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派散土往事 第100章

作者:老三番茄醬

  郑有德没笑,他低声说:“慢点。”

  再往前几步,通道突然开阔。

  水雾先扑到脸上。

  我刚抬手电,眼前一下亮了,前方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洞。

  一条水从十几米高的黑壁上冲下来,砸进下面深潭里,水花翻成白沫。潭水往外溢,顺着几道天然沟槽流向不知什么地方。

  手电光打在水雾上,竟然折出一片淡淡的彩光。

  红的,绿的,蓝的,在雾里晃。

  马二张着嘴,看了半天,说:“这地方……跟仙境似的。”

  李小亮也愣住了:“墓里还能有这个?”

  侯支锅脸色却不好。

  他往前走了两步,蹲在潭边,用手指沾了点水,放鼻子下闻。

  “活水。”

  郑有德问:“能不能过?”

  侯支锅摇头:“过不了。下面是深潭,水力太冲。人下去会被卷到石壁底下。”

  赵虎用手电照着瀑布两侧。

  两边全是湿滑石壁,没有人工栈道,也没有绳孔。

  马大蹲下看了看泥线,说:“涨水能淹到这儿。”

  这句话让所有人心里都压了一下。

  要是地下水位突然涨起来,我们刚才那条窄道就是一根水管。

  人在里面,跑都跑不快。

  郑有德只看了十几息,就说:“到头了。撤。”

  马二还有点舍不得:“把头,不再找找?万一水帘后头有洞呢?”

  郑有德看着他:“你去看?”

  马二干咳一声:“我就是提出一个文学性猜想。”

  侯支锅也没坚持。

  这倒让我有点意外。

  按理说,南派走水路,见到这种地方应该比我们更兴奋。

  可侯支锅的眼神很沉。

  他像是看见了什么不想看见的东西。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发现瀑布左侧石壁上,有几道很浅的横痕。

  不像天然水冲出来的。

  更像以前有人在那里凿过台阶,后来被水磨平了。

  我刚想开口,郑有德轻轻碰了我一下。

  我闭嘴了。

  把头不让我说,说明现在不是说的时候。

  有些发现,不能当着所有人讲,尤其不能当着刚拿走百万官印的人讲。

第112章 矿靴

  我们原路退回,回去时没人说话。

  水声在背后追着我们,越走越远,却始终压在耳朵里。

  穿过那条湿泥通道时,马二脚下一滑,差点坐进泥里。

  李小亮刚想笑,自己也滑了一下,扶住石壁才稳住。

  马二立刻乐了:“别急着笑,墓里讲究现世报,信不信?”

  “你嘴真碎。”

  “碎嘴保命,闷葫芦容易被鬼点名。”

  铁生在后头冷冷道:“那你应该长命百岁。”

  马二一听,还挺满意:“借你吉言。”

  我差点没忍住。

  走回石室,青铜盒还在石桌上。

  里面空了。

  那种感觉很怪,刚才它装着百万级的东西,像神龛。现在空在那儿,就像一个被掏干的壳。

  郑有德让马大把盒盖合上,没有拿盒。

  马二问:“把头,盒子也不要?”

  郑有德说:“青铜盒带铭文没有?”

  侯支锅说:“没有。”

  郑有德道:“那就是累赘。”

  马二小声嘀咕:“累赘拿出去也能换钱。”

  郑有德看他一眼。

  马二立刻改口:“但我这人不爱钱。”

  李小亮嗤了一声:“你不爱钱,你爱欠账?”

  马二转头就要骂,马大抬手按了他肩一下。

  我们钻出钟乳石封住的洞口,回到黑水河边那座石台附近。

  这里的水声又换成了黑河的横流声,比刚才瀑布轻,却更让人不舒服。

  因为那黑水下面有东西,而且鲍三爷就是从那里面爬出来的。

  赵虎先出去。

  马大跟在后面。

  我刚弯腰钻出石缝,就看见马大突然停住了。

  他没有说话,只是抬手。

  所有人跟着停下。

  马大蹲下,用手电照地。

  地上是潮泥。

  我们刚才进缝时留下的脚印还在,乱七八糟,有深有浅。

  但在那些脚印旁边,多了一串新的。

  那脚印很大。

  比赵虎的还大一圈。

  鞋底纹路很深,像矿上穿的胶底大靴。每一步都踩得很重,泥边往外翻。

  脚印从黑水河边过来,在石台上绕了一圈,又往我们来时的方向去了半截,最后停在鲍三爷钻走的石缝前。

  马二声音一下低了:“这不是咱们的吧?”

  赵虎走过去,把自己脚放旁边比了一下。

  小了。

  赵虎脸色变了。

  侯支锅盯着那串脚印,慢慢说:“有人在咱们后面下来了。”

  郑有德问:“你的人?”

  侯支锅摇头:“我的人全在这儿。”

  铁生也开口:“不是我们留的。鞋纹不对。”

  我蹲下看了一眼。

  泥还没塌,水珠还挂在鞋印边上。

  新得很。

  就在我们去瀑布那会儿有人来过,而且那人不是一个匆忙迷路的人。他在石台上转过,找过路,看过我们钻进去的缝。

  马二咽了口唾沫:“鲍三爷?”

  郑有德摇头:“鲍老三没这么大脚。”

  李小亮脸有点白:“那是谁?”

  没人回答。

  黑水河面上,忽然传来一下很轻的碰撞声,像木头碰到了石头。

  我们所有手电同时压过去。

  河对岸的雾里,隐约有一团影子晃了一下。

  郑有德脸色一沉。

  “快走。”

  郑有德这话不是吓唬人。

  把头在墓里说快走,只有两种意思。

  一种是墓要塌。

  另一种,是人要动手。

  前一种还能听天由命,后一种最麻烦,因为人心不可测。

  我们压低手电,沿着原路往回赶。

  黑水河在身后响,听久了,人耳朵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侯支锅那边也没再废话,赵虎在前面开路,走得很快,

  马二跟在马大后面,嘴上还不肯闲。

  “把头,我就说吧,刚才那大脚印不是好兆头。鞋比赵虎还大,这得是吃什么长大的?”

  赵虎没回头,只闷声说:“矿靴。”

  我说:“矿上胶底靴,底纹深,踩泥里边子会翻。”

  马二看我:“你懂得还挺杂。”

  “以前收旧货见过。矿上淘汰下来的靴子,县里有人买,便宜,耐磨,就是捂脚。”

  那几年,下墓的人开始爱穿矿靴,不只是结实。矿靴鞋底厚,踩碎瓦片、木刺不扎脚,进水也不容易马上烂。缺点是重,走泥路一脚一个坑。

  老把头看鞋印,能看出人是矿上出身,还是临时买来装样子的。真正矿工走路脚尖压得稳,外八不大。没干过活的人穿矿靴,脚跟拖泥,一看就虚。

  那串脚印,压得太实。

  来的人不是虚货。

  我们绕过石阶,往上层墓道赶。前头就是当初下来的斜道,再往上走一截,就能回到盗洞口下方。只要出洞,外头天大地大,谁想黑吃黑都得掂量。

  可越接近盗洞,我心里越不舒服。

  空气不对。

  盗洞口本该有风。我们当初打洞时留了换气口,虽然不大,但上头的冷风会一阵一阵钻下来。现在风断了。

  我停了一下,抬手敲了敲旁边石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