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王婆賣西瓜
那道痕跡實在太古老了，古老到幾乎被宇宙自身的演化徹底抹平，融入了背景輻射的噪音之中。它不再是一條清晰的路徑，而是一連串斷斷續續、時隱時現的“回聲”。
若非這個宇宙的規則背景實在“乾淨”，沒有任何高等文明活動的干擾，若非月讀的計算核心能夠從海量資料中分辨出那幾乎等同於“無”的差異，這次追蹤從一開始就會失敗。
共鳴之舟在星海中穿行，像一個在大雪中追蹤著數萬年前一個腳印的獵人。
他們躍遷過死寂的星系，那些星球上只有最原始的元素和塵埃。他們繞開正在形成的恆星育兒所，那裡的規則狂暴而混亂。
時間在航行中失去了意義。
“痕跡中斷……正在重新進行全頻段掃描……匹配相似波動模型……”
“重新捕獲！目標方位角偏轉零點零三度！它在隨著宇宙的膨脹而移動！”
月讀的資訊流不斷重新整理，每一次重新鎖定目標，都讓舟內的氣氛緊張一分。
終於，在不知多久之後，共鳴之舟的速度緩緩降低，最終停了下來。
他們的面前，是一片真正的“虛無”。
這裡是星系與星系之間的巨大空洞，沒有任何恆星，沒有任何星雲，連最稀薄的星際塵埃都幾乎不存在。光線無法抵達，引力也微弱到可以忽略不計。這裡是宇宙的荒漠。
“痕跡……到這裡就消失了。”月讀的探測器反覆掃描著前方的空間，卻一無所獲，“最終指向，就是這片座標區域。”
龍擎天的精神力散發出去，也只感受到一片死寂，沒有任何物質，也沒有任何能量反應。
“難道是判斷失誤？痕跡的終點只是巧合？”他有些不解。
蘇銘的意識卻沒有絲毫波動。他的“觀潮者”視野早已展開，在他的感知中，這片“虛無”並非鐵板一塊。
“不。”蘇銘的意念引導著龍擎天和月讀的感知，“看那裡。”
在他的指引下，他們終於發現了異常。
就在那片絕對虛空的中央，有一個“點”。一個在任何探測器上都不存在的“點”。
它不發光，不吸收光，不反射任何能量。它唯一的特徵，就是它周圍極其微小範圍內的物理常數，與外界有著億萬分之一都不到的差異。
光速在這裡，慢了一點點。空間曲率，平滑了一點點。時間流速，也產生了一絲幾乎無法測度的漣M。
這些微調，共同作用，形成了一個絕對穩定的、自我封閉的“氣泡”。
一個只有行星大小，卻完美隔絕於整個宇宙之外的獨立空間。
“一個……世界泡？”龍擎天被這個發現震撼了。能在虛空中製造世界泡不難，但能製造一個如此穩定、如此隱蔽、與整個大宇宙環境完美融合到幾乎無法被發現的世界泡，這背後的技術力，超出了他的想象。
“不是世界泡。”蘇銘的意念糾正道，“世界泡是獨立的，而它，是‘寄生’的。它在汲取著大宇宙的背景能量來維持自身。它更像一個……天然的‘生態缸’。”
共鳴之舟緩緩靠近。
當舟體前端接觸到那個無形的邊界時，沒有劇烈的碰撞，沒有能量的對沖。舟體就像穿過一層溫暖的水膜，毫無阻礙地滑了進去。
眼前的景象，豁然開朗。
氣泡的內部，並非一片黑暗。
中央，懸浮著一顆散發著暗紅色光芒的、小小的“恆星”，它在模擬著一顆紅矮星的晚年狀態。微弱的光和熱，灑向四周。
四周沒有行星，只有一片濃厚的、翻滾著的有機分子云，其中閃爍著微弱的電火花。氨基酸、核苷酸……各種構成生命最基礎的物質，在這裡緩慢地、自由地結合、分解。
這是一片模擬著某個行星早期、生命誕生之前的原始海洋和大氣。
而在整個微型空間的幾何中心，靜靜懸浮著一切的源頭。
那是一座只有山峰大小的金字塔。
一個完美的正四面體。
它通體透明，由一種聞所未聞的晶體構成，內部沒有任何結構，純淨得如同凝固的空間。它沒有任何符文，沒有任何介面，沒有任何能量波動。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對周圍的規則產生了無法動搖的“錨定”作用。
那顆小小的“恆星”是因它而燃燒，那片有機分子云是因它而穩定。它是這個微型世界的“神”。
龍擎天和月讀都陷入了沉默。
這座金字塔的風格，極度的簡約，卻又透露出一種返璞歸真的極致美感。它不屬於他們認知中的任何一個文明。
“這就是……‘規則修正’的源頭。”月讀得出了結論，“它本身就是一個超高精度的規則調整器。”
蘇銘操控著共鳴之舟，緩緩停在金字塔前。
他沒有輕舉妄動。他只是靜靜地觀察著。
這個金字塔，和那片有機分子云，構成了一副詭異而和諧的畫面。它不像是一個武器，也不像是一個基地。
它像一個……實驗場。
一個觀察生命如何在最原始的環境下自發形成的實驗場。
“我來試試。”
蘇銘的意念，化作一根最纖細的觸鬚，小心翼翼地，朝著金字塔的表面探去。
就在他的意念觸碰到那光滑晶體表面的瞬間。
嗡！
整座金字塔活了過來。
原本純淨透明的內部，瞬間亮起了無數流動的光紋，那些光紋如同一條條資訊構成的河流，在他的意識中奔騰。
沒有語言，沒有文字，沒有影象。
而是一種更高維度的資訊傳遞。
蘇蒙感覺自己的大腦，被強行灌入了一套全新的、底層的宇宙認知邏輯。
他“看”到了一個極其古老的文明。
他們稱自己為“園丁”。
在遙遠到無法計數的時光之前，在“除錯者”文明尚未崛起，甚至在聯盟的雛形都未出現的遠古時代，“園丁”們就已經航行在虛海之中。
他們不熱衷於征服，不追求擴張。他們唯一的樂趣，就是在虛海中尋找那些新生的、純淨的、未被任何文明染指的宇宙。
然後，他們會像一個真正的園丁一樣，在這些“花園”裡，播下一顆“種子”。
眼前的這座金字塔，就是一顆“種子”。
它的官方稱謂是——“規則基準點”。
它的作用，不是干涉，而是“引導”。它會在一個新生宇宙中，設立一個極其穩定的規則錨點，防止這個宇宙在自然演化中，因為規則的隨機漂移而走向崩潰或畸變。
同時，它會模擬出一個最適合生命萌芽的環境，然後靜靜地觀察。
觀察在不同的宇宙常數下，生命會以怎樣千奇百怪的方式誕生。觀察文明的火花，是否會從一片混沌的有機濃湯中，自發地點燃。
這個映象宇宙，只是他們播種過的無數“花園”之一。
而這座金字塔，就是他們留下的一個“生命實驗場播種器”。
蘇銘的意識從那浩瀚的資訊流中掙脫出來，帶著前所未有的震撼。
“園丁……”他將自己接收到的資訊，共享給了龍擎天和月讀。
舟內，再次陷入了死寂。
龍擎天徹底呆住了。他原以為，他們發現了一個未開發的寶藏。現在才明白，他們只是闖進了一個別人的菜園子。
而且這個菜園子的主人，是一個從上古時代就已經存在，並且能以“宇宙”為單位進行播種和觀察的恐怖存在。
“‘園丁’……他們和‘除錯者’……”月讀的核心處理器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咿D，將這個新名詞與資料庫中的資訊進行比對，“在‘獵犬三號’的深層資料殘片中，有過一次極其模糊的記載。‘除錯者’文明的崛起，曾經與一個被稱為‘播種者’的古老文明發生過理念衝突……很可能，就是他們。”
理念衝突……
蘇銘瞬間明白了。
“園丁”的理念是觀察，不干涉，讓生命和文明自然演化。
而“除錯者”的理念，卻是修正、除錯、將一切都納入自己認為“正確”的軌道。
這兩種理念，從根本上就是對立的。
更讓蘇銘感到心潮澎湃的是，這座金字塔內，不僅有關於“園丁”文明的記錄，還儲存著他們早期對於宇宙規則、生命起源、自然演化路徑的海量觀察資料和理論模型。
這些東西，雖然基礎，但其觀察視角之獨特，對規則的理解之深刻，簡直是為他的“觀潮者”量身定做的補品！
他對於潮汐頻率、規則編織的許多困惑，在這些“園丁”的理論模型面前，瞬間豁然開朗。
這已經不是收穫了，這是得到了一份來自上古神明的傳承！
“我們……要把它帶走嗎？”龍擎天的意念有些乾澀。這東西的價值，已經無法估量。
“不。”蘇銘斷然拒絕。
“帶走它，等於告訴‘園丁’，他們的花園裡進倭恕Ｎ覀儾恢浪麄冞�在不在，也不知道他們對‘訪客’是什麼態度。”
蘇銘的意念再次探出，這一次，不再是試探，而是以一種學生對老師的姿態，開始貪婪地記錄和吸收著金字塔內儲存的那些基礎理論。
月讀也全力咿D，將那些資料和模型，完整地備份到共鳴之舟的核心資料庫中。
這個過程持續了很久。
當最後一縷資訊流被記錄完畢後，金字塔內部的光紋緩緩隱去，再次恢復了那純淨透明的樣子，靜靜地懸浮在微型世界的中心，繼續著它那亙古不變的觀察使命。
蘇銘操控著共鳴之舟，緩緩退出了這個“氣泡”。
當他們重新回到那片死寂的虛空時，三人的心境，已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
這次映象宇宙之行，收穫已經遠遠超出了預期。
一個完美的備用家園，一份足以坑殺聯盟艦隊的“大禮”，以及……一份來自上古“園丁”文明的驚天遺產線索。
“走吧。”蘇銘的意念中，帶著一絲滿足和凝重，“我們的準備，已經足夠了。現在，是時候拉上帷幕，等待觀眾入場了。”
共鳴之舟調轉方向，向著他們來時的路，向著那個被資訊迷鎖偽裝起來的宇宙入口，全速返航。
這一次，再沒有任何遲疑。
他們穿過了自己留下的那個微小而隱蔽的“鑰匙”通道，重新回到了波詭雲譎的虛海之中。
回頭望去，那片曾經散發著柔光的宇宙薄膜，此刻已經變成了一片翻滾著混沌能量、散發著毀滅氣息的死亡禁區。漆黑的能量風暴和混亂的引力波，忠實地扮演著“宇宙墳場”的角色。
一切都和計劃的一樣完美。
他們即將進入深度潛伏，等待著那支“懲戒者”艦隊自投羅網。
然而，就在共鳴之舟即將關閉所有對外探測，徹底隱匿於虛海塵埃中的前一秒。
月讀的警報，毫無徵兆地，第三次響起。
“警告。檢測到大規模資訊擾動。”
一張實時更新的虛海星圖，在他們面前展開。
在距離他們數個星域單位之外的遙遠虛空中，一大片代表著艦隊訊號的光點，正在以極高的效率，進行著拉網式的搜尋。
那不是一支小艦隊。
從資訊擾動的規模和能量反應來看，那至少是一支由數艘主力艦構成的標準遠征艦隊！
月讀迅速將對方的識別訊號與資料庫進行比對。
結果，讓龍擎天的精神體都凝固了。
“訊號匹配……‘守望者聯盟’標準遠征艦隊。”
不是遺產回收部！不是“懲戒者”！
而是另一個龐然大物！
“他們為什麼會在這裡？！”龍擎天失聲吼道。
蘇銘的星雲雙眼，死死盯著那片正在逼近的艦隊光點。他瞬間想通了關節。
“開拓者三號”和“獵犬三號”的失蹤，是遺產回收部的線索。
但別忘了，在他們之前，還有兩艘偵察艦逃了回去。那兩艘，是屬於守望者聯盟的！
他們雖然沒能帶走這個宇宙的精確座標，但他們帶回了“頂級掠食者”和“新宇宙”的情報！
兩個龐然大物，因為同一個目標，從兩個不同的方向，同時派出了自己的力量。
而他們的共鳴之舟，正好夾在中間。
“他們……也在找這裡。”蘇銘的意念，冰冷得如同虛空的溫度。
前有狼，後有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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