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荀言:“他不是娶你,而是想借命。”
阮瑩:“命怎麼能借呢?”
荀言:“你是否泄漏過自己的生辰八字?包括你的父母親友,最近是否有人問過你的命格?”
阮瑩:“有是有,只是,那已經不是最近了,是一年多以前,我們家路過了一個雲遊的算命先生,來討一碗水喝,說作爲答謝,可以替我算一算姻緣富貴,不收錢。我娘信這些的,告訴那個算命先生我的生辰八字。那個算命先生說我平安順遂,是大富大貴的命。我覺得他是騙我,可是我娘被哄得開心,便也算了。”
古大師:“他的確是騙你——小姑娘,你現在命宮染着黑氣,上有一道斜斬紋,將命宮一分爲二,是大爲兇險的命格,且那道斜斬紋源自親緣宮,說明你若出事兒,必定是爲家人所害,要想活命,最好離家越遠越好。”
秦以川:“你還會看相?”
古大師:“人在江湖,技多不壓身,而且看相可比看風水賺錢多了。不過小姑娘,你倒是也不用害怕,你現在已經逃出來了,只要不回家,就肯定不會出事。”
阮瑩:“可是,可是不回家,我去哪裏呢?我爹臥病在牀,家裏的米都快喫完了,娘帶着弟弟,根本沒有法子出去做工賺錢,如果我不回去,我爹孃和弟弟會被餓死的。”
荀言:“你回不回去,家人都難得善終,朱旭活不過今年,朱家好不容易找到你能夠給他續命,不會放過你的。你現在逃走,他們一定會用你的家人威脅你。”
阮瑩的聲音裏染上哭腔:“那我該怎麼辦?我不想死。”
荀言:“萬事根源都在朱家,若朱家沒了,你自然就安全了。”
秦以川:“你和這個朱家有仇?”
荀言沒說話,那就是默認了。
古大師:“但是現在有個問題,這裏是民國二年,是已經發生過的時間點,我們在這裏到底是不是真實存在的?我們救的人,真的是救得了的嗎?”
荀言:“時空穿越這種事是不可能做到的,這個地方不是真正的民國二年,只是一個永遠停留在民國二年的空間而已。我們要救的也不是人,而是要破這裏的局。”
古大師:“我聽懂了又好像沒有完全聽懂,什麼意思?”
秦以川:“以後就明白了。你留在這看着她。”
古大師:“那你們呢?”
荀言:“去朱家。”
民國時期的東洲,無論是人口還是規模都比現代化大都市東洲差遠了,佔地面積頂多算個鎮,而此時時局動盪不安,夜間的宵禁制度在這裏還沒有完全廢除,秦以川跟在荀言身後,有兩次和巡邏的保安團險些擦肩而過。
朱家在此時是整個東洲的大戶,往上和晚清皇室關係千絲萬縷,也算有身份;往下朱家老太爺腦子一絕,和這裏的外國管事關係莫逆,等外國人撤走之後,便由他接手了東洲負責治安巡查的保安團和警察廳,儼然已經成了此處的土霸主,連住的地方都搬進了洋人修建的大宅子,充滿了西方特色,門口掛了一個牌匾,寫着“朱宅”兩個字。
宅院後門種着茂密的一大片竹子,甚至連牆頭都被遮住許多,荀言和秦以川藏匿在竹影之中,從牆上可以將這間宅子的狀況盡收眼底。這麼得天獨厚的藏身之處,如果不是對朱家非常熟悉,是絕對找不到的。
大半年的,朱家大多數的屋子都黑着,只有兩間上房亮着燈,偶爾能看見人影走動,應該是伺候飲食起居的保姆之類的打工人。荀言默不作聲,像是在等着盯什麼人。
秦以川:“你在這住過?”
荀言有點敷衍地“嗯”了一聲。
秦以川:“就你自己?”
荀言這次連“嗯”都沒了。
秦以川:“你是從哪找着我的?”
荀言仍是不說話,像沒聽見。
秦以川:“關於這段記憶我其實一直挺疑惑的,咱們倆幾千年來一直沒有見過面,直到後來,我最後的這次輪迴裏遇上餘青衫,進了輯陰司,而你也恰巧遇上他,被收入門下。咱們倆誰先誰後認識餘青衫,我已經完全記不起來了,只記得這次活過來,就遇見你了。”
荀言:“你想說什麼?”
秦以川:“你知道我是怎麼遇上餘青衫的嗎?”
荀言:“你的事情,我怎麼會知道?”
秦以川:“這就挺巧的,因爲我也不知道。”
荀言又不說話了。
第221章 軟家的祕密
秦以川:“你知道我每次,從死後到重生,都要經歷什麼過程嗎?每次活過來,都有幾年的記憶是渾濁不清的,就和人的幼年時期沒有記憶一樣。紅紅雖然每次都能找到我,但那已經是我重新長大之後,才能和她聯繫上。所以我一直對自己特別好奇,我沒成人類的時候,該不會是以遊魂的狀態在世間飄蕩吧?”
荀言:“不是遊魂,而是以原身的狀態活着。”
秦以川:“就你畫上那個?”
荀言:“差不多吧,但實際上看起來並沒有那麼引人注目,很像一隻尾巴長點的貓。”
秦以川:“你什麼時候找到我的?在這住了多久?”
荀言:“大概就是這個時間,你的黑玉書已經拼湊得差不多了,我才能感應到一些氣息,在一座山上找到你。在這住了不到四年,到你化形的關鍵時期,遇到了餘青衫,就加入了輯陰司。”
秦以川:“你可不是一個喜歡抱團的人,爲什麼當初會選擇進入輯陰司?”
荀言:“餘青衫那有一顆蛟蛇化龍時留下的金丹,對你的恢復很有幫助。輯陰司沒有任何人有本事將這顆金丹化爲己用,給了你,也免得浪費。而且當時鬼門已經有人發現你出身不凡,盯上你了,你進輯陰司,也能省很多麻煩。”
秦以川:“你倒是挺懂一石二鳥。”
荀言極湹男α艘幌拢乱凰查g眼睛一抬,就看見一個跛腳的黑衣男人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在朱家後門,扣了幾下門,門房的燈不大一會兒就亮起來,將門外的人迎進來之後又謹慎地關上大門,確認周圍沒有人之後,直接將這個黑衣跛腳男人帶到了一直亮着燈的那間臥室。
兩個壯漢緊隨其後,扛着一個麻袋進去,不多時裏面的所有人都被趕出來,只剩下送進去的麻袋和黑衣男人留在房中,燈被關掉,裏面卻閃出白森森的影子。
像是蝙蝠的東西被吊在房樑上,正發着夜明珠一樣的光。陰森的怨氣像滴下來的墨水,匯聚在房間之內,卻半點溢不出來。這就是“借命”。
被扛進去的麻袋裏,裝着的是個人;不到半個時候又被黑衣男人提出來,但裏面的輪廓,已經成了屍骨。秦以川看着那麻袋被扔進後院的水井,臉上的神色有點冷。
秦以川:“救不了?”
荀言:“這裏的時間是亂的,朱家在民國二年七月初七就已經被滅門了。我們現在看到的所有人,都是已經死了的。”
秦以川:“那叫阮瑩的姑娘也死了?”
荀言:“她可能沒死。但是一定已經不是人。這片鬼蜮,很可能就是她用自己的執念製造出來的。”
荀言的嘴裏很少能聽見不確定的描述,秦以川心裏的好奇被勾起來,但是沒有接着問,畢竟他們都已經身在鬼蜮,當年的事情,肯定會在鬼蜮中再重演一遍。
而他們還不能輕易干預,畢竟誰也不知道,阮瑩製造出這個鬼蜮到底想幹什麼,萬一輕舉妄動,惹得她失去理智發狂,又得應付一場惡戰。
麻袋被扔進水井之後,黑衣人費力地將一塊石板拖到井口,石板上捆着繩索,又刻着鮮紅色的字,只是距離隔得有點遠,看不清那字寫的是什麼,但能猜出七七八八,無非就是用來鎮壓橫死之人,免得死後變成厲鬼,回來報復。
秦以川:“這人是誰?”
荀言:“鬼門的,外號叫黑瘸子,各種邪魔外道都精通些,很難纏。”
秦以川:“死在這了?”
荀言:“沒有。在這裏只是被剝了皮,後來被西疆那邊帶走,製成了血屍,用來看守龍脈,但是後來那個龍脈被一個姓張的人破了,黑瘸子也徹底死在那了。”
秦以川:“剝皮是誰做的?阮瑩?”
荀言:“不知道。朱家出事的時候,我不在東洲,所以沒插手,對更詳細的內情也一知半解。”
這就有點巧合了。
當年這裏出事,恰巧荀言不在;而一百多年後,他們踏入鬼蜮,偏偏又遇上這件事重演。
就好像算好了,非要讓荀言摻和一下不可似的。
秦以川:“你覺得這個鬼蜮,像鬼門故意安排好的嗎?”
荀言:“鬼門支配不了這麼大的鬼蜮,阮瑩不是鬼門的人。但我當年在這裏的時候,聽說過一個傳聞。”
秦以川:“什麼傳聞?”
荀言:“東洲曾有一個阮家,此前一直是在京城爲官,但其官職卻無一人知曉。之後晚清末年突然沒落,阮家所有嫡系男丁全部暴斃,這件事傳言紛紛,但是沒有人知道是怎麼回事。如果阮瑩是這個阮家的旁支,那她身上可能存在什麼祕密,也是這個祕密讓她能製造出這麼大的鬼蜮,甚至能將我們三人困在這。鬼門利用辦事處的人引我們過來,大概率也是衝着這個祕密來的。”
秦以川:“你當初聽聞這個消息的時候,怎麼沒有去阮家探探情況?”
荀言:“就算是有祕密,有與我無關,便懶得摻和。”
秦以川心道:當年你懶得摻和,可是過了一百多年,不還是得摻和?可見有些事情因緣際會皆是命數,想躲也躲不掉。
朱家後院,黑瘸子將井口蓋好之後,又多貼了一張符紙,這才總算放了點心,戴上斗笠出門。天還沒有亮的意思,月亮泛着慘白的光,天上分明沒有烏雲,整個朱家卻落下毛毛細雨。
黑瘸子出了門就不知去向,就連秦以川和荀言都沒有看清他到底是怎麼消失的。大概弄明白了朱家的確在做用活人借命的行徑之後,他們本想暫且離開,可還沒等轉身,秦以川就聽見一陣細細的哭聲。低沉喑啞,如泣如訴,無孔不入。
秦以川與荀言的目光有剎那的交匯,兩個人都聽見了。
秦以川:“從井裏傳上來的,但是周圍一點怨氣都沒有,不像鬧鬼的樣子。去看看?”
荀言微有遲疑,但還是點頭。
月亮的光在地上鋪了一層霜,水井的符咒上塗着硃砂,在霜色中殷紅如血。哭聲是從井下傳來的。
荀言的手落在封着井口的石板,稍一用力將石板挪開,露出的水井黑得深不見底。
哭聲反而消失了,像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荀言看秦以川。秦以川搖頭。
水井太深,看不見屍體,也沒有任何的怨氣,不存在鬼魂。
他們剛剛聽見的哭聲,像是幻覺。他們還從來沒有遇見過這種情況。
秦以川:“你盯着,我下去看看。”
荀言的喉結動了一下,幾乎是本能地想阻攔,但最終還是把話嚥了回去。
荀言:“小心點。”
秦以川的掌心鳳凰火再次燃燒起來,井下頓時被照亮。
這是一口枯井,裏面沒有水,只有橫七豎八的麻袋,有的麻袋已經因潮溼而腐爛,露出裏面的森森白骨;有的還是新的,才扔進去不久。秦以川把麻袋挑開,露出看不出面目的乾屍。
屍體有男有女,年齡無一例外,都沒有超過20歲。秦以川試圖招魂,但是沒有任何回應。死在這裏的人魂魄不知是被打散了還是已經被地府收走,總之一個都沒有,包括剛剛被扔進去的人。
剛剛井裏的哭聲,似乎真的變成了幻覺。
第222章 鬼門黑瘸子
秦以川覺得不對,但是又說不上來是哪裏不對。
從井裏上來,對上荀言的眼神,秦以川搖頭。
荀言也皺了一下眉,朱家的宅邸,比他原本想象中的還要詭異些。
荀言:“先回去,阮瑩現在還活着,從她入手,說不定可以查出來原因。”
這是目前最好的辦法。
但是令他們沒有想到的是,當他們回到荀言曾住過的河邊小屋時,遠遠就看見大門敞開,門口兩步之外扔着一箇舊行李包,一根帶子被扯斷了,拉鍊也崩開,有兩炷香掉在地上,已經摔斷了。
秦以川和荀言立刻快步衝過去,裏面果然已經空無一人,東西被翻得亂七八糟,擺放得整整齊齊的碗筷被扔在地上。牀上的竹筐做的窩被砸碎,裏面鋪着的毯子被利器劃爛,裏面的一層薄棉花扔得滿牀都是。牆上的畫是唯一完整的東西,但也印了一個髒兮兮的手印,像是有人試圖尋找牆上有沒有暗格。
荀言的神情冰冷如水。
昆吾刀刀影一閃,將邊緣處的手印割掉,剩下的畫被摺好收進口袋裏。秦以川扔出一張紙做的螢火蟲,這是專門做追蹤之用的符咒,他們雖然和阮瑩不熟,但這符紙記得古大師的氣息。
這時螢火蟲在房間裏繞了兩圈,沒有飛出去,反而在廚房的鍋裏反覆盤桓。
竈臺上的灰塵仍舊是原樣,一點痕跡都沒有。
荀言鐵鍋從竈臺上拿起來,木柴燃燒後留下的灰塵中,有一個灰色的布條,秦以川把布條拿出來,發現裏面裹着一個小東西。
打開,裏面是一小塊骨頭,分不清是什麼動物還是人的什麼部位,像是脊椎又有點不太像,質地瑩潤光滑,有一點像玉石的質感。
秦以川看荀言,荀言搖了搖頭。
不是荀言的,那就只能是古大師,或者阮瑩藏在這裏的。
而將他們帶走的那些人,將這裏翻得底朝天,顯然也是在找這個東西。但是這些人看過竈臺,從灰塵上沒有看見有人動過的痕跡,所以默認沒有人移動過鐵鍋,也就無法將東西藏住。
如果是普通人,的確無法做到隔空取物或者隔空放置物品,但是古大師是個特例,他懂很多行走江湖的人才掌握的技巧,未必就沒有手段將東西放在竈膛裏。
秦以川將骨頭收好,又放了一隻螢火蟲出去,這次的螢火蟲在半空盤旋片刻,一路向西北方向飛過去。
比起剛剛去過的朱家,西北方向的民房就破舊得多。於民國而言,自元年起便多是亂世,內憂外患連綿不絕,平民百姓能活着便已經算是不錯,哪裏還有追求生活質量的可能。
螢火中在一家比茅草屋強不到哪去的院子裏停下,秦以川和荀言卻沒有貿然過去。
因爲那裏不同於其他地方的黑暗死寂,而是有許多人打着火把,將整個小宅子圍得水泄不通,一個黑壯的漢子被吊在院裏的樹幹上,左腿大腿上的肉已經被削去了一大半,血流如注,在地面上匯聚成一個湝的水窪。
他的嘴被堵住,頭軟軟地歪在一邊兒,距離斷氣只差一步之遙,卻偏偏沒有死,熬着凌遲的痛,眼神始終不曾離開院子裏的另外三個人。
其中之一是阮瑩。一個婦人將她和另一個小男孩死死抱在懷中,小男孩淚流滿面,張着嘴大哭,但是發不出聲音。
這小孩是個啞巴。
從朱家離開的黑瘸子在阮瑩的面前蹲下。手裏拿着一把很小的彎刀,上面沾滿了血。
刀落在阮瑩的下巴上,阮瑩的全身一顫,眼淚控制不住落下來,但死死咬着嘴脣,寧死也不肯發出聲音。充滿血腥的院子分明是慘烈萬分,卻沒有一個人發出恐懼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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