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瓶中影
江建國打開一看，裏面是兩張印着金色燙金字樣的硬卡——Player Box。
“這是球員家屬席，位置最好，不用在大太陽底下曬着，還有專門的休息室和餐飲。”江曜白解釋道，“到時候你們要是累了，就去休息室看轉播。”
江建國摩挲着那兩張票，內心五味陳雜。
曾幾何時，他爲了家裏的貨款愁白了頭，還在苦惱江曜白的前程。而現在，兒子站在亞洲頂級的賽場上，把最尊貴的位置留給了他。
“好，好。”江建國拍了拍兒子的肩膀，“到時候，爸一定把嗓子喊啞了給你助威。”
晚上七點。
酒店附近一家隱祕性極好的高檔本幫菜餐廳。
包廂內裝修古樸典雅，牆上掛着名家字畫，圓桌上擺着精緻的冷盤。
“來來來，江叔叔，周阿姨，快請坐！”
林夕染今天穿了一身得體的小香風套裝，顯得乖巧又大方。在她身邊，坐着一位髮際線略高，看着很成熟穩重的中年男人。
那是林夕染的舅舅劉振華。
這頓飯，名義上是林夕染帶着舅舅給江家父母接風，慶祝江曜白蓉城奪冠。但江曜白心裏清楚，這頓飯，沒那麼簡單。
林夕染正在威信上瘋狂滴滴他。
【曜白曜白，他今天是來當說客的，我攔不住呀！你可不能被他的花言巧語給迷惑了！】
“這就是曜白吧？哎呀，果然是一表人才！”
劉振華站起身，非常客氣地和江曜白握手，那手勁兒不大不小，帶着一種體制內特有的穩重。
“劉叔叔好。”江曜白收起手機，禮貌回應。
“老江啊，你們真是生了個好兒子啊！”劉振華轉頭對着江建國就是一通猛誇，“蓉城那幾場比賽我都看了，特別是打那個保加利亞的迪米特洛夫，嘖嘖，那種統治力，是我們這一代網球人想都不敢想的。這就是咱們國家的好苗子，是爲國爭光啊！”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
劉振華確實是個場面人，說話滴水不漏，先把江曜白在蓉城的表現誇得天花亂墜，什麼“這一代的領頭人”、“天才球員”、“夏國男網的希望”，聽得江建國和周雅臉上的笑容就沒斷過。
然而當服務員撤下熱菜，端上一壺龍井的時候，包廂裏的氣氛悄然發生了一些變化。
劉振華放下茶杯，眼神變得語重心長起來。
“老江啊，有些心裏話，我得跟你掏一掏。”
劉振華身子微微前傾，語氣諔瓣装走@孩子，天賦是沒得說，現在成績也出來了。但是呢，職業網球這條路，難走啊。”
“他在外面單飛，雖然自由，但也意味着所有的風險都得自己扛。機票、酒店、團隊工資、傷病治療……這都是天文數字。萬一，我是說萬一，哪天受了傷，或者狀態下滑了，贊助商跑了，這孩子怎麼辦？”
江建國臉上的笑容微微收斂，正襟危坐：“劉主任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還是得有個保障。”
劉振華終於拋出了他的核心議題，“進了體制，那就是端上了鐵飯碗。不僅有固定的工資津貼，還有最好的醫療團隊，退役了還能包分配工作。而且以後全邥嗊會，那都是有組織的。國家隊現在正在搞‘尖子計劃’，只要曜白願意來，資源肯定傾斜。”
圖窮匕見。
這是要收編。
……
林夕染在桌子底下輕輕踢了踢江曜白的鞋子，眼神裏帶着一絲無奈：你看，我就說攔不住吧，他果然開始了。
江曜白並不意外。
畢竟之前林夕染已經給他打過預防針了。
對於劉振華這樣老一輩的體育管理者來說，把優秀的人才納入體制內管理，是一種刻在骨子裏的習慣。
但是江曜白瞭解過體制內的情況，只能說……如果他真是一個天賦平平這幾個月才選擇打網球的大學生，進入體制幾乎是最優選擇，但是在有統子哥的情況下，真沒必要。
江曜白沒有激進地反駁，而是站起身，給劉振華倒了一杯熱茶。
“劉叔叔，您的好意我心領了。我知道您是爲我好，怕我在外面喫虧。”
他坐下來，語氣平和，但邏輯極其清晰。
“但網球這個項目，和其他集體項目不太一樣。它高度依賴個性化的團隊和靈活的賽程安排。”
江曜白認真道，“我現在有自己的體能師計劃，有針對我技術特點的康復方案，甚至連飲食結構都是定製的。這些都需要大量的資金快速流轉，以及極其靈活的決策機制。”
“如果進了隊裏，我要去國外打個比賽，或者臨時換個計劃，可能光是走審批流程就要半個月。這對於瞬息萬變的職業賽場來說，太慢了。”
劉振華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江曜白沒給他機會。
“我不像其他項目需要國家投入大量資源培養，我是野路子出來的。所以我不想佔國家的編制資源，把這些資源留給更需要的年輕隊員吧。”
最後，江曜白看着劉振華的眼睛，說出了最關鍵的一句。
“我自己賺錢養團隊，輸贏我自己扛，自負盈虧。如果國家需要我打戴維斯盃或者奧邥灰宦暳钕拢伊x不容辭，但在平時……我想做個自由的職業人。”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
既表達了愛國之心，又堅決捍衛了自己的職業獨立性。
劉振華一時語塞。他原本準備的一肚子“大道理”，被江曜白這套清晰的商業邏輯給堵了回去。
但他顯然不想輕易放棄，轉頭看向江建國，試圖詢問他的意見。
“老江啊，孩子畢竟年輕，氣盛。你們當父母的得幫着把把關。這編制可是……”
江建國一直在默默聽着，此時，他放下了手中的酒杯。
他雖然這兩年落魄了，但畢竟曾經也是在商海里搏殺過的人物。
“劉局。”
江建國笑了笑，稱呼從“劉主任”變成了更江湖氣的“劉局”。
他端起酒杯，沒急着喝，而是放在指尖輕輕轉動着，彷彿在談論一筆千萬級別的生意。
“您說的道理，我都懂。咱們夏國人嘛，講究個落地生根，講究個安穩。這‘鐵飯碗’三個字，放在二十年前，那是金字招牌；放在十年前，那是中產保障。要是擱在前兩年我生意垮了那會兒，我也許真就勸這小子答應了，畢竟做父母的，誰不想給孩子留條後路？”
說到這，江建國話鋒一轉，眼神裏透出一股子雖然落魄卻未曾磨滅的精明與豪氣。
“但是，劉局，您看這孩子現在的狀態。”他指了指江曜白，“他不是那種等着餵飯喫的鳥，他是鷹。您給他個蛔樱呐率墙鸾z編的，那也是蛔印＿@裏面有個商業邏輯——風險與收益成正比。進了體制，風險是沒了，旱澇保收，但收益也就鎖死了。頂天了，是個優秀的國家一級邉訂T，是個在亞洲拿拿名次的選手。”
江建國停頓了一下，目光灼灼地看向劉振華，聲音沉穩有力。
“但他想搏的，是那個沒有頂的世界第一。這就像做風投，在這個節骨眼上，我們要是讓他追求安穩，那就是在做空他，是對他的不信任！”
周雅在一旁雖然沒說話，但也堅定地握住了丈夫的手，目光柔和地看着兒子。
江建國將杯中酒一飲而盡，語氣中帶着一絲果斷：“劉局，這孩子既然有膽量去闖那片海，我們做家長的，就不能做那個拖住他腳踝的錨。只要他還能打，還能贏，哪怕哪天他在外面輸得精光，只要我和他媽還有一口氣在，家裏就有他的飯喫。這個底，不用國家兜，我們家自己兜得住！”
這番話，既有商人的利益分析，又有父親的深沉大義。他不卑不亢，既捧了兒子，又委婉地回絕了那份沉甸甸的“好意”。
劉振華看着這一家三口，尤其是看到江曜白那雙平靜中透着堅定的眼睛，心中不禁暗歎了一口氣。
時代變了。
現在的年輕人，確實和他們那時候不一樣了。
“行吧。”
劉振華苦笑着搖了搖頭，舉起酒杯，“看來我是老了，說不過你們這爺倆，更說不過這生意經。”
“既然你們有這個底氣，那我就不討人嫌了。”
氣氛瞬間緩和了下來。
林夕染適時地插話，給了個臺階：“舅舅，您看您，曜白現在的積分漲勢多猛啊。只要他保持住，以後就是咱們國家網球的名片。在不在編制內，那電視轉播上名字後面印的不都是China的國旗嘛。”
“對，夕染說得對。”
劉振華順坡下驢，和江曜白碰了一下杯，“曜白，既然選擇了單飛這條路，那就得飛得更高點。”
“這次大師賽，是在咱們家門口。不管你是以個人名義還是什麼名義，總之，別讓那幫外國選手太囂張。”
劉振華的語氣裏帶上了一絲官方的期許和命令，“給我好好打！爭取……進個十六強！給我，也給咱們夏國網球長長臉！
“十六強？”
江曜白微微一笑，沒有反駁這個在他看來有些“保守”的目標。
“一定盡力，不給您丟人。”
……
飯局結束，已是晚上九點。
魔都的夜生活剛剛開始，街道上霓虹閃爍。
酒店門口，江曜白送走了劉振華和林夕染。
看着載着兩人的車消失在車流中，江曜白轉過身，看着站在路燈下、略顯微醺的父親。
江建國的臉有些紅，但眼神卻很亮。
“爸。”江曜白走過去，輕聲說道，“剛纔……謝了。”
如果沒有父母那番堅定的表態，今晚這關恐怕沒那麼容易過。劉振華畢竟是官方的人，得罪了不好，但答應了更不行。父母的介入，完美地化解了這份壓力。
“謝什麼。”
江建國擺了擺手，解開了西裝的一顆釦子，讓晚風吹進領口。
他看着比自己高出半個頭的兒子，伸手拍了拍江曜白的肩膀。
“你爸我雖然這兩年生意虧過，看走眼過，但看人的眼光還在。”
江建國從口袋裏摸出一包煙，想了想，又塞了回去，只是看着遠處的江景嘆道。
“你小子，滿打滿算正經練網球也沒多久。但上次那個贊助合同的事，我是真沒想到。一千多萬的合同擺在面前，換做是我年輕時候，早就簽字畫押落袋爲安了。可你呢？你說現在的身價配不上未來的你，硬是給推了。”
江建國轉過頭，眼裏滿是複雜的神色。
“那時候我就知道，你小子的心大着呢。你有那種我們要都不敢要的‘野心’，更有一種能壓得住貪念的‘定力’。這是一種成大事的賭性，也是一種格局。”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重重地捏了捏江曜白的肩膀，像是要傳遞某種力量。
“既然你有這個膽識去賭個大的，那爸就不能是個孬種。去打你的職業賽，去賺那些洋鬼子的美金。家裏的情況也好，面子也罷，都不用你操心。你只要記住了，別回頭，別猶豫，只管往前衝。等你哪天真的拿了大滿貫，爸這點老臉，到時候纔是真的被你給掙回來了！”
第232章 年輕人不氣盛叫年輕人嗎？
10月1日，國慶節。
魔都的秋天，是一年中最具欺騙性的季節。前一秒或許還帶着夏末的餘溫，後一秒便能感覺到一絲肅殺的涼意。
位於MH區的魔都旗中網球中心，此刻正沐浴在一片金色的陽光下。天空藍得像是一塊巨大的、毫無雜質的藍寶石，高懸於頂，通透而爽朗。陽光穿過稀疏的雲層，金燦燦地灑在柏油馬路上，將這座超級都市邊緣的體育聖地鍍上了一層耀眼的節日濾鏡。
對於夏國網球迷來說，今天不僅僅是長假的開始，更是一場狂歡。
作爲亞洲唯一的一站ATP1000大師賽，雖然正賽明天才全面打響，但因爲恰逢國慶長假第一天，又是資格賽決勝輪和部分首輪比賽的日子，整個網球公園早已人聲鼎沸，熱度甚至超過了往年的決賽日。
那座標誌性宛如白玉蘭綻放的可開合頂棚場館外，巨大的五星紅旗在秋風中獵獵作響，迎風招展。
街道兩旁的燈柱上，整整齊齊地懸掛着鮮豔的國旗和印有“魔都勞力士大師賽”Logo的深綠色旗幟，紅綠相間，不僅沒有違和感，反而透出一股莊重的大賽氛圍。
通往中央球場的主幹道上，人流如織。
除了那些揹着百保力或威爾勝網球包、一看就是資深球友的專業觀型猓裉斓娜肆t中更多了許多“家庭團”和“普通遊客”。年輕的女孩們臉上貼着小小的國旗貼紙，手裏揮舞着賽事周邊的小旗子，把來這裏看球當成了“國慶旅遊”的一個新潮打卡項目；一家三口的背影隨處可見，父親扛着孩子，孩子手裏指着遠處的巨幅海報興奮大喊。
“這就是那個江曜白打比賽的地方？”一個穿着衝鋒衣的中年遊客指着場館問。
“對對對！就是他！”旁邊的同伴顯然是個懂行的，語氣激動，“剛在蓉城拿了冠軍，聽說他明天就要上場了！咱們這票買得值啊，雖然是外卡，但現在人氣高得嚇人。”
“好大的場館啊！聽說這頂棚還能像花一樣開？”
“那可不，全亞洲最頂級的場館，沒有之一。”
空氣中瀰漫着一種混合了“節日喜慶”與“大賽緊張”的特殊味道，那是爆米花的香甜、汗水的微鹹以及腎上腺素躁動的氣息。廣場中央那塊幾層樓高的巨型電子屏上，正循環播放着賽事的官方宣傳片。
當畫面切到江曜白在蓉城公開賽奪冠、滿身是汗高舉獎盃的那一秒時，廣場上的嘈雜聲彷彿瞬間按下了暫停鍵。不論是正在喫抹茶冰淇淋的孩子，還是正在互相整理髮型的年輕情侶，都會下意識地停下腳步，仰起頭，指着屏幕發出驚歎。
“真帥啊……”
“這眼神，看着就狠。”
這種主場氛圍，是任何客場都無法比擬的。在這裏，每一次呼吸，似乎都能聽到幾萬人爲你加油的心跳聲。
然而相比於場外的熱鬧與歡騰，位於球員休息區深處的官方新聞發佈廳內，氣氛卻凝重得彷彿能滴出水來。
空調的風聲在死寂的空間裏顯得格外刺耳。
抽籤儀式剛剛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