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90章

作者:萧有钱

  她一邊說一邊往屋裏走,進門的時候做了一個開燈的動作,原本漆黑一片的宿舍內,頓時亮起血紅色的燈,照出屋子裏橫七豎八的屍體。年齡各異,姿態不一,唯一的共同點,就是全部都成了乾屍。

  鬼老太太在宿舍中間站住,緩緩轉身,那張本就淒厲的臉在血光中更顯詭異,黑洞似的嘴笑着,衝秦以川和荀言招手。

  鬼老太太:“進來呀。”

  秦以川和荀言的腳步不受控制地踏出去,以同樣緩慢但平穩的速度往屋子裏走。

  越靠近屋內,身體便越難自控,就在他們馬上要越過門檻的時候,身後突然響起來尖銳得讓人耳膜發疼的貓叫,秦以川和荀言身上的束縛立刻鬆開,鬼老太太臉色驀然一變,展開雙手就要關門。

  貓叫聲音響起來的同時,荀言已經轉身一腳踢在宿舍門上,年份已久的木門哪裏受得住這種力道,當即四分五裂,鬼老太太見勢不妙轉身要逃,昆吾刀斜斜一橫,已經抵在她的脖子前。

  刀上的殺氣宛如實質,對陰靈厲鬼來說,是足以致命的威脅。

  鬼老太太身上的怨氣被刀光一衝,連眼下這副堪堪體面的模樣都維持不住,臉上本就乾癟的皮肉腐爛風化,脖子上又深深一道勒痕,舌頭從掉光了牙齒的嘴裏伸出來三寸長,已經腐爛發黑。

第204章 執念與願望

  正對着鬼老太太的,是一隻純黑的貓,半點雜色都沒有,這一身黑能將它完全融進黑暗裏,乍一看,像是半空中只漂浮着兩隻幽綠色的眼睛。剛纔就是這隻黑貓,破了鬼老太太的幻術。

  貓個頭不大,甚至有點瘦骨嶙峋,可是那雙眼睛卻能明顯看出人的情緒,它看見了荀言出手,才知道剛纔就算自己不出聲,這兩個人也不會真着了鬼老太太的道。而他們剛剛沒有反抗,多半是故意拖延,觀察鬼老太太到底想做什麼。

  這樣一來,黑貓再看秦以川和荀言的眼神,就自然而然帶了幾分被戲耍似的冷漠。

  偏秦以川還極不識趣,手電筒一轉,向着它照過來,蹲下來甚至伸手想摸它的頭。

  秦以川:“咪咪——”

  黑貓嗷一嗓子,伸爪拍開秦以川的手,敏捷地退後了一步。

  黑貓:“咪你大爺!”

  秦以川:“呀,還是個會說話的,道行不湥觞N把自己弄成這樣?”

  黑貓的聲音冷冰冰的:“管不着。你們是幹什麼的?來這做什麼?”

  秦以川:“我們是抓鬼的,來這裏找一個人。”

  秦以川說的是實話,可是黑貓顯然一個標點符號都不相信。

  黑貓:“找人?這裏從來只有鬼,沒有活人。”

  秦以川:“這話說的就不對了,我們倆不就是活人嗎?”

  黑貓:“呵,能控制得了昆吾刀,還說自己是人?”

  秦以川:“有意思,這世道認識昆吾刀的屈指可數,你到底什麼來歷?”

  黑貓:“你們到底什麼來歷?”

  秦以川:“我們倆隸屬異控局。”

  黑貓:“沒聽過。”

  秦以川:“異控局在幾十年前,四捨五入也叫緝陰司。”

  黑貓的耳朵一動:“緝陰司?俞青衫是你什麼人?”

  秦以川:“算我師父。”

  黑貓狐疑,盯着他和荀言又看了好幾眼,像是信了。

  黑貓:“俞青衫人呢?”

  秦以川:“過世了。”

  黑貓:“鬼門殺的?”

  秦以川:“你知道的倒不少。”

  黑貓沒搭理他這句帶着試探和調侃意味的話,有些躁動地反覆晃了好幾下尾巴,但再開口已經換了問題。

  黑貓:“你們來這幹什麼?”

  秦以川:“剛說了,找人。有個叫陳小寶的人失蹤了,一個小孩說夢見他在404宿舍求救,我們先前來了位小同志,但是遇上了襲擊,全身上下都是貓撓的印子。”

  黑貓冷笑:“那小子差一點被老鬼婆拖進去送死,如果不是老子救他一命,你們今天已經該給他上香了。至於什麼陳小寶,最近沒有見人類進來過,你們找錯地方了。”

  秦以川:“最近沒有見人類來過,那就是以前有過了?這地方陰氣分明極重,但是被隱藏得滴水不漏,除了404的那個小鬼和這個鬼老太太之外,起碼還有幾十個人的魂魄被困在這裏。這宿舍樓到底發生過什麼事兒?”

  黑貓:“空口白牙就想從老子這套線索,你是不是太美了點?”

  秦以川:“那你想怎麼着?”

  黑貓的尾巴又晃了兩下,用眼神指向荀言。

  黑貓:“我要那把刀。”

  荀言的目光淡漠地瞥過來。

  秦以川笑了一下:“小貓咪,你個頭不大,胃口不小。區區一個貓妖的魂魄,滿身匪氣老子來老子去的,誰給你的膽子?”

  黑貓幽綠色的瞳孔眯起來。

  黑貓:“就算是俞青衫活着的時候,也從來不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你這種小輩都這麼猖狂,看來緝陰司還當真沒落了。”

  秦以川:“俞青衫是師父不假,但輩分上,還真不太好說。”

  秦以川說着,錯了一下身。原本被他擋住的黑貓,就完整地出現在荀言面前。

  昆吾刀掠出一道殘影,直奔黑貓而去,黑貓顯然沒想到他們真的說動手就動手,全身毛皮頓時炸起,四條尾巴的虛影暴漲,與昆吾刀撞在一起,昆吾刀去勢一頓,黑貓身體一翻,一直後退了七八米。

  荀言將半空落下的昆吾刀穩穩接在手中,黑貓的爪子摸了一下腦門,頭頂上的毛被削下來一大片,露出白色的皮膚,打眼一看,很像斑禿。

  黑貓當即大怒,張口要罵,荀言的刀尖稍微一抬,黑貓差點脫口而出的話,就這麼硬生生堵在喉嚨裏。

  黑貓有些驚魂不定的問:“緝陰司沒有身手這麼好的人,你們到底是誰?”

  秦以川:“我們是誰不太重要,行走江湖誰還不是馬甲遍地呢?我還是隻有兩個問題,第一,這樓裏發生過什麼?第二,陳小寶在哪?”

  黑貓:“老……我都說了,沒見過什麼陳小寶,至於這樓裏爲什麼困了這麼多鬼,是因爲鋼鐵廠正值盛年的時候,出了一次特大生產事故,一整條生產線都爆炸了,死了一百多位工人,之後就不斷鬧鬼,緝陰司的好幾位長老出手,這些冤魂都不肯被渡化,所以最後佈置了一個叫困神局的陣法,把這些冤魂厲鬼都鎮壓在這。百十來號厲鬼的怨氣沖天,自然就容易引一些新死的魂魄,困神局又能將陰氣都抹除,所以就成了現在這樣,光見鬼,不見怨氣,只要這些鬼不出這棟樓,就連地府鬼差都抓不到它們。”

  秦以川:“404那小孩身上穿的衣服,不像十幾年幾十年前的款式,他又是怎麼回事?”

  黑貓:“先天性心臟病,治不起,他媽爲了掙錢,起早貪黑地打零工,沒想到回家的路上被車撞死了,人家賠的錢都被他爹拿去喝酒了,孩子沒錢治病,死在家裏。那小孩他媽心願未了,魂魄不散,一直守在孩子身邊,小孩一死,直接讓她成了厲鬼,把那男人的心肝掏出來,扔了一地。那時候這鋼鐵廠還沒徹底停工,出了這個事兒第二天,全廠就決定都搬走了。那家人的屍體雖然被帶走,但是那孩子卻成了地縛靈。”

  黑貓遠遠看了404的門一眼,剩下的話就沒往外說。

  秦以川等了十幾秒,黑貓好像都沒有再開口的意思。

  秦以川問:“然後呢?”

  黑貓:“還能有什麼然後?不就成現在這樣了。”

  秦以川:“可404室並不只有小孩自己,最起碼還有好幾個靈智不全的魂魄,全憑着一股子執念,在404中生活——當然,如果重複生前的某些行爲也算生活的話。”

第205章 活的鋼鐵廠

  黑貓不說話。

  荀言的昆吾刀轉了一圈,悄然對準黑貓已經禿了一塊的頭頂,威脅的意味不言而喻。

  黑貓氣得直咬牙:“你們講不講道理?我救過你們!”

  秦以川:“如果不是看在你是隻熱心好貓的份上,現在已經把你緝拿歸案,扔進看守所審訊了。”

  黑貓氣得亮出了爪子,正要齜牙的時候,404的門開了。

  原本一直坐在牆角的小孩現在門口,純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們。黑貓的爪子慢慢收了回去。

  小男孩:“咪咪。”

  黑貓的尾巴不高興地晃了兩下,不情願地喵了一聲,聲音軟軟的,和剛纔的趾高氣揚簡直判若兩貓。

  秦以川:“你不是不叫咪咪嗎?”

  黑貓瞪他:“老子現在叫了,你管得着嗎?”

  秦以川露出不加掩飾的嘲笑。

  小男孩:“你別欺負咪咪,它是好貓。你們要找的那個人我見過,但是他不在這裏。”

  秦以川:“他去哪了?”

  小男孩:“已經走了。他的執念不夠深,不能留在這。”

  秦以川:“執念?”

  小男孩:“只有執念深的,才能被房間留下,作爲交換,房間會滿足它的一個願望。”

  荀言:“你說的房間,是指404?”

  小男孩:“不只是404,而是這個鋼鐵廠。你們沒有發現嗎?它一直在看着你們。”

  小男孩語氣認真,神態也不像撒謊,秦以川聽着,後脊上沒由來豎起一層汗毛。

  小男孩:“它一直在看着你們。”

  活的東西,才能看着別人。如果這孩子說的是真的,那麼這座鋼鐵廠,很可能是活的。

  但是這怎麼可能呢?

  荀言:“你能感覺到它?”

  這個它,指的就是活的鋼鐵廠。小男孩點了點頭。

  荀言:“它是什麼樣子?”

  這個問題似乎把小男孩問住了,他思索一會,纔開口。

  小男孩:“它很大,可以從很多地方看到我們。天上,牆上,腳下,哪裏都有。”

  這種描述很抽象。但秦以川和荀言都聽懂了。

  這裏的怨氣不會外漏,不僅是困神局的作用,更是因爲整個鋼鐵廠有意識地將所有可能會引起外界關注的東西,都隱藏了起來。若非有陳楚陽奇怪的夢境,只怕它永遠都不會被人發現。

  秦以川:“你說的滿足願望,都是指什麼?”

  小男孩:“就是願望啊。有的人欠了很多錢,希望可以還債;有的人生了病,希望能夠恢復健康;有的人想要權勢,有的人想長生不老……願望很多很多,但並不是每一個都能被實現。剛剛被你抓走的老婆婆,她希望自己可以長生不死,可是這個願望實現了一小半,她沒有身體,如果想一直活下去,就要不斷喫掉別人的靈魂,所以她會用法術迷惑人,只要把人拉進403的房間裏,就可以奪走別人的魂魄。但是也有成功的,有個叔叔和阿姨,他們的孩子生病了,叔叔阿姨就願意用自己的壽命,換孩子活下去。”

  秦以川沒由來地想到陳楚陽失蹤之後再也沒有任何線索的父母。

  秦以川:“那對叔叔阿姨在哪裏?”

  小男孩:“就在這裏。願望實現了,他們就變成了它的一部分。”

  秦以川:“那你呢?”

  小男孩:“我不知道。我想等我媽媽,可是我媽媽已經不見了。”

  秦以川:“她也變成了它的一部分嗎?”

  小男孩:“她被帶走了。被兩個不認識的人帶走了,他們很厲害。”

  秦以川的第一反應就是鬼差。

  小男孩:“帶走媽媽的姐姐說,我一直等,媽媽一定會回來。”

  姐姐?地府裏負責拘魂的工作人員,從來沒有女人。有本事制服並帶走一個殺過人,兇性正盛的厲鬼,除了地府和東洲倉庫,只有鬼門。

  秦以川:“那個姐姐知道鋼鐵廠活着的事嗎?”

  小男孩搖頭:“我沒告訴他。”

  如果不是小男孩提醒,就算是他和荀言也無法察覺出鋼鐵廠是活的,如果當初小男孩沒有提及這件事,鬼門很可能並不知情。這可能勉強算作一件好事。

  秦以川:“你願意跟我走嗎?”

  小男孩:“你帶我去見我媽媽嗎?”

  秦以川:“我會幫你找她。”

  小男孩咬住嘴脣,想了一會兒,最後還是搖了搖頭。

  小男孩:“不行,媽媽如果回來,就找不到我了。”

  這個回答是意料之中。這小孩雖然神志清楚,但畢竟是鬼,鬼的心思一旦決定,就不太會改變,所以秦以川也不費那勁。

  秦以川:“那你想要什麼嗎?除了你媽媽,其他的,你想要什麼,我可以幫你找來。”

  小男孩漆黑的眼睛抬了抬,在他和荀言身上繞了一圈,秦以川趕緊又補充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