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51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五十来岁。凤翔口音。种果树的。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嵌黑泥。蹲姿外撇,膝盖外翻。来洛阳走亲戚。

  就这么点东西。

  凤翔县下面十几个乡镇,种苹果的、种猕猴桃的农户少说几万户。你挨家挨户去问,问到明年也问不完。

  所以我不打算挨家挨户问。

  这里说个道上的经验。

  九十年代末那会儿,农村人出远门的渠道非常有限。不像现在到处是高铁飞机,那时候一个县城的长途汽车站,一天也就那么几班车。跑洛阳的线路更少,可能两天才一班。

  一个果农常年往返凤翔和洛阳之间,图什么?

  十有八九是在洛阳有亲戚,顺带把自家的苹果拉过去卖。

  这种人一年跑个三四趟,每次都从县城汽车站走,时间一长,售票员铁定认识他。

  你别看售票员坐在窗口里头不起眼,那是整个县城消息最灵通的人之一。谁家出门打工了、谁家媳妇跑了、谁家老人去省城看病了,她们全知道。

  农村是熟人社会,县城汽车站就是这个熟人网络的枢纽。

  到凤翔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多。

  县城不大,灰扑扑的。

  街两边是卖农具的、卖化肥种子的小店,门口堆着编织袋和铁锹。电线杆上贴满了小广告,什么“专治不孕不育”“办证”之类的牛皮癣。路面坑坑洼洼,前两天刚下过雨,泥水还没干透。

  我们仨下了车,马二伸了个懒腰,骨头噼里啪啦响。

  “草的,颠得我腰都散了。”他四处张望,“就这地方?真够破的。”

  白露也在看,但她什么都没说。

  我没急着走。

  下车的地方就是凤翔汽车站,一个两层小楼,外墙刷着蓝白相间的漆,大半已经脱落。门口停着几辆中巴,有的熄了火,有的还在突冒黑烟。

  “你们在这等着。”我把帆布包递给马二,“我进去问个事。”

  售票大厅不大,三个窗口开了两个。排队的人不多,我等了几分钟就到了。

  窗口里坐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烫着卷发嗑着瓜子,面前摆着一小堆票根。

  我没直接买票,而是趴在窗口问:“姐,打听个事。”

  她抬了眼皮:“啥事?”

  “我找个人。五十来岁,种果树的,常往洛阳跑,可能带着果筐。凤翔本地人,说话口音跟咱们这一样。”

  女人嗑瓜子的动作停了一下,上下打量了我两眼:“你找他干啥?”

  “我亲戚。之前在洛阳见过一面,说好了要来他家收苹果,结果地址条弄丢了。只记得他是凤翔这边的。”

  这话编得不算高明,但对一个售票员来说够用了。农村人之间互相介绍生意,再正常不过。

  女人想了想,把瓜子壳拂到一边:“你说的是不是刘老栓?”

  我心跳快了一拍,但面上没动。

  “卖苹果的,他家在糜杆桥镇那边。”她接着说,“以前一年跑三四趟洛阳,带着那种大竹筐,每次买两张票,一张坐人一张放筐。”

  “对,就是他!”我赶紧接话,“刘老栓,我就是记不起名了。最近还跑不跑?”

  女人摇了摇头:“前阵子来退了一张预售票,说以后不跑洛阳了。啥原因没说。”

第166章 符合

  从凤翔县城到糜杆桥镇,坐中巴十五分钟。

  说是镇子,其实就是一条主街,两排平房,中间夹着条柏油路。路面不宽,两辆拖拉机对头就得有一辆让。

  街边有个卖甑糕的推车,糯米和红枣的甜味隔着老远就能闻见,旁边还有个炸油糕的,滚油在铁锅里翻花,香得马二直咽口水。

  “先吃一口?”马二拽我袖子。

  “办完事再说。”

  这种小镇打听人比县城容易十倍。我在甑糕摊前买了三块钱的糕,顺嘴问老板:“糜杆桥是不是有个刘老栓?种苹果的?”

  老板拿油纸包糕的手都没停:“老栓啊,知道知道,镇东北走,过了那个水塔往右拐,一片苹果园就是他家。二十来亩地,他跟他婆娘两个人侍弄。”

  你看,农村就这样。

  人都认识人。

  我们仨沿着土路往镇东北走。路两边是冬麦地,麦苗刚冒头,绿油油一片。再往前走几百米,出现了成排的苹果树。

  这时候是深秋,果子早摘完了,树上只剩光秃的枝杈,像一排举着胳膊的老人。

  苹果园边上有个土墙围起来的院子,院门半掩着,里头传来狗叫。

  我站在门口没急着进。

  道上有个规矩:到别人地盘上,不管是同行还是普通人,先站门口等人出来。你闷头往里闯,别说农村,城里人也要跟你急。

  狗叫了一阵,里头传来一声吆喝:“虎子!消停点!”

  接着是拖鞋蹚地的声音,院门从里面被拉开,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

  五十来岁,脸上的褶子比我记忆里更深了。手指关节粗大,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黑泥。穿一件灰色的老棉袄,袖口磨得起了毛边。

  就是他。

  刘老栓看见我的时候,愣了大概两秒钟。

  这两秒钟很有意思。

  他先是眯眼打量,像是在对号入座。然后瞳孔收了一下,嘴角绷紧。这是认出来了,但不确定我来干什么。

  “你咋找上门了?”他开口,声音比上次在洛阳见面时低了半个调,“东西有问题?”

  我笑了一下:“没问题。东西好着呢。就是想来看看您,顺带问两句话。”

  刘老栓在门口站了几秒,目光从我身上扫到马二,又扫到白露。

  白露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棉外套,头发扎着马尾,背着个帆布书包,看起来就是个大学生。

  他往后退了一步:“进来坐吧。”

  院子不大,一棵核桃树占了小半边。树下拴着条黄狗,看见生人来了,呲着牙低吼,被刘老栓踢了一脚才趴下。

  我进院子的时候,余光扫了一圈。

  农具靠墙放着一排,锄头、铁锨、背篓,都是种果树用的。

  但在最里面,靠着墙根半遮半掩的地方,有一把铲子。

  那铲子跟旁边的农具不一样。

  铲头窄,铲身长,柄是木头的,接口处缠了铁丝。不是正经洛阳铲,但形制上有三分像。农村人管这叫“探铲”,说白了就是简化版的洛阳铲,用来在地里试深浅的。

  白露也看见了。

  她从我身侧走过的时候,眼神往那把铲子上停了不到一秒,然后收回来,看了我一眼。

  我微点了下头。

  意思是:我看见了,先不说。

  刘老栓把我们让进堂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几把条凳,墙上挂着年画。他从暖瓶里倒了三碗茶,叶是最便宜的那种大碗茶,梗比叶多。

  “喝。”他把碗推过来,自己在对面坐下。

  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

  这半分钟我没催他。

  有些人你越催他越紧,你不说话,他自己憋不住。

  果然,刘老栓先开了口。他两手捧着茶碗,低着头,像是在跟碗里的茶叶说话:“那东西不是我地里挖出来的。”

  “嗯。”我应了一声,没追问。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大概觉得我态度还行,又接着说:“是村东头老坟地里刨的。前年冬天,下了场大雨,山坡上塌了一块,露出来个洞。我好奇去看了一眼,洞不深,一米来长,里面就那把铜家伙和几块碎陶片。我寻思拿出去能换几个钱,就揣回来了。”

  他说到这里顿了一下,搓了搓手指:“村里人都知道那片地底下有东西,但没人敢往深里挖。老辈人说那地方邪乎,种啥不长,养鸡不下蛋。”

  马二在旁边插了句嘴:“咋个邪乎法?”

  刘老栓看了他一眼:“公社那会儿平坟开田,推土机进去刨了三天,挖出来不少骨头和碎瓦片。田是开出来了,头两年种麦子,别家亩产六百斤,那片地才打三百斤。后来就没人种了,荒到现在。”

  我心里已经有了底,但面上不动声色道:“刘叔,那地方能带我们去看不?就看,不干别的。”

  刘老栓犹豫了一下。

  我从兜里摸出两百块钱,搁在桌上:“耽误您时间了。”

  他看了看钱,没推,收进了口袋里。站起来说:“走吧,不远。”

  出了院子往东走,穿过一片已经收割完的玉米地,再翻过一道土坎,就到了。

  那是一片荒坡地。

  坡度不大,面朝南偏西。地上长满了野枣树和蒿草,齐腰深。地面凹凸不平,有几处明显的塌陷,形成浅坑。

  最大的一个坑有两三米宽,底部积着枯叶和雨水。

  我蹲下去看土。

  这里得说一下。

  看土是北派找墓的基本功,我在把头手底下跟了两年多,这点本事还是有的。

  正常的关中黄土是纯黄色,细腻均匀。但这片坡地上的土色发杂,黄中带灰白色的颗粒。

  我捻了一撮在手指间搓,有沙感,还有极细微的石灰渣。

  这种土,行话叫“花土”。

  地下如果有过人工开挖回填,土的层次就会被打乱,表面的黄土和深层的白膏泥混在一起,形成杂色。

  时间越久,混合越均匀,但颜色差异消不掉。

  我从地上摸了根枯枝,在一处塌陷坑边上戳了两下,往下有阻力。又换了个位置,戳下去的深度不一样。

  然后我用枯枝的粗头敲了两下地面。

  “咚、咚。”

  回声往下走,没散开。这说明地下一定深度有空腔,声波碰到硬壁反射回来,不像实土那样被吸收。

  马二蹲在我旁边,手指捻着一把土,压低声音:“九峰,这土不对吧?下面应该有夯层。”

  他说的没错。

  夯层就是古人修墓时一层一层夯实的土,比自然土要硬要密。普通黄土你一铲子下去松软,夯土层就跟砖似的,铲子都能给你蹦开。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灰,问刘老栓:“你那戈是在哪个位置刨的?”

  他往坡中间指了指:“那棵歪脖子枣树底下。”

  我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

  坡中间确实有棵枣树,主干长到一半向左歪了四十五度。树根处的地面有被刨过的痕迹,虽然已经被野草盖住了,但土色明显比周围深。

  白露一直站在坡顶上没说话。她没往下走,就站在高处看。看地形,看远山,看坡向,看水流走势。

  考古的人看地形跟我们不一样。

  我们是看局部,看土色、看坡度、看植被异常。

  他们是看全局,看整个地理格局。

  什么前朝后靠、左青龙右白虎,这些东西风水先生说起来玄乎,但落到考古上,其实就是古人选墓址的一套空间逻辑。

  白露站了能有两三分钟,脸色从平静变成了凝重。

  紧接着,她忽然开口了:

  “这不是乱葬岗。”

  我们三个人都抬头看着她。

  她从坡顶走下来两步,抬手指着坡对面的山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