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41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这东西没有。

  它像是贴着墙根走,时快时慢,偶尔有指甲刮到砖皮的声儿。

  马二看我脸色不对,压着嗓子问:“人?”

  我摇头,“不像。”

  “那是啥?”

  “东西。”

  马二眼珠子一瞪:“你别吓我。”

  我也不想吓他。

  可我听过这种动静。

  断龙岭下面,那些山魈水鬼就不是人的路数。它们会停,会绕,会趴在高处看你。最恶心的是,它们学人。

  有一瞬间,我甚至想到了何豁嘴。

  走兽门。

  他能养信鸽,能用鸟叫传信,谁敢说他不能驯别的?我已经能确定了,那些山魈就是何豁嘴养的!

  马二低声道:“何豁嘴那老东西真拿山魈追咱?”

  “先跑。”

  “往哪跑?”

  “人多的地方。”

  我俩转身就走,没敢直奔大路,而是穿过家属院后面的菜地。地里没菜,只剩干硬的垄沟,踩上去还咯脚。

  后面的东西跟上来了。

  这回马二也听见了。

  他脸一下白了:“草的,真不是人。”

  “别回头。”

  “我想看一眼。”

  “你看了跑得更慢。”

  马二骂骂咧咧,腿倒是不慢。

  我们先绕到水泥厂废墙边。墙上有缺口,我踩着砖缝翻过去,马二跟着翻。落地的时候,我故意踢翻一块半截砖。

  砖头滚进铁皮桶里,哐当一声。

  后头那东西停了一下。

  我拉着马二贴墙蹲下,顺手抓了一把煤灰,抹在袖口和裤脚上。

  马二看傻了:“你这是干啥?都啥时候了还给自己上色?”

  “遮味。”

  “你还懂这个?”

  “把头说过,山里东西认路,一半靠眼,一半靠鼻子。煤灰、柴油、石灰,都能扰它。”

  这是郑有德教我的杂学,不算正经本事。可江湖上活命,靠的就是这些碎东西。有人瞧不起,说这些都是土办法。土办法怎么了?死在洋办法前头的人也不少。

  我拉着马二钻进水泥厂旧料棚。

  棚里堆着破麻袋、废铁架,还有几桶干掉的机油。味道冲得人脑门疼。

  马二捂鼻子:“这地方能藏?”

  “藏不了,借味。”

  我把一只破麻袋扯开,沾了点机油,扔到另一边墙角。然后带他从后窗爬出去,绕到一条排水沟旁。

  那东西进了料棚,踩到铁架轻轻响了一声。

  马二眼睛都直了,嘴却还硬:“等会儿它要出来,我给它一刀。”

  “你少给自己加戏。”

  “那咋办?”

  “下沟。”

  排水沟不深,半人高,里面结着黑泥,味道比机油还冲。马二一看就急了。

  “不是吧?我快有百万身家了,你让我钻沟?”

  “你妈的废什么话!不行你可以站上头等它。”

  这是我第一次对他爆粗口,说完我就后悔了,我真怕他急眼了揍我,他可是比我大好几岁,就算我学了老苗那套,真急眼了我不一定干的过这二愣子!

  但他没说什么,二话不说跳了下来。

第154章 祸根

  我们顺着沟走了几十米,从另一头爬出去。前面是条小街,有卖烧饼的摊子,炉火还亮着。

  我刚要松口气,身后忽然响了一声。

  “咯。”

  很轻。

  像人用舌头顶了一下上牙。

  我头皮一麻。

  马二也听见了,他嘴唇动了动:“它还在。”

  那东西没被甩掉。

  它不是单纯闻味。它在看我们。

  我心里骂了一句。何豁嘴要是真把这种东西放出来,那他比我想的还狠。

  我们没往人堆里扎。人多的地方能救命,也能害人。万一那东西受惊扑人,事情就大了。到时候别说找老苗,我和马二都得被按在派出所问三天。

  我拽着马二拐进小街旁的胡同。

  胡同里有两排矮房,门口堆着蜂窝煤。前头挂着一块破牌子,写着录像厅。

  那几年,这种录像厅到处都是。五毛一场,一块钱包夜。里面放香港片、武打片,有时候也放些不能摆到明面上的东西。

  那年头小青年学狠,很多就是从这种地方学的,嘴里叼烟,手里拿链子,以为自己是电影里的人物。真碰上老江湖,三下就趴地上了。

  录像厅门口站着两个染黄毛的年轻人,见我们跑过来,还以为要闹事。

  一个喊:“干啥的?”

  马二喘着气回:“借道!”

  黄毛伸手要拦。

  我没停,肩膀一让,贴着他胳膊过去。马二更直接,推了人一把。

  “让开,后头有鬼!”

  黄毛张嘴就骂:“你他妈才……”

  他话没说完,胡同口的铁皮垃圾桶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哐。

  两个黄毛同时闭嘴。

  我和马二从录像厅后门穿出去。后头传来一声短促的叫骂,接着就是乱跑声。

  马二边跑边说:“那俩孙子不会被吃了吧?”

  “它不吃他们。”

  “你咋知道?”

  “它冲咱来的。”

  这话说完,我自己心里也凉了一下。拐过第三个巷口,我突然停住。

  马二没刹住,差点撞我背上。

  “咋又停?”

  “前面有人。”

  “追兵?”

  “不是。”

  巷子尽头黑着,只有一盏坏路灯,亮一下,灭一下。

  我没听见脚步,但听见了呼吸。

  很粗,很沉。

  我摸向腰后的伞兵刀,马二也把短刀拔了半截。

  就在这时,旁边一扇半塌的木门猛地开了。

  一只手伸出来,先扣我腕子,再压我肩窝。我刀还没抽出来,胳膊就麻了半边。

  马二反应也快,抬腿就踹。

  可他腿刚起,对方脚尖一点,正点在他小腿内侧。马二“哎哟”一声,整个人被拽进门里。

  我也被拖了进去。

  门啪地合上。

  屋里黑,我反手想撞,对方膝盖顶住我腰眼,手肘压我后颈。那一下不重,却刚好让我使不上劲。

  这手法我太熟了。

  老苗教我“看手丢脚”时,就是这么收人的。

  “老苗?”

  黑暗里传来一声咳。

  “还知道叫人,没白学。”

  马二趴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老爷子,你下手也太黑了,我还以为阎王爷派人收账。”

  “就你这张嘴,阎王爷嫌吵。”

  屋里安静了一下。

  我眼睛适应了黑,才看清墙边靠着一个人。

  是老苗。

  他衣服破了,胸口和腰上都有血。右胳膊垂着,不像断,像脱了臼。脸上有一道口子,血干在胡茬里。

  我心口堵了一下。

  “谁干的?”

  马二也爬起来:“对,谁干的?你说个名,我二爷今晚就去给你报仇。”

  老苗没理他,看着我。

  “你咋来了?”

  我把那口气压下去。

  “不是你叫的吗?信鸽到岳阳,腿上绑着唐山。”

  老苗脸色一变。

  “不是我。”

  马二愣住:“啥?”

  老苗咳了两声,咳完嘴角有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