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49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但学术圈不一样。人家站在岸上,干干净净,凭什么帮你?你拿钱砸人家是侮辱,拿把柄威胁人家是犯法,拿感情打动人家……你跟人家有什么感情?

  所以那时候我就明白了一个道理:有些门,你撬不开,只能等里面的人自己把门打开。

  烟抽了一半,里屋传来白露的声音。

  “拓片拿来。”

  我扭头。

  她站在门口,手里已经把那件灰色卫衣套上了,头发重新扎了一下,比之前利索。

  “干什么?”我问。

  “我去。”

  马二腾地站起来,烟灰掉了一裤腿:“真去?”

  白露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开的口。

  “但我有条件。”

  “你说。”

  “第一,我自己去,你们不许跟着。”

  “行。”

  “第二,我只问字,不提你们。不提这拓片哪来的,不提你们是干什么的。”

  “行。”

  “第三,问完就回来,不替你们说好话,不替你们铺路。以后你们要找孟先生,自己想辙。”

  “行。”

  “你答应得这么快?”白露皱了下眉头。

  “你说的三条,没一条过分的。我为什么不答应?”

  白露噎了一下。她站在门口,手搭在门框上,大概以为我会讨价还价,结果我连犹豫的样子都没有。

  我从包里把拓片翻出来,找了张干净的油纸重新包了一遍,递给她。拓片是宣纸拓的,怕潮也怕折,我包的时候特意把四个角都折进去压平。

  白露接过去,低头翻开看了一眼。

  “还有,”她抬起头,“你们别在院门口等我。去巷口小卖部等着。万一被人看见,不好解释。”

  马二说:“白大小姐,你这是嫌弃我们?”

  白露看了他一眼:“我是嫌弃你。”

  马二脸一黑,嘴巴动了两下,愣是没蹦出词来。

  我拉住他胳膊:“走,去小卖部。”

  白露出了院门,往南走。我和马二往北,拐进巷口那家卖汽水和方便面的小卖部。老板是个瘦老头,耳朵上夹着半支铅笔,坐在柜台后面听收音机,放的是秦腔。

  马二买了两瓶北冰洋,一瓶递给我。我没接,靠在门口的水泥柱子上,眼睛盯着巷子口。

  白露的背影已经看不见了。

  马二喝了一口汽水,打了个嗝:“你说她能成不?”

  “不知道。”

  “万一孟教授看见她就问,你怎么不上课了、怎么跑这来了,她怎么答?”

  “她自己会编。”

  “她会编?那姑娘说话跟刀子似的,哪像会编瞎话的人?”

  我没接话。

  其实我心里也悬。白露性子直,不爱拐弯抹角,这种人最不擅长的就是撒谎。但她答应去了,就说明她心里有数。

  再说了,她跟孟教授之间有师承关系,见面不需要编太多。一个学生拿着一张拓片去请教老前辈,这在学术圈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只要她不提东西的来路,不提我们两个人,就不会出问题。

  关键是那个字。

  那把戈上的第二个字,白露看了五天没认出来。她是考古系的研究生,古文字的底子不差,连她都拿不准的东西,孟教授能不能一眼看出来?

  我不确定。

  但这已经是我手里最后一张牌了。

  小卖部的收音机换了台,放起了一首老歌,刘德华的忘情水。马二跟着哼了两句,跑调跑到甘肃去了。

  我靠着柱子,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推板车的、骑自行车的、牵着小孩买菜的。太阳从巷子东头照进来,把地上的水渍晒出一股子土腥味。

  我等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

  马二坐不住了,在小卖部门口来回走,像个等产房的丈夫。老板看他好几眼,大概以为他是小偷在踩点。

  快到第三个小时的时候,巷子南头出现了白露的身影。

  她走得不快,手里的油纸包还捏着,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我把烟头摁灭,站直了。

  白露走到小卖部门口,停下来。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要说话,又咽回去了。

  然后她把油纸包递给我。

  我接过来,翻开。拓片还在,没有折痕,跟我包好时一模一样。但拓片背面,多了一行铅笔写的小字。

  字很小,很规整,是那种老派学者才有的笔迹。

  我认不全,但我认出了其中两个字。

  “铁候。”

第163章 等候(爆更)

  我盯着那行铅笔字看了有十来秒。

  不对。

  我虽然文化不高,但“侯”和“候”这两个字我还是认得的。侯是侯爷的侯,封侯拜相。候是等候的候,多了一竖。

  孟教授写的是“候”。

  铁候。

  不是铁侯。

  我当时第一反应是老头写错了。七十二的人了,手一抖多画一笔,正常。但转念一想,人家干了一辈子古文字,写比我吃饭都熟,怎么可能错?

  我把拓片举到白露面前:“这个字,候,多了一竖。跟我们之前说的那个侯不一样。”

  白露点了下头,然后靠在门框上,胳膊抱在胸前,那股子考古系学生的范又上来了。

  “孟教授说了。第二个字不是侯,是候。铁候。”

  “什么意思?”

  “秦代管兵器铸造的职官名。”

  我愣了一下。

  白露推了推眼镜,往下接着说:“秦代铁器铸造归官府管,地方不准私铸。管这事的人,正史里没有明确记载,但出土文物上见过这个称呼。铁候,不是封侯的侯,是一个官职。类似于后世的监造官,但级别更高,直接对秦王负责。”

  马二嘴张着合不上:“你的意思是……这戈的主人,是管造兵器的?”

  白露白了他一眼,那意思就是:你耳朵是摆设?

  但我知道马二为什么要再问一遍。他不是没听懂,他是在确认。

  如果这个“铁候”真的是秦国负责铸造兵器的官,那跟当初安定侯帛书里写的那个“铁侯”,八成可能是一个人。

  这里我得说一下。

  当初在安定侯墓里,郑有德从棺床暗格拿出来的那卷帛书,上面记了不少东西。其中有一段提到,安定侯被贬到边关后,暗中寻找过一个战国时期“铁侯”的墓。当时把头念出来的时候,说的是“侯”,封侯的侯。我们所有人都以为是一个封了侯爵的人。

  但现在白露告诉我不是。

  是“候”。是个官。

  你说这一竖的差别大不大?大了去了。

  封侯意味着这人有封地、有食邑、有后代、有族谱可查。你想找他的墓,按着正史去翻就行。但如果只是一个官职,一个连正史都没记载的官职!那就意味着这人在史书上根本不存在。你查不到他姓什么、葬在哪、活了多少岁。

  道上为什么二十年没人找到铁候墓?不是没人想找,是根本无从下手。

  帛书烧了,线索断了。

  全天下知道铁候墓的人没几个,而把头把这件事按死了,说翻篇了。

  但现在,我手里有一把戈,一把刻着“铁候”两个字的秦戈。

  这就不是传说了。这是实物。

  “还有吗?”我问白露。

  “还有。”她从门框上直起身子,“孟教授说,这东西如果是真的,原器至少是馆藏一级。问我从哪来的。”

  “你怎么说的?”

  “我说是拓片课上临摹的。”

  马二插嘴:“他信了?”

  白露看了他一眼:“他没信。但他没追问。”

  这就是老学者的分寸。他心里明镜似的,知道这东西来路不正,但他不愿意牵扯进来,所以不问。不代表不知道,是给白露留面子。

  马二乐了,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那不就结了!认出来就行,管他信不信!”

  白露没笑。她看着我,张了下嘴,又把话咽回去了。

  我接过油纸包,展开看了一眼。拓片边上多了一行小字,孟教授的笔迹:“铁候监造,秦兵器铭文罕见,出处存疑。”

  我把拓片重新包好,塞进帆布包最里层。这张纸现在的分量,不比当初那卷帛书轻多少。

  “走,回去再说。”

  回到住处,白露径直回了里屋。我在院子里站了几秒,脑子里的东西像开了闸的水,哗哗往外涌。

  铁候。秦代。兵器铸造。战国末年。

  把头当初说过一句话,我记得很清楚。他说:铁侯墓里头可能藏的不是金银,是一批未入库的战国青铜兵器,还有一套记载冶铁工艺的竹简。二十年前洛阳老把头梁老放过话,说这墓在秦地,得之可让半个北派翻身。十年前北京潘家园有港商开价七位数悬赏收购那套竹简。

  七位数。

  九十年代末的七位数。我深吸一口气,转头看向马二。

  “二哥,把你那电话拿出来。给把头打。”

  马二正蹲在台阶上剥橘子,动作一顿,扯了扯嘴角:“别闹。我哪来的手机?把头不让咱用。”

  我盯着他。

  我知道这小子藏着一部手机。什么牌子我不清楚,但他肯定有。上次在岳阳跟胡半口联系的时候,他那反应速度就不对,没有通信工具的人不可能那么快找到人。再说了,把头南下养病之前说过“有事打电话”,可连个号码都没留给我。当时我就琢磨,这号码马二肯定知道。

  “二哥。”我严肃了起来:“现在不是藏东西的时候。铁候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你心里有数。咱俩吃不下这个活,必须把头回来主持。”

  马二剥橘子的手停了。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我胸前那个帆布包。

  沉默了大概有五六秒。

  他站起来,把橘子往台阶上一搁,转身进了他住的那间偏房。出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个东西,波导手机,翻盖的,天线还用胶带缠过一圈。

  马二翻开盖子,摁了一串号码,递到耳边。响了五六声,通了。

  他说了句:“是我。有事,九峰跟你说。”

  然后把手机塞我手里。

  我接过来,贴到耳朵上。

  电话那头先是一阵沙的杂音,然后是一声咳嗽。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