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萧有钱
“那裏有人時常祭拜?”秦以川問道。
柳槐繼續說道:“是,這也是我要說的,三年前,我們這邊出了一個大學生,考了個狀元,雖然只是縣城裏的第一,但對我們這種地方來說算金榜題名了,全村人都跟着慶賀,挨家挨戶地去他們家道喜,給個一兩百塊錢,當是給這大學生湊的學費,也讓他記得村裏人的恩情,以後發家致富了,好照顧村裏些。他爸有一天突然做了個夢,夢見河灘那個小山坡裏鑽出來一個小矮個老頭,說他們家兒子能考上大學是向他許了願的,如果能考上,回來就給他立牌位供香火。他爸醒了之後說了這個夢,一問自家兒子,還真有這事,二話不說就來找我。我也兼職做個靈位什麼的,就給他做了一張,等問他牌位上刻什麼字的時候,他卻說什麼都不用刻,就空白的就行。我當時純粹是覺得他太高興了,想找個精神寄託,弄個牌位,畢竟小山丘裏如果真有什麼妖精鬼怪,我不可能看不出來。牌位做好之後,他們一家果然隔三岔五就去燒香供奉。不過也沒見有什麼好處或者壞處,村裏其他人有時候興之所至也去許個願,但是有的靈驗也有不靈驗,很難說它到底有沒有用。”
“兩位死者生前去拜祭過嗎?”秦以川問道。
柳槐搖了搖頭:“田二嫂有沒有去過我不知道,但是二大爺肯定沒去過。二大爺年輕的時候被蛇咬過,差點丟了命。之後碰見繩子都繞着走,不可能去拜一條蛇。”
秦以川繼續問道:“除了這些,你們村裏最近,不,三年內,出現過什麼不尋常的事情嗎?或者有沒有陌生人出入過?”
柳槐實在是想不出來:“不尋常的事兒……我印象裏好像真沒有,至於陌生人,就我們這要什麼沒什麼的地方,就是請人家來,人家都嫌遠,所以還真沒有見過形跡可疑的。最陌生的可能也就是吳端陽帶回來的女朋友,在這裏住過大半年,後來也走了。吳端陽在外面打工,我們也不知道這兩個人是散了還是怎麼着。”
秦以川本就不太餓,聽了半天也徹底喫飽了,‘’他用手支着下巴,專心聽起來:“展開說說。”
“其實也沒什麼特殊的情況,吳端陽也是我發小,不過他初中就不讀書了,先前在家裏種地,後來實在賺不到錢,就動了出門打工的心思,他爸媽起初不讓去,但是後來不知道怎麼,就突然說通了。正好我那年上大學,就帶着他一起走了,我上學,他就在附近工地打工。我們倆也見不到幾次,之後他又去了別的城市,時間長不見,也就生分了。他那個女朋友,聽說是一起打工的時候認識的,回村裏來,好像是因爲懷孕了,要養胎,一直深居簡出,村裏人都沒怎麼見過她。後邊應該是出了意外,孩子沒留住,她就走了。”柳槐說道。
第20章 佛像契約
“吳端陽的家在哪?”秦以川問道。
“我們家後面那個紅瓦房就是,現在只有他爸媽在家,但是二老都上歲數了,耳朵不好使,腦子也糊塗,飯都是左鄰右舍做好了送過去。”柳槐說道。
“兩個人都這樣嗎?”荀言覺得不太對。
柳槐點頭:“哎,這說起來也是個奇怪的地方,老年人中風的情況不少見,但吳端陽的爸媽在那個女孩走了不久,就相繼中風,沒過多久,又慢慢恢復了,像沒事人一樣,還能下地幹活,村裏人都說他們家命好。不過也沒命好多長時間,鄰居就發現這兩個人老得特別快。吳端陽和我一樣,今年纔剛二十八,他爸媽頂多五十多歲,可是現在去他家看,任誰都覺得兩位老人得八十朝上了。”
“村民沒有覺得奇怪嗎?”秦以川問道。
“覺得啊,還有人私下裏找我去瞧瞧,是不是有什麼東西作祟,我去了好幾趟,的確是一點異象都沒有,只能推斷,可能是上次中風留下的後遺症。”柳槐說道。
“可能不是東西作祟,而是契約。”荀言猜測道。
“契約?什麼意思?”柳槐問道。
秦以川站起身:“先帶我們去他家看看,回頭再和你解釋。”
柳槐摸摸後腦勺,雖然一肚子疑惑,但還是帶着他們兩個過去。
吳家的房子地勢高,背後緊靠着山地,從後門一出去,五十米外就是一大片松樹林。
秦以川和荀言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柳槐見此也沒敢動彈,左看看右看看。
“兩位大哥,是發現什麼情況了嗎?”柳槐問。
秦以川看向那片松樹林問道:“這村子裏除了你們家,還有過別的風水師嗎?”
“應該沒有吧?這方面的事兒,我還真沒聽說過。”柳槐答道。
“你的堪輿之術,是誰教的?”秦以川又問道。
柳槐撓了撓頭:“我爹留下來的書裏自己學的,不過好多東西我都看不太懂,所以只能看個皮毛。怎麼,我們這兒的風水是有問題嗎?”
“也沒什麼大問題,就是不知道是誰設了個困龍局,把這裏的那麼一點祥瑞之氣給鎖住了,你們這兒的龍脈不是正經的龍脈,佈局有缺,龍不成龍,蛇不成蛇,如果不封住,很難說會不會變異成凶煞之地。但是現在,這個困龍局被破了,河灘的那個小山丘裏的牌位,就相當於一根錐子,扎進了龍脈的腦袋裏,強行奪走靈穴。凶煞之氣溢出,這纔出了問題。”秦以川冷笑道。
柳槐聽得似懂非懂:“那現在怎麼辦?把牌位拆了嗎?我們村裏,該不會還得死人吧?”
秦以川沒回應這個問題,衝着緊閉的木門努努嘴:“去敲敲門,進屋看看情況。”
柳槐聽話地去了,敲了好一會兒門,纔有一個顫巍巍的老太太應聲:“誰啊?”
“吳嬸,是我,柳槐!”柳槐大聲道。
吳嬸將門打開,一股年久失修的陳腐味道散出來。
這屋子分明住着人,可怎麼都像空了好多年的老宅子一樣。
眼前的老太太白髮蒼蒼,滿臉都是皺紋與老年斑,柳槐說得沒錯,她看起來真的是八十多歲的模樣。
老太太開門看見除了柳槐還有兩個陌生男人,有些警惕:“小槐,你怎麼來了?有事嗎?”
柳槐扭頭看秦以川。
秦以川張口就來:“您好,我是縣裏扶貧辦的,您兒子吳端陽申請了貧困補助,我們來看看情況。”
聽見吳端陽三個字,吳嬸的眼珠動了動,老態龍鍾的臉上浮現出明顯的喜色,連忙將他們讓進屋裏。
裏面的吳叔也聽見了動靜,摸索着去倒茶。
一進屋,正對門的牆上釘着一塊紅布,底下並排擺着三個牌位,供奉的是狐仙、黃仙和白仙,狐仙是狐狸,黃仙是黃鼠狼,白仙是刺蝟,都是北方農村非常常見的無編制野生神仙。
說是神仙,實際上就是開了靈智、修煉出了一點法術的妖怪。
不過尾湖這地方沒有妖氣,供着的這些牌位大概率只是心理安慰,起不了作用。
能起作用的,其實是桌子上放着的那尊玉佛。
佛像只有一個拳頭大小,看起來非常有年頭,材質有點像玉,只是瑕疵略多,品相不佳,拿出去賣絕對不超過一千塊錢。
但是佛像的手上繞着一條黑線,黑線的另一端系在吳端陽父母的手上。
吳端陽父母的生機順着這條線被輸送到玉佛身上,這樣他們若有所求,佛像就會應允。
契約就這麼定下了。
荀言看向秦以川:“因果線?”
秦以川摸了摸下巴:“沒道理啊,原則上來說,因果線只有我會纔對,這個佛系我從來沒見過,怎麼會被綁上因果線呢?”
“你原來來過這地方嗎?”荀言問道。
秦以川搖搖頭:“要不是老鄭找我,我都不知道山裏還有這麼個村子。”
“我說的,不是現在。”荀言沉聲說道。
秦以川頓了一瞬才明白過來他是什麼意思,他猶豫着說道:“這我也說不準,隔了這麼久,這裏的山水地貌都變了不知道多少次,我也認不出來那個時候這裏是哪,更確定不了來沒來過。不過就算我真來過,這玉佛也和我沒關係,那會兒佛教都沒創造出來呢,我也不能憑空想象出來這麼個東西。”
“不是你,那就可能是鬼門的人了。以那個人的悟性,因果線被他偷學走,不足爲奇。”荀言說道。
秦以川沒說話,荀言也不打算多言。
聽不懂這一番雲裏霧裏的交流的柳槐茫然地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覺得剛纔那幾句話是話裏有話,可是有什麼話他實在猜不明白。
“秦大哥,你們是看出來什麼了嗎?”柳槐問道。
秦以川並沒有回答他,而是問道:“這玉佛是從哪來的?”
“這個啊,從地裏挖出來的。我們這邊時不時就能從山裏地裏撿到什麼東西,瓦罐子,杯子,盤子都很常見,不過大多都是破了的。稀罕一點的,有那種玉的菸袋嘴,扳指,佛像什麼的。我們這山裏可能有古墓,不過村裏人迷信忌諱,從來沒有走漏過風聲,怕引來什麼不乾淨的人。”柳槐答道。
秦以川在屋子裏轉了轉:“撿來的東西,就沒人拿出去賣過?”
“有賣的,但是很少。一方面我們這邊實在出入不易,另一方面,早些年我有個遠房伯父,不知道聽誰說山下有收這些古董的,蒐羅着好多件,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下山,可惜錢沒賺到,被人家坑了貨物不說,還被以販賣文物的罪名抓起來了。從那之後村裏人也就不怎麼打這些東西的主意了。”柳槐說道。
柳槐雖然這樣說,但實際上可信度如何,並不好判斷。
雖然相處時間就這麼幾個小時,但是這個半吊子風水師的實招愿褚呀洺跻姸四摺�
有些事情明面上沒人做,但是背地裏可就不一定了。
“這玉佛我能拿走嗎?”秦以川問道。
“這東西有問題?”柳槐驚訝道。
秦以川也不瞞着他:“荀言剛說過,吳家父母之所以老得極快,是因爲他們和什麼東西定下了契約,用自身的壽命去換取一些願望。和他們定下契約的就是這個佛像。如果不處理,兩位老人只怕熬不過一兩個月,陽壽就會耗盡。”
柳槐一驚,立刻提高了聲音和兩位老人解釋了幾句什麼。
他們用的是方言,秦以川和荀言都聽不懂,費了好大的勁兒,最後把話題繞到了吳端陽身上,吳家父母才最終點了點頭,把這玉佛好好擦乾淨,珍而重之的給秦以川。
秦以川能感覺到,這玉佛在入手的一瞬間,像活了似的掙扎了一下,轉瞬又歸於平靜。
“去河灘。”秦以川說。
河灘就只是河灘。
雨季早就過了,尾湖雖然名字裏帶湖,卻是個缺水的地方,河道里只有幾個地勢低窪的水坑裏還有水,比浴缸多不了多少。
河灘邊長滿了鬱鬱蔥蔥的野草,一個三米多高的小山丘在灌木叢中,隱約可以看見一個香爐。
秦以川脖子上戴的那塊小石頭像短路了一樣,燙得他的皮膚髮疼。
第21章 尾湖大陣將啓
小山丘裏有一個狗窩大小的空洞,秦以川拿着手電筒照着看了好一會兒,連只毛毛蟲都沒見到。
如果不是有脖子上的石頭,秦以川都以爲這地方真的只是一個平平無奇的小山丘。
這地方有問題,但是問題在哪,他一時說不清。
柳槐實在是摸不着頭腦:“秦大哥,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秦以川也說不上來:“現在不好說,白天看不出什麼,等晚上吧。”
秦以川說的晚上是指半夜。
白天日光太盛,諸邪退避,一到晚上,不安分的東西自然就會出來亂竄。
荀言和秦以川在柳槐家裏睡了一下午,等晚上手錶的指針一到十一點,外頭就無端起了一陣風,風聲之後,隱隱約約的哭聲就傳到耳朵裏來了。
柳槐小心翼翼地敲門進來:“秦大哥,您二位有沒有聽見動靜?荀大哥這刀……”
“他這刀天生帶夜光,晚上沒手電的時候能當燈挥谩!鼻匾源ㄕf道。
荀言瞥了秦以川一眼,隨他胡言亂語,沒拆穿他,將感知到鬼泣而預警的昆吾刀收了起來,“出去看看。”
“嘖,月朗星稀,這是個難得的好天氣,一點都不像羣鬼出沒的樣子。”秦以川說道。
“羣……羣鬼?!”柳槐有點害怕。
“嗯哼,餓死的撐死的淹死的吊死的,從古到今應有盡有。小兄弟,你們這地方邪門啊,起碼二三百年,凡是死了的就沒一個投胎去的,全都在村子裏堵着。”秦以川故意嚇道。
“秦大哥,我雖然是個風水師,但我還沒和那種成形的鬼怪打過交道,我我我……我其實有點害怕。”柳槐的聲音都飄了。
秦以川拍了拍柳槐的肩膀:“當風水師的,怕鬼可是大忌。其實鬼也沒什麼可怕的,看久了和正常人沒什麼區別,就是有的死相難看,醜了點。而且也別提起鬼就怕得和什麼似的,真正能害得了人的萬裏挑一,比中彩票的概率都低。閉上眼睛。”
柳槐聞言本能地閉上眼,感覺到秦以川的手指在他眼睛上輕輕一按,眼球裏像點了幾滴溫熱的眼藥水,再睜開眼,猝不及防和一個齜着牙笑的半大男孩對了個臉貼臉。
那男孩頭骨裏生出來的水草長得十分茂盛,乍一看像頂着一個墨綠色的拖布。
柳槐嗷嗚一嗓子就蹦起來了。
等柳槐好不容易冷靜下來,秦以川才往田埂那邊走過去。
一個六七歲的小女孩站在那,扭過頭來,神情複雜地看着他們,像是藏着千言萬語,就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秦以川脖子上的石頭又灼熱起來。
柳槐一見這哭的小孩,臉色一變:“瑤瑤,你怎麼在這?”
叫瑤瑤的小女孩一言不發,只用黑黢黢的眼睛看着她。
小姑娘長得漂亮,一雙格外大的眼睛這麼看着別人的時候,有一種不經意中流露出的楚楚可憐,格外動人。
秦以川看着小姑娘:“我是不是在哪裏見過你?”
這一次瑤瑤的眼睛終於抬起來一些,看着秦以川,許久後竟然長長嘆了一口氣,開口聲音是稚嫩的,可是語調卻老成得古怪,“山主,您到底還是來了。”
荀言沉默地抬了一下眼皮。
山主這兩個字,已經很久很久沒有人叫過了。
秦以川的神情中看不出什麼特殊的情緒:“這裏發生了什麼?你不是人類,爲什麼要附身在小女孩的身上?”
“山主,世殊時異,這地方我們已經守不住了。您來,也未必不是一件好事。黑玉書的碎片在這裏等了三百多年,也是時候去它該去的地方了。至於你,”瑤瑤說道。
瑤瑤突然看向柳槐:“我已經提醒過你好幾次,可惜豎子愚鈍,竟看不破,現在尾湖已封,大陣將啓,無論活人還是死靈,都將於此地獻祭。你根骨不凡,若能逃出生天,不如就拜在山主門下,求一世庇護。”
“大陣?獻祭?這都什麼和什麼?我每個字都聽得懂,可是連起來怎麼就不知道什麼意思呢?”柳槐滿臉問號。
瑤瑤沒理他。
秦以川卻冷笑一聲:“我不需要九生陣,更不需要以人命和魂魄爲代價的獻祭。我自己的事情,從來不需要別人替我做主。”
瑤瑤上前一步:“那就當作我爲自己做主,山主,贏姥山是您的宿命,您就是已經避諱千萬年了,可該來的還是會來的。”
瑤瑤臉上的月光忽地閃了一下,有一大片雲層覆蓋了月亮,迅速將素白如霜的月光遮掩乾淨。
山風驟起,原本死寂的村莊一瞬間嘈雜起來,山鬼夜哭,萬魂離體,所有被封在此處的新魂舊鬼剎那之間被全部激活。
秦以川狠狠一皺眉,身影如霧,頃刻間已緊緊捏住瑤瑤的脖子。
瑤瑤的臉上有半透明的陌生面孔掙紮起來,卻怎麼都逃不出秦以川的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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