破鬼 第41章

作者:萧有钱

  夜幕與前一天一樣,都來得比尋常更快。一輪半圓的月亮升起來的時候,峽谷的頂部出現了一道幾乎淡得看不見的光源,暗黃色的,稍顯昏暗,像是二十世紀末期農村裏用的那種低瓦的電燈泡。

  秦以川睜開眼睛,視線正往那一處光源望過去。

  荀言伸手扶他,秦以川藉着他的手站起來。

  殷紅羽:“咱們昨天來的時候,誰注意到上面有沒有那道光?”

  秦以川和荀言都微一搖頭,鄔子平卻在面前的草地上踢了幾下:“你們看。”

  這地方很荒,外面還算有些灌木叢,但是峽谷內越往裏走越是慘淡,這裏本不應該是乾燥少雨的氣候,但不知道是地勢還是什麼其他緣由,峽谷內部的地表勉強覆蓋着一層草稞子。

  可是現在,這層薄薄的草稞子,根系裏生機煥發,正在以超過八倍速的速度,迅速生長出全新的葉片和枝條。

  荒涼的戈壁,不過短短十幾分鐘的時間,就變成了鬱鬱蔥蔥的綠洲,叫不出名字的野草幾乎快能沒過膝蓋,參天古樹挺拔茂密,遮天蔽日。

  但這種幻境似的生機並不是可以無限蔓延,幾個人很快反應過來,那隻能口吐人言的啄木鳥所說的邊界是什麼。

  就在安塔的屍體附近,像是畫了一條無形的線條,瘋長的植被無一敢靠近,荒涼與繁盛形成強烈又鮮明的對比。

  崖頂的那一點綠光轉瞬就消失了。

  秦以川:“走,上山了。”

  在峽谷中還不覺得,自打到了半山腰,就能明顯感覺出這地方不僅是時間,就連空間都是混亂的。

  像有人在這裏佈置了一個空間陣法,可是日久天長陣法破損,和現實世界彼此交織,出現的結果就是一會兒是荒野,一會兒又能看見古樹參天,連野草都長得有半人高,置身其中和侏羅紀公園似的。

  東漢末年纔出生的殷紅羽,按年齡算竟然成了一行人裏歲數最小的,看哪裏都覺得新鮮:“這就是你們遠古時代的植被嗎?幾千年前的狗尾巴草都長得這麼壯實,怪不得那會奇珍異獸那麼多呢。”

  秦以川:“別說幾千年前,就算一萬年前我也沒見過有這麼粗的狗尾巴草,就草木村那小妖精露出原形差不多。但是古往今來狗尾巴草成精的,打着燈还烙嫸颊也坏降诙䝼�。這地方的草木異常,多半是受到了神力外溢的影響。”

  殷紅羽:“我覺得最近吧,咱們有點像在玩集郵,不過別人收集的是郵票,咱們收集的是各種各樣的神仙。”

  鄔子平:“這顯然就是有人暗中搗亂唄,不然人家千八百年都藏得好好的,怎麼就最近兩年扎堆冒出來?”

  殷紅羽:“還說別人?你就是其中之一,老實交代,你也千八百年都藏得好好的,怎麼就也冒出來了?”

  鄔子平:“我那是特殊情況。我都發過誓了,我真沒惡意,就是想借秦哥的力量找回龍骨,而且秦哥這忙絕對不白幫,我一定滴水之恩湧泉相報。”

  殷紅羽:“那你現在報吧,去把這裏頭藏着的東西揪出來就行。”

  鄔子平:“我好歹也是龍族的始祖,人情就這麼不值錢?”

  殷紅羽:“你不是燭龍嗎?不是有龍骨了嗎?但是我怎麼感覺你的力量也沒比剛開始時好到哪去。”

  鄔子平:“你要是剛涅槃活過來也只是一個小雞崽子,燉雞湯都不夠一鍋那種,還說我?我龍骨失蹤都有快一百年了,而且現在僅剩的就那麼一截,力量也好,其他的骨頭也好,都得花費漫長的時間慢慢養回來。”

  殷紅羽:“那你所謂的報答,不還是畫大餅嗎?”

  鄔子平:“話不是這樣說,我的報答有非常重要的選項,就是可以抵消秦哥最後一世的生死輪迴,只要你們這些隊友給力,能儘快把他的黑玉書找回來,他就能重新當回他的山神。”

  殷紅羽:“你認真的?”

  鄔子平:“我騙你,你也不給我糖喫,有必要用這種話開玩笑嘛?”

  殷紅羽的神情立刻明亮起來,拍了一下秦以川的胳膊:“秦老闆,看來你這筆生意不虧啊!你如果真能恢復到當年,那我們豈不是可以跟着你喫香的喝辣的?”

  秦以川卻沒有回話。

  殷紅羽有點茫然,又看了一眼荀言,荀言的眼睛看着地面,神情中也是冷淡的。

  殷紅羽:“怎麼回事?這小子還是吹牛呢?”

  荀言:“他說的可能是真的。但……他不是說過嗎?這個世間,不需要有神了。”

  殷紅羽隔了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話是什麼意思,但是往細裏想,她仍是不明白的。

  這個世界不需要赤目蛇那種從來沒有接觸過人類社會、僅憑殘暴本能行事的龍,但他秦以川不一樣,這幾千年來幾乎他的每個舉動都看在眼裏,他沒有對不起任何人。

  哪怕是他這樣的人……也不可以嗎?

  秦以川的手落在她的肩膀上:“謹慎點,快到了。”

  越往裏走,越接近原始森林。他們不得不開始費力氣躲避比人還高的灌木叢,深一腳溡荒_地往剛纔閃過光的地方走。

  走在秦以川身前的荀言突然一頓,所有人都屏息停住,深綠色的殘影和昆吾刀撞在一起,十二洲隨即而至,寒光閃過,十幾米外的一棵藤蔓植物轟然倒地,

  繞在昆吾刀上的是一截樹藤,生着密密麻麻的尖刺,但凡在人身上抽了一下,效果絕對不亞於三刀六洞。

第87章 地宮裏的木傀儡

  窸窸窣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殷紅羽的背後張開一對半虛半實的羽翼,烈火蔓延,在周圍撐開了一個鳳凰火材質的屏障,來圍剿的各式各樣植物被燒得立刻將枝條收了回去。

  殷紅羽一不作二不休,控制着鳳凰火直直往前燒出一條康莊大道,一路燒到了一堵牆的盡頭。

  這地方的陣法雖然已經殘破,但殷紅羽的火收着力道,就算這裏成了一片焦土也不會影響到外面。

  牆極高,掩映在原始森林中,遙遙看不見盡頭。

  荀言側耳聽了聽動靜:“裏面有人。”

  可是這鳥不拉屎的地方,怎麼都不像有人住的模樣。

  鄔子平:“桃花源記該不會是以這裏爲原型的吧?荀哥你確定裏面是人不是鬼或者妖怪?”

  荀言:“的確是人,且還是活人,只是……”

  鄔子平:“只是什麼?”

  荀言:“裏面太安靜了。除了呼吸聲,什麼都聽不見。”

  秦以川:“進去之後小心點,這地方不對勁。”

  殷紅羽:“進去?也沒看見門呀,牆這麼高,我雖然能飛過去,但是貿然闖進去誰知道會不會被一箭穿成糖葫蘆?”

  秦以川:“飛過去風險太大了,不如選個簡單的法子。”

  殷紅羽:“比如?”

  秦以川:“比如,直接把牆砸了不就好了?”

  殷紅羽:“……”

  真行。

  論野果然還是您野。

  隨後所有人都將視線落在了鄔子平身上。

  鄔子平警惕地後退了半步:“你們看我做什麼?”

  秦以川摸着下巴看他:“好歹是燭龍,雖說如今落魄了,但應該不至於連一堵牆都打不破吧?”

  鄔子平:“一堵牆?這是普通的牆嗎?”

  秦以川道:“可你也不是普通的龍啊,還是說你所謂的燭龍只是糊弄我們玩的?”

  鄔子平的嘴角抽了好幾下。

  鄔子平:“想試探我就直說,還用得着找這麼義正嚴辭的藉口?”

  心裏雖然這麼嘀咕,但掌心一翻,一股淡淡的蒼茫之氣不知從何而來,頃刻之間蔓延開來。這種千年之前的氣機讓秦以川和荀言都不禁側目,開始真的相信,鄔子平所謂的燭龍身份,極可能是真的。

  在鄔子平的掌心落在牆上的剎那,這堵無邊無際的牆憑空凹陷下一個一人多高的大坑,隨即四分五裂,露出一座黑漆漆的地宮。

  像墓葬羣似的。

  殷紅羽:“我覺得我們東洲倉庫應該改成東洲盜墓組,最近幾次任務,好像都和墳脫不開關係。”

  秦以川道:“這地方不是墳,是人家隱居的家。”

  殷紅羽:“歸隱怎麼着也得選個山清水秀的地兒啊,誰會把自己家落在這麼個荒涼破舊的地方?”

  秦以川:“萬一這歸隱不是自願的呢?”

  殷紅羽:“聽你這語氣,這裏面住的是誰,已經知道了?”

  秦以川:“大人的事兒你這種年輕人少管,看見路兩邊的石像沒?去放個火,把燈點亮。”

  殷紅羽又細看兩眼,才找到他說的那兩尊石像。那是兩個十分粗糙的細長的石墩子,雕刻成了人的輪廓,但細節幾乎沒有,臉上的四個圈勉強能分辨出來哪個是鼻子哪個是嘴,工藝簡直比幼兒園小孩做得都粗糙。

  石像的手上託舉着一個圓形的凹陷,裏面還有大概三分之二的油脂似的東西。

  殷紅羽的火焰落在油脂上,立刻就燒起來一團火,將周圍照出模糊的亮光。

  這裏面像一個簡易的城池,兩盞燈不足以照亮這個城池的全貌,只能看看兩條岔路向着不同的位置蜿蜒,但又彼此鏈接,像一個原始的蟻穴。

  鄔子平:“兩條路,怎麼選?”

  秦以川道:“不用選,等着就行。”

  鄔子平:“等?等什麼?”

  荀言:“等人來。”

  鄔子平:“他們萬一不來呢?”

  荀言:“燈亮了,他們就一定會來。”

  荀言話音剛落,殷紅羽耳朵一動,就聽見了微弱的沙沙聲,像是行動不怎麼利索的人的鞋底踩在地上,拖着走的感覺,無端顯得有點笨拙。

  秦以川的十二洲在半空挽了一個劍花,花裏胡哨的,殺氣卻一點都不減。

  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率先從黑暗的岔路里走出來,膝蓋像是受過傷,厚底布鞋落在石板地上,剛剛的沙沙聲,就是這個女人發出的。

  殷紅羽本能地生出一絲忌憚,不僅是因爲她稍顯怪異的走路方式,更是因爲這個女人的手裏,還拿着一杆明晃晃的鐵叉,頂端被磨得發亮,戳到人的身上就是一個大窟窿。

  這一個人還不算什麼。

  要命的是,她只是第一個。

  藏在暗處看不見盡頭的兩個岔路,與這女人神情、動作都相似的人一個接一個走出來。手裏有的拿着鐵鍬,有的拿着糞叉,有的握着石塊,還有的那些古舊的戰刀,身上穿的有麻布的有鎧甲的有牛仔褲的,和喬臻一起來的十幾個男人走在最外側,手裏捏着的是一顆子彈都沒來得及打出去的管制槍械。

  鄔子平的頭髮都快炸開了:“怎麼回事?鬧喪屍了!”

  秦以川:“喪個鬼的屍,這是木傀儡。”

  鄔子平一時沒有記起來這個有點耳熟的木傀儡是個什麼東西,等反應過來的時候立刻瞪大了眼睛:“句芒的傀儡術?!”

  句芒這個名字,熟悉的人很熟悉,但是不熟悉的人甚至壓根不知道還有這麼個人。這倒也怪不得別人,屬實是句芒這人,馬甲實在有點多。

  那個時代沒有文字,部落人少,能住人的地方也不大,故而沒有文字也不太影響日常生活。但是從如今回溯去看,就能發現其中一個弊端就是,沒有文獻記錄的話,很多人根本無法爲人所知。

  說的就是這個句芒。

  若翻典禮,會發現他的頭銜實在有點多,有人說他是春神太皞的屬官,也有人說他是“木德之君”,掌管天下的草木萬物,比如那個住着太陽的扶桑神木就歸他管;還有人說他是少皞的兒子,鳥身人臉,什麼都像,反正就不像個人。

  傳言甚多,可一個都不對。

  他實際上就是一棵老樹成了精,能夠和植被溝通。年歲不小輩分不大,性子溫吞還好說話,哪個部落的地沒種好,總喜歡叫他幫忙去打雜。秦以川見過一次這個黑炭頭似的傻小子,一笑總能露出兩顆白亮亮的小虎牙。

  後來起了戰爭,這小子不願意打架,就把自己的樹根挪到了贏母山旁邊的一條小峽谷旁邊,每天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坐在溪水邊一個一個地削木頭,做出來的小木人兒活靈活現,經常跑到贏母山上偷果子,被荀言抓住了好幾回。

第88章 句芒現身

  小木人闖了禍,句芒總會親自上門賠罪,而且每次還不空手,也不怪後世人將他傳成護佑春耕的神。在他的照料下,山裏酸死個人的野果子竟然也能長得又大又甜,勾引得當年的秦以川和荀言總蠢蠢欲動,想了好幾次怎麼伸黑手。

  句芒拿果子來贖小木人,正中秦以川的下懷。喫人家嘴短,久了總不好意思,便隨手教小木人舞刀弄槍,一羣巴掌大小的東西拿着木頭做的小木劍,舞得還挺像那麼回事兒。

  直到有一天,有渾身是血的人連滾帶爬地找過來,句芒便一去不返了。

  沒有人知道當年發生了什麼事,也沒有人知道句芒的下落。後來天地異變之後,秦以川本以爲當年的人都死了,卻沒想到,在這個地方,見到了句芒的木傀儡。

  只是當年靈動調皮甚至還有點壞心眼的木人變成了喪屍,周圍妖化的草木藤蘿一心想着要了闖入者的命。

  就這麼短短幾句話的時間裏,周圍的木傀儡已經拿着武器圍了上來。一箇中年女人舉着殺豬刀衝着殷紅羽的脖子刺,殷紅羽一腳踢在她的腰側,人雖然倒了,卻不知道疼,爬起來繼續衝過來;鄔子平卸了一個大叔的關節,他拖着一高一低的腿,哪怕步履蹣跚,兇性仍然不減。

  鄔子平試着下了殺手,一掌落在一個老頭兒的後頸,這一掌的力量足夠將人的頸椎徹底打碎,可老人的脖子耷拉到胸前,身體仍舊可以爬過來。

  這的確不是喪屍,和這羣木傀儡相比,喪屍它就是個弟弟。

  荀言:“這東西不怕火,打別處也沒用,要想讓他們喪失行動能力,只能將四肢與頭部都拆下來,但是這些木傀儡的材質堅硬,要想全部打散太耗費時間,與其糾纏,不如甩開。”

  殷紅羽和鄔子平用實際行動響應了這句話。兩個人配合着一連拆了兩個傀儡,總算將被封死的包圍圈撕開了一個裂口,十個人鉚足了勁兒往裏面跑,後面跟着浩浩蕩蕩百十來個木傀儡,怎麼看都有點像喪家之犬。

  他們跑得橫衝直撞,但越往裏,卻能感應到一股顯得有些奇怪的氣息。

  不應該說一股,細細分辨的話,就能感應出來,這分明是兩種力道彼此僵持,一個狂躁霸道,一個冷酷無情。兩相對峙,卻都拿對方無可奈何。

  這應該就是他們此行要找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