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山居寒岁
美國大選史中，艾奧瓦州黨團會議落幕的這一夜，對於任何一個競選團隊來說，都是沒有資格睡覺的。
1月27日，深夜。
艾奧瓦州首府德梅因國際機場。
寒風在停機坪上肆虐，小布什剛剛結束了那場意氣風發的勝選演講，就在特勤局的簇擁下快步衝向了那架競選包機。
一上飛機，整個機艙就像是一個移動的華爾街交易室，陷入了亢奮！
小布什大腦，首席選戰操盤手卡爾·羅夫紅着眼睛，一邊喝咖啡一邊對着機艙裏的十幾名助理下達指令。
“接通華盛頓的K街遊說集團！把我們拿下41%選票的數據拍在他們桌上！”
“去給那些還在觀望的德州石油大亨和紐約對沖基金打電話！告訴他們州長是不可戰勝的！說服他們立刻把下個月的競選支票打進我們的賬戶！”
小布什疲憊地癱在頭等艙的座椅上，閉着眼睛揉着太陽穴。
他們絕對不會在艾奧瓦州多停留，因爲八天後就是全美初選的第二場戰役，新罕布什爾州初選！
艾奧瓦州只是證明你有資格參賽，而新罕布什爾州，才能證明你到底有多強。
幾個小時後。
1月28日，清晨 6:00。
包機降落在了新罕布什爾州的曼徹斯特機場。
小布什只在飛機上睡了不到三個小時，下飛機前的一分鐘，化妝師在他臉上撲了一層遮瑕粉，蓋住了他那發青的黑眼圈。
當艙門打開，面對着寒風中早已架好長槍短炮的當地媒體時，小布什瞬間換上了一副充滿德州牛仔活力，彷彿有用不完精力的招牌式憨厚笑容！
他直接鑽進大巴，不去酒店休息。清晨7點他就站在了曼徹斯特當地一家最大的伐木工廠門口。
開始在刺骨的寒風中，微笑着和每一個前來上班的滿手油污的藍領工人握手、發傳單、承諾減稅。
這就是美國總統候選人的真實生活，每一張選票都是用命熬出來的！
與此同時，副總統阿爾·戈爾的團隊同樣在進行着輿論公關大戰。
雖然戈爾以63%的壓倒性優勢擊潰了黨內對手布拉德利，但這位副總統的臉上並沒有多少喜色。
“讓發言人立刻擬定一份措辭強硬的通稿！”戈爾試圖榨乾這63%勝率帶來的所有政治紅利，我們不僅要宣佈在民主黨內的勝利。”
“還要在明早的新聞裏，狠狠地嘲笑小布什那可憐的41%！告訴媒體，共和黨內部已經四分五裂了！”
“而我阿爾·戈爾，纔是唯一能代表團結和繁榮的新領袖！”
就在這兩位大贏家瘋狂收割紅利的同時，那些在艾奧瓦州遭遇了滑鐵盧的輸家們，也同樣沒有選擇放棄。
輸給小布什的極右翼億萬富翁史蒂夫·福布斯，在面對媒體時展現出了強悍的精神勝利法。
福布斯站在鏡頭前，依然保持着微笑，向他背後的華爾街金主們瘋狂畫餅：“艾奧瓦州那種偏僻的農業州，根本不懂我的稅收改革理論！”
“我們拿到了30%的選票，這證明保守派依然有市場！新罕布什爾州，那裏纔是真正的中產階級和精英的主場！我們在那裏絕不退縮！”
而那個在艾奧瓦戰略性放棄的參議員約翰·麥凱恩，此刻他正坐在一輛被稱爲“直言快語”的競選大巴上，穿梭在新罕布什爾州的高速公路上。
麥凱恩看着窗外，眼中燃燒着對布什家族強烈的敵意：“讓那個靠着老爹名字上位的德州花花公子，先高興幾天吧。”
“等到了下週的新罕布什爾州，我會把他的那些金錢和石油基本盤，碾得粉碎！”
就在這短短的二十四個小時內，從東海岸到中西部，全美頂級的政治大腦和以十億計的競選資金，正在瘋狂地燃燒！
2000年的大選終於正式拉開了帷幕！
......
時間來到了2000年1月30日。
正式的電視直播表決開始前三個小時，國會大廈地下室的一間絕密會議室內，氣氛壓抑得能擰出水來。
這間沒有任何媒體記者和攝像機的房間裏，桌上堆滿了涼透的咖啡和抽剩的雪茄煙蒂，所謂的道德和愛國主義全都被扔進了廢紙簍。
參袃稍旱膬牲h領袖、預算委員會的老爺們撕下了莊重的僞裝，正進行着閉門磋商。
雖然“暫停規程”不允許在正式表決時修改法案，但這並不意味着法案的最終文本不需要提前定奪。
爲了避免在全美直播時發生不可控的程序災難，兩黨必須在這間暗室裏，敲定那個最終的數字。
“200億？羅伯特，你腦子進水了嗎？！”一名掌管着撥款委員會的資深共和黨參議員猛地扯鬆了領帶，滿臉漲得通紅。
“國會預算辦公室會把我們撕成碎片！200億美元的授權，這是一項失控的法定福利爆彈！”
“在這個國家還需要維持歐洲和中東軍事部署的今天，這絕對是一場財政災難！”
“如果你們民主黨非要堅持這個天文數字，那哪怕是在電視上被扣上不愛國的帽子，我們下午也絕對會動用阻撓議程把這項法案弄死！”
羅伯特·斯特靈毫不退讓，他今天可是帶着白宮和全美老兵的輿論核彈來的：“你這是在進行無恥的政治要挾！”
“我這是在捍衛合袊呢斦熑危 惫埠忘h議員拍着桌子咆哮，“50億！這是財政委員會能給出的絕對上限！”
“50億？你在開玩笑嗎！”羅伯特冷笑了一聲，“這是對兩千萬爲這個國家流過血的軍人的侮辱！”
這間煙霧繚繞的密室裏，兩黨的大佬們面紅耳赤唾沫橫飛，他們爲了美元的額度像街頭販子一樣瘋狂扯皮。
直到羅伯特拋出了將補貼範圍嚴格限制在二戰和朝鮮戰爭中60%以上重度傷殘，年齡在70歲以上的高齡老兵身上的方案。
“這筆錢只定向救助那些即將離世的老英雄，他們的平均壽命只剩不到十年！”羅伯特將精算表重重地拍在桌上。
“這是一筆不斷縮水的動態預算，絕不會成爲永久的財政負擔！100億！這是白宮和老兵委員會最後的底線！”
看着那份完全無法反駁的80億美元精算報告，共和黨終於咬牙切齒地作出了妥協：“80億！這是我們在下午的暫停規程中能讓步的極限！多一美分都不可能！”
從200億砍到80億。羅伯特在心裏暗自狂喜。這不僅遠超了他和盧克原本預期的50億及格線，還超額完成了30億的驚人戰績！
但他臉上沒有表現出任何高興，裝出一副痛心無奈爲了國家大局而妥協的表情，沉重地點了點頭。
暗室裏的分贓與妥協，正式畫上了句號。
……
下午兩點。
參議院的巨大穹頂下，所有的CSPAN攝像機都已經架好，紅色的直播提示燈緊盯着在場的每一位參議員。
剛纔在地下室裏還面紅耳赤，衣衫不整互相對罵的政客們，此刻全都一副西裝革履大義凜然的神情，端坐在自己的紅木桌前。
由於“暫停規程”的啓動，今天的參議院大廳沒有了往日裏那種讓人昏昏欲睡的扯皮。
因爲所有人都清楚，在這短短40分鐘的辯論時間裏，他們面前的那份法案內容已經被鎖死！
沒有任何議員可以提出修正案，更不可能在全美觀械淖⒁曄逻M行什麼討價還價。
“議長先生。”羅伯特·斯特靈站起身，他知道這將是他政治生涯中最巔峯輝煌的時刻！
他拿着那份法案，聲音在空曠的參議院大廳內迴盪：“我正式向本院提交了這份《老兵緊急醫療與過渡補償法案》。”
“根據我的辦公室與白宮老兵委員會無黨派精算專家團隊提供的嚴密數據，80億美元！這是拯救那些在傷痛中苦苦掙扎英雄們的底線數字！”
羅伯特深吸了一口氣，直接指着那臺正閃爍着紅燈，將畫面實時傳向全美的C-SPAN攝像機，開始了完美的政治表演：
“在這個大廳裏，我知道有很多人在心疼這80億美元的赤字。”
“但我請你們面對這臺攝像機，去告訴那些在諾曼底、在科威特失去了雙腿的美利堅英雄。”
“告訴他們，我們這個擁有全球最龐大GDP的國家，能拿出數百億美元的國防軍事預算，卻拿不出區區80億美元去給他們買一副像樣的假肢？”
“如果有人覺得這80億太多，那就在接下來的表決中，勇敢地按下你們的反對鍵！”
“讓全美國的人民看看，到底是誰在權衡預算與良心時，選擇背叛了我們的英雄！”
這番話一出，幾名原本還想在僅剩的辯論時間裏發表一些“財政擔憂”的共和黨保守派議員，配合地露出了沉思與羞愧的神情...
沒有爭吵，沒有討價還價。在這場面向兩億觀械恼涡阒校總�人都將自己最光輝的一面演繹到了極致。
“現在，針對S.1999法案，開始實名記錄表決！”
戈爾作爲一個正在競選總統的人，放下手頭的一切行程，特意乘坐空軍二號飛回國會山，親自坐在參議院議長的寶座上敲下木槌。
因爲全美幾千萬觀卸紩陔娨暽峡吹剑歉笨偨y阿爾·戈爾親自主持並通過了這項造福老兵的偉大法案。
這對於他的大選來說是絕佳的政治高光時刻！
隨着主持會議的副總統阿爾·戈爾敲響木槌，參議院裏的空氣彷彿凝固了。
當參議院讀卷書記官用清晰的聲調念出他們的名字，C-SPAN的鏡頭殘忍地推向他們的特寫時...
“贊成。”
“贊成。”
“......”
最終，這項法案在參議院以罕見的98票贊成、0票反對、2票棄權（因病缺席）的絕對壓倒性優勢衝破了參議院的關卡！
由於啓動了國會緊急快速通道，凶h院那邊也將在明天進行毫無懸念的走過場表決。
等克林頓總統在全美媒體的聚光燈下，隆重地簽下自己的名字時，這項法案將正式成爲列入國家檔案館的《美利堅合袊摪罟ā贰�
與那些需要全民永久遵守的《刑法》或《民法》不同，這是一部帶有限期強制執行屬性的《聯邦專項救助法案》。
它在法理上直接以最高國家法律的形式，指令美國財政部必須在法案生效後的三十天內，將整整80億美元一次性劃撥至老兵事務部的獨立信託賬戶。
這筆80億的鉅款按照法案中嚴格的精算細則，化爲一張張現金支票以及後續按月發放的醫療補貼，分發給全美50萬名二戰與朝鮮戰爭的重傷高齡老兵。
當這筆錢全部依法發放完畢，這項法律的歷史使命便告完成，正式結案。
而對於羅伯特·斯特靈來說，他在今天的這一戰，已經在國會山封神了！
憑藉着強行推動這80億老兵預算的滔天政績，他在全美軍人階層和國會內部的威望已經達到了頂峯。
國會改選時，那個他夢寐以求的參議院軍事委員會主席的寶座，幾乎已經穩穩地落入了他的口袋裏。
......
隨着80億美元老兵法案在參議院和凶h院的極速通關，整個華盛頓特區的政治機器進入了一種高壓的咿D狀態。
因爲所有人都知道，一場足以決定未來四年美國走向的終極政治秀，即將在今晚拉開帷幕。
2000年2月1日，晚上九點。華盛頓特區，美國國會大廈。
今晚，是比爾·克林頓作爲美利堅合袊�42任總統，發表的任期內最後一次國情諮文。
國情諮文演說，全美電視直播觀看人數約4000萬人，僅次於超級碗和奧斯卡頒獎禮，是全美年度第二大電視盛事。
這場能有4000萬人觀看的演講，時間節點被精妙地卡在了艾奧瓦州初選之後、新罕布什爾州初選的前夕。
這也是克林頓在卸任前，最後一次能夠合法地動用國家公器，在全美選民面前強行爲民主黨候選人戈爾和希拉里進行造勢的黃金機會。
按照《美國憲法》第二條第三款的規定，總統必須定期向國會報告國家情況。經過了兩百多年的演變，這已經成爲了美國最具儀式感，權力最集中的舞臺！
今晚的凶h院大廳，可謂是真正的羣星閃耀，帝國中樞齊聚一堂。
立法分支：435名凶h員和100名參議員全部端坐在議事席上。
司法分支：穿着黑色法袍的最高法院大法官們，坐在第一排的中央。
軍方統帥：美軍參珠L聯席會議主席謝爾頓上將，帶着陸海空及海軍陸戰隊的四星上將們，胸前掛滿勳章，神情肅穆地坐在前排。
而在這座權力殿堂的二樓，被華盛頓政客們稱爲“第一夫人包廂”的尊貴席位上，盧克身穿陸軍禮服，筆挺地坐在了第一夫人希拉里·克林頓的身側。
美國國情諮文兩百年的傳統中，能夠被邀請坐進這個包廂的，都是白宮爲了配合總統演說而精心挑選出來的“國家精神與政績的活化身”。
盧克今晚能坐在希拉里的身側，在法理和政治公關上有着無懈可擊的合理性。
他不僅是剛在西雅圖暴亂中爲總統擋過子彈的勳章英雄，不僅是將陣亡人壽保險金全部捐給戰爭孤兒的“美利堅愛國者模範”。
更是今晚克林頓即將在全美四千萬人面前展示的“80億老兵福利法案”的核心締造者！
對於白宮來說，將盧克安排在這個全美矚目的位置，不僅是爲了表彰他對軍人福利的卓越貢獻。
更是一次針對數日前《紐約郵報》等右翼媒體無恥抹黑的最高規格無聲反擊！
隨着凶h院警衛官渾厚的唱喏聲，全場起立，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克林頓微笑着，步履從容、意氣風發地走上講臺。
1999年底至2000年初這個時間節點，克林頓確實有資本如此驕傲。
此時的美國，正處於互聯網泡沫的最頂峯。國家不僅消滅了冷戰時期遺留的鉅額赤字，還擁有了創紀錄的數千億美元財政盈餘，失業率更是降到了歷史最低點。
克林頓站在講臺上深吸了一口氣，對着面前的麥克風，拋出了那句在歷史上著名的開場白：
“議長先生、副總統先生、各位國會議員、各位同胞。今晚，我很榮幸地向大家報告：我們合袊臓顟B，正處於有史以來最強盛的時刻！”
轟！
民主黨議員的席位上瞬間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和起立鼓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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