比我说什么都管用。
马二又靠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猛吸了两口。
“一万多就一万多吧。”他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晚上我跟你去找许胖子,我就不信了,认识这么多年,他好歹多加几百块。”
我摇摇头,没吭声。
回到屋里,我躺到床上,脑袋沾枕头就着了。连着一天一夜没合眼,之前在火车上也没睡踏实,这觉睡得跟死过去一样。
再睁眼的时候,窗外已经黑透了。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手表,晚上七点四十。
马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来的,坐在八仙桌旁边,那几件铜器已经用旧报纸一件件包好了,整整齐齐码在一个帆布挎包里。
他换了件干净的灰色夹克,头发还用水抹了抹,比平时精神不少。
见我醒了,他站起来:“走,去许胖子那儿。”
……
许胖子的店在安西老城区朝阳路中段,门脸不大,招牌写的是“博古轩”,但本地人都叫它“胖子铺”。
店里常年摆着些仿品和低端货应付门面,真正值钱的交易从来不在前台。
我们从后门进去。
许胖子正趴在里屋的红木桌上喝茶,看见我俩,茶杯还没放下,眼睛就瞪圆了。
“哟,你俩什么时候回来的?”他从太师椅上站起来,胖胖的脸上堆出笑,上下打量了我们一番,“几个月不见,结实了点啊,也黑了。尤其你,马二,跟换了个人似的。”
马二把帆布包往桌上一搁,大大咧咧坐下:“别提了,南方那鬼天气,又热又潮,差点没把我整成非洲人。你看我这胳膊,晒得跟碳似的。”
许胖子给我们倒上茶,又递了根华子。我接了,马二摆摆手说不抽这牌子,自己掏出红塔山。
寒暄了几句,许胖子自然地把话题往正事上引:“这次带了什么好东西?郑把头没跟你们一块儿?”
“把头有别的事。”我没多解释,“这次是我俩单跑的小活,东西不多,你帮着看看。”
马二已经迫不及待地把帆布包拉开了,一件件摆到红木桌上。
小鼎、铜勺、铺首衔环、羌式铜牌。
许胖子表情一下就变了。不是变好看了,是变认真了。
他从抽屉里摸出一副老花镜架上,又拿了把小鬃刷和放大镜,坐回椅子上。
台灯拉近,光打在铜器表面。
他先拿起小鼎,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拿起铜勺比划了一下,接着是衔环。
每件东西他都看底、看口、看内壁,还用指甲轻轻弹了弹鼎壁听声。
最后拿起那块铜牌,凑到放大镜下面看了好一会儿。
整个过程大概十分钟,一句话没说。
马二在旁边坐立不安,屁股在椅子上挪来挪去,烟抽了三根。
许胖子终于把放大镜放下了,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然后他摇了摇头。
“品相不行。”他语气平淡:“鼎缺耳,勺子歪了,衔环形制太普通,铜牌锈蚀过重,纹饰模糊。再加上这几样都是中小件,不是重器……我出八千,一枪打。”
“八千?”
马二的声音直接拔高了八度半,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双手撑在桌沿上,脸凑到许胖子跟前,唾沫星子喷了对方一脸。
“八千块!?许胖子你他妈在逗我呢!?这可是生坑的东汉青铜器!汉!代!的!你八千块打发叫花子呢!?”
许胖子被他喷了满脸口水,一脸嫌弃地从兜里掏出方巾擦了擦,往后仰了仰身子。
“马二,你能不能坐下好好说话?”
“我坐你大爷!”
马二嗓门扯得老大,“你把这几样熔了卖铜都不止八千!你是不是欺负我们把头不在,故意压我们价!?”
许胖子拿手帕擦了擦溅到脸上的茶水,声音还是平平的:“马二,你别嚷嚷。我问你,这鼎完整不完整?不完整。纹饰清不清?不清。有没有铭文?没有。那块羌牌,你知道这种东西在香港那边什么价吗?三千港币顶天了,还得看能不能碰上喜好边疆文化的藏家。其他三样,一千一件都嫌多。”
“放你娘的屁!”马二拍桌子道:“你融铜都不止八千!”
“那是老铜吗?”许胖子也提高了点声音,“你拿去废品收购站,人家按黄杂铜称斤给你,能给两百块算我输。这是文物,有价无市懂不懂?品相不好的东西,砸手里概率一大半!”
俩人你来我往!
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马二手舞足蹈,唾沫横飞,许胖子被逼得节节后退,最后缩在椅子上,只剩招架的份。
我在旁边一直没吭声,喝了两口茶,听他俩吵了十分钟。
最后许胖子扛不住了,抹了把汗扭头看我:“九峰,你是明白人。你跟他说,我许胖子是不是给的实价?我坑过你们没有?”
第177章 世面
我坐在旁边,一直没开口。
说实话,八千确实低了。
许胖子这个报价不是在骗人,但留的余量太大了。他是商人,第一口报价永远是底线往下压两成,这是行规,谁都一样。
但马二的思路也不对。
他想着我们跟许胖子这么熟,对方多少得给个人情价。
可人情是人情,账是账。
亲兄弟还明算账呢,更何况许胖子本质上是个中间商,他收了我们的货还得往上走一道,他也要赚。
我把烟头摁灭,坐直了身子。
“胖哥,八千少了点。”
“我知道这几件品相不好,不是什么重器。”我指着小鼎,“但你看这个鼎,虽然缺了个耳朵,但腹部的兽面纹保存完整,足底有铸造痕,是一次成型不是后拼的。单这一件,你转手出,三千往上跑不了。”
许胖子没说话,但也没摇头。
我又拿起铺首衔环:“这个衔环是完整件,口径规整,衔环能活动,没有断裂修补痕迹。干坑出来的完整衔环,市面上不多见。你上次跟我说过,谢尔盖那边专门有人收汉代铜饰件,尤其是完整的。”
“至于这块铜牌,”我最后拿起那块羌式铜牌,“品相虽然差,但东西稀罕。你在安西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几块羌式铜牌?别跟我说市面上一堆,我不信。”
许胖子沉默了一会儿。
“一万。”
“一万三。”
“一万一。”
“一万二五。”我把铜牌放回桌上,“胖哥,这是最低了。你也知道我不是漫天要价的人。一万二千五百,你拿走,咱谁也别亏着谁。”
许胖子盯着我看了五六秒,最后笑了。
“行。”他伸手从桌底下拉出个铁皮盒子,“一万二千五百,现结。”
马二在旁边张着嘴,半天合不上。
许胖子数钱的时候,抬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种说不清的意味。
“九峰,你把头教得好。”他把钱推过来,“上次你来我这儿的时候,还是个散土的小孩。现在这嘴皮子……”
“行了行了,别废话!”马二把钱拿过去,手指头飞快地捻了一遍,冲我点点头。
“九峰!”许胖子把东西收拢,装进他自己的一个黑皮包里看着我,“回去跟把头说一声,谢尔盖那边最近催得紧,问有没有硬货。要是有,尽快联系我,价钱好商量。”
我点头:“知道了。”
马二揣好钱,麻袋也不要了,冲许胖子挥挥手:“走了胖子,下次给你弄点好的!”
许胖子靠在椅子上,摆摆手:“行了行了,少在我这儿拍胸脯。路上慢点。”
我俩出了店门,巷子里的风凉飕飕的。马二走在我前面,背影看着轻松了不少。
拐过巷口,他忽然停下,转身看我,嘿嘿笑了:“一万两千五……也还行。”
我没说话,从他兜里摸出盒烟,抖出一根点上。
“比我想的多三千。”他搓了搓手,“胖子这人,还挺讲究。”
“他一直挺讲究。”我吐了口烟,“不然把头不会一直找他。”
我们沿着八仙庵市场的外沿往回走,路灯昏黄,照出我们俩长长的影子。
马二摸出手机看了眼时间,八点五十。
“走,去老地方。”
“哪个老地方?”
“洗个澡,喝两杯。”他压低声音:“我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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