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人勿近 第4章

作者:朗九心

  小龍山,這個地方在我的生命中,是個極其矛盾的存在。

  往後一段歲月,這個地方於我而言,就是地獄,恨不得一把火把整座山給燒了。

  “哇!”

  這一路上,我都被我師父抱着,不到幾分鐘,我便張嘴哇哇大哭了起來。

  對於尋常父母而言,深夜小孩啼哭那就是噩夢。

  但對於如今的爺爺而言,這一聲啼哭,怕比那貝多芬的黃梅戲還要優美的多。

  “道長您真是有本事的人啊,娃兒到你手上,瞬間就對頭了!”

  師父搖頭苦笑,不斷用手逗弄着自己。

  “這是因爲一直有東西在吸他的生機,所以娃兒一天到晚都疲憊,這會兒它們不敢吸了,你這娃有三大死劫,不過今晚上的劫肯定躲過去了,明天晚上纔是正菜嘞。”

  爺爺撓了撓頭:“還有兩個劫數?”

  師父瞥了眼爺爺身後:“回家細說,隔牆有耳哦。”

  “不過話說,道長您是咋知道,我是軍人還有……我是小溝村來的?”

  師父不置可否的回答道:“沒什麼稀奇的,看到你這娃兒我也就清楚了。”

  事實上師父早從渝地來的時候,就算到我這個存在將會降臨小溝村,所以前來等候。

  在最開始,他的目的其實是過來弄死我的。

  緊接着師父又說道:“至於爲什麼知道老哥你是軍人,你們那條路上的情況我很清楚,一般人半夜要是路過,必死,你身上有一身正氣,又有一身殺氣,並且還有一身功德護身,只能是保家衛國的軍人,不難猜的。”

  一聽這番解釋,爺爺心中對師父的敬佩之情更多了幾分,這纔是高人啊。

  很快,便隨着師父來到小龍山深處,師父的住處並非想象當中的道館庭院,僅是一座隱沒在竹林之中的木屋。

  簡樸清雅幽靜,唯有這三個詞來形容。

  師父點燃幾盞煤油燈,嘿嘿笑道:“抱着娃兒進去坐,我處理點事兒。”

  臨到這一刻,爺爺也總算看清楚師父的模樣。

  敬佩的種子,在之前我哇哇啼哭的時候,便種在爺爺心中了。

  這一路上,爺爺都在幻想,眼前這位到底是怎樣一副,鶴髮童顏,仙風道骨的模樣。

  但現實卻是一個瘦削小中年,漏棉絮的破落棉褲棉衣,頭髮蓬蓬的,一笑一嘴大黃牙,還有那根被煙燻的屎黃的手指。

  鬍子也是很烏黑茂密,不對……那他媽的是堆積多日的污垢!

  雖說同爺爺幻想之中的高人大相徑庭,但就眼下哇哇大哭的我,足以說明這只是一個不愛洗澡的高人。

  等爺爺回到屋裏,師父站在院壩前,一眼不悅的看了眼空蕩蕩的院壩,點了一根豐收牌香菸。

  “日你先人,見到老子還癡心妄想,老子賞你們一桶陳年童子尿!”

  下一刻,師父提起一個尿桶,直接朝着院壩下邊潑了過去。

  原本平靜的院壩朔風四起,尖銳的風吼聲中,隱約傳來陣陣哭嚎之聲。

  不過很快,一地四起的風雪再次歸於平靜。

  師父聞了聞溼漉漉的手,一陣的作嘔,本想着到小溪邊洗洗手,但想到那刺骨的寒意,最終還是褲腿承擔了一切。

  那個時候的農村,一般不會烤碳火,林裏邊柴火夠多,因此不需要,師父搓了搓手,很快便把火給逗燃了。

  “來,把這碗米粥給熱一熱,娃兒我抱抱。”

  “嘿嘿,小傢伙哭,就知道哭。”

  師父接過我,便開始用他那手,逗弄起我的嘴巴。

  等米粥稍稍有了些溫度,師父便開始用勺子,一勺一勺細心的喂起了我。

  這一幕幕,爺爺看在眼裏,這個時候他壓根還不知道,他日我會成爲這個道士的弟子。

  只覺得這道士細心的眼神,跟小心翼翼的動作,活似孫兒另一個至親。

  直到將一瓶米粥喝完,我才滿足的睡了過去。

  “那個……道長啊,您剛剛說,今晚只是躲脫一個劫是啥意思啊?”

  “這娃兒後背上的囚字,你應該看到了吧?你知不知道這娃兒魂魄前世是什麼不?”

  爺爺搖了搖頭。

  “他魂魄的前身,是一隻被黑白無常抓捕後又逃脫的厲害兇鬼,這是被黑白無常打上的追捕印記,這些年一直被陰間追捕,逃到小溝村,逃無可逃的時候,索性鑽進你兒媳婦兒肚子裏了。”

  “鬼……兇鬼?”

  孫子前身是隻兇鬼,對於爺爺而言,實在有些匪夷所思。

  “沒錯,就是因爲兇鬼的原因,小溝村的陰魂們,纔會吸收你娃兒的生機,讓他早點死,等魂魄離體,然後喫掉,我剛剛看了眼,你屁股後邊跟着上百隻陰魂,都等着今晚娃兒死劫一到,直接分食了魂魄,對於它們,這娃兒魂魄可是大補”

  “要不是有你這個百戰老兵坐堂,可能生下來那天晚上,娃兒就直接被掐死了。”

  聽到這裏,爺爺後背也是不住的冒冷汗,他是真不敢想象,每天晚上兒子媳婦兒睡着之後,牀前擠滿鬼魂的情景。

  “不過你也不用擔心,今晚死劫一過,娃兒魂魄安定,陰魂厲鬼也覺察不到他體內的兇鬼氣息了。”

  “那……第二劫呢?”

  師父又熟練的點燃一根豐收牌香菸,面色凝重道:“娃兒一生下來,背上的囚字印記就再次暴露了,這就像個定位一樣,我算了算,明天晚上,黑白無常將再次追上來。”

第6章 一卷:第二劫

  “黑……黑白無常?那這咋辦?”

  面對這些陰魂靈異,爺爺便顯得有些無力了。

  如果是人,就算是日本天皇,明天晚上都能拎起唐刀往死了幹。

  師父抽完一根菸,又點了一根,吞雲吐霧間嘿嘿笑道:“放心吧,你家娃兒我保定了,明天跟你回一趟村子。”

  爺爺連連道謝,隨後從包裏掏出一疊錢:“這次多虧道長了,這裏一共十塊錢,您拿着,如果覺着不夠,我再給您湊。”

  70年代的十塊錢意味着什麼,不用多說,妥妥的一筆鉅款。

  但師父只是笑着將爺爺的手推了回去。

  “說起來,我也是參加過抗日戰爭的老兵呢,你我當年都是爲國獻身過的同志,出手幫扶一把有啥。”

  一聽師父竟也是從戎軍人,爺爺一拍大腿,瞬間來了話題。

  “您也是川軍?哎呀!這真的是緣分啊,您當年是哪個軍長帶的?”

  “這個嘛,嘿嘿祕密。”

  見師父沒有透露的意思,爺爺也很識相的沒有多問,倆一夜都沒有睡,爺爺自從退伍過後,村裏也沒有能聊的來的人。

  突然遇到這麼個戰友,爺爺可謂是從淞滬會戰開始,一個個戰役分析到橫渡長江。

  戰場上的事兒,說實話真的夠爺爺吹上一輩子。

  直到第二天,天微微泛起了藍。

  倆人這才起身前往小溝村,十多里的路程很遠,畢竟是川蜀山路。

  如今自己暫時沒了事兒,爺爺也不急,慢條斯理的往回走。

  但也就在抵達黑松林的時候,村裏的二娃子突然從林子裏邊跑了出來。

  嚇的爺爺直接拔刀:“你這龜兒,嚇人是不是?”

  二娃子並未回話,反而是極其高興的朝林子裏邊吼了一聲。

  “建國爸!建述爺在這裏!找到咯!沒得事!”

  這一聲完畢,下一刻林子接二連三跑出村裏鄉親。

  爺爺也這才明白,自己回來的太晚,村裏人以爲被什麼東西給抓走了,全跑出來找自己。

  很快,拎着個柴刀的父親哭哭啼啼的跑了過來。

  “老漢啊,你嚇死我了!我還以爲你……”

  爺爺一腳踢在父親的屁股上:“滾滾滾,老子說了沒事兒。”

  之後,爺爺又看向一臉愁容的母親,微笑着將我遞了過去。

  “來,秀芸,娃兒。”

  母親見到仍是骨瘦如柴的我,心酸的才準備落淚,但下一刻,我就開始哇哇哭了起來。

  一聲聲哭聲瞬間讓母親的心情陰轉晴。

  “娃兒……娃兒沒事兒了?!”

  “爸爸,娃兒好了嗎?”

  母親登時又喜極而泣的哭了起來。

  “太……太好了,娃兒總算沒事兒了,謝謝爸爸您了。”

  爺爺看到母親釋懷的淚水,他自己心裏的負罪感也跟着平復了,畢竟不是因爲爺爺開始的固執,壓根不需要經歷這麼多曲折。

  “走,我們先回家。”

  因爲眼前人多眼雜,爺爺並沒有去介紹師父。

  父母也很識相的沒有去詢問什麼。

  這一次幾乎全村人跑了出來,從早上一直找到十一點鐘。

  這個年代的人們才經歷了階級洗牌,村裏人都是很淳樸。

  找爺爺純粹都是自發請願,純粹圖個村裏人安好,看到爺爺安全回來,也就滿意回去了,並不會去要什麼酬勞之類的。

  等回到家裏,父母關上門,便開始給師父道謝。

  “這一次,謝謝道長出手了,如果沒有您,只怕今早娃兒就不在了。”

  “就是,謝謝道長了!”

  說完,父母就準備給師父下跪,但師父卻是極爲迅速的伸手將二人給抓了起來。

  “你爹他那是因爲他之前種下了因,我幫他償還了果,所以他該給我跪,你二人不用跪,說起來你們並不欠我什麼,起來吧。”

  父母眼下都很激動,但聽到師父這一番話,頓時有些迷糊。

  救了自己兒子,還不欠他什麼?

  “想謝,就趕緊去整點鹽臘肉,我自從來到你們這邊,最饞的就是你們這邊的鹽臘肉了,炒一盤子洋芋絲絲,再整碗梅乾菜扣肉,其他的你們做主,最少四個菜啊。”

  “誒!好嘞,我這就去煮飯,今天肯定讓道長您喫好。”

  “嘿嘿,我房後頭還埋了一罈子酒,這就給道長您挖出來。”

  正月初一一過,天氣就回暖了,師父是個老煙客,屁股都沒坐熱,就掏了包煙開始在院裏邊抽了起來。

  等飯煮好,師父一肚子煙都快抽飽了。

  不過看到飄香四溢的正宗西南菜,端起碗就開始風捲殘雲喫了起來。

  西南邊地的臘肉,跟川蜀正宗臘肉不一樣,事先都會用很多鹽去醃製,然後再燻烤。

  這樣的臘肉能存儲到五年之久,對於一些口味重的人而言,這種臘肉就很好喫。

  父母跟爺爺,顯然都被師父的喫相給震驚到了,看到師父一邊喫,一邊拿髒兮兮的袖子擦嘴,真不敢相信,隱世高人竟是這麼……不拘一格。

  等看到師父喫的差不多了,爺爺這才問道:“那個……道長,接下來我孫兒第二劫,該咋躲啊。”

  師父咂了口酒,回應道:“你先去找點稻草,我待會兒先給給娃兒做個替身。”

  “好,我這就去辦!”

  說完,爺爺便朝着牛圈方向跑去。

  之後,師父點上一根菸,又跟父母聊起關於第二劫的事。

  聽到今晚會有黑白無常登門,父母也是被嚇了一跳,平日裏聽到哪裏鬧鬼了,都害怕的不行,什麼時候見過這種陣仗啊。

  “你們也不要怕,下邊也有下邊的規章制度,它們哪裏敢對活人動手哦。”

  說到這裏,師傅頓了頓嚴肅道:“只是到時候黑白無常找不到魂,可能會懷疑你們藏起來了,記住,今晚上不論誰問你們娃兒的事情,你們都要說娃兒死了,知道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