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話音剛落,她縱身一躍,腳尖點在繃緊的纜繩上,身形輕盈得像只水鳥,幾步就踩過纜繩落到了岸邊的灘塗上。
她站在原地辨了辨方向,沒半點猶豫,飛快鑽進了岸邊的林子裏。
風在耳邊呼呼作響,她全力狂奔,心底只有一個瘋狂的執念反覆盤旋:
崔淵,你千萬不能有事,一定要撐住,一定要等我來找你!
她一路馬不停蹄、不眠不休,終於趕到了奔流不息的白馬川江岸,然後逆流向上尋找崔淵的蹤跡。
寬闊的江面上,渾濁的江水滾滾東流,時不時就有一具屍體順水漂浮而下,有的穿着唐軍制式軍服,有的披着新羅兵士的甲冑,層層疊疊,觸目驚心。
每一次看到穿着唐軍服飾的浮屍,她都會立刻甩出帶鐵鉤的長繩,勾住屍體衣物,拖拽到岸邊,蹲下身仔細辨認面容,確認是不是崔淵。
她就這樣一路走、一路撈、一路辨認,從午後一直奔波到天色徹底暗沉、夜幕徽执蟮亍�
江上漂來的唐軍屍體越來越多,密密麻麻漂浮在江面,她早已身心俱疲、體力透支,根本沒有多餘的力氣,把每一具浮屍都拖拽上岸。
好在今夜月色極圓,皎潔的月光灑在江面,折射出明亮的光線,足以清晰分辨屍體的軍服等級。
於是接下來的時間,她只能優先打撈那些身穿軍官服飾、疑似唐軍將領的屍體。
可一遍遍辨認過後,依舊沒有看到崔淵的身影。
希望一次次落空,她的心也隨着冰冷的江水,一點點沉到谷底。
加上連續高強度奔走之後,雙腿早已酸脹麻木,徹底抬不起來。
她只能停下腳步,背靠江邊一塊巨大的青石,大口喘着粗氣,短暫休整。
就在這時,江中心一抹刺眼的白色,瞬間抓住了她的視線。
那是一道女子身影,身着一身白色襦裙,後背深深插着一支鋒利的箭矢,整個人趴在水裏一動不動,順着江水緩緩向下漂流。
阿倍見狀,立刻抬手甩出帶鉤長繩。
一連勾了三次,才一點點將那具軀體拉到湠┌哆叄焓职讶朔^來的瞬間,她失聲喊了出來:
“小圓?!”
她連忙蹲下身,手指探向小圓的鼻尖,又側過臉貼在她胸口聽心跳。
指尖下一片冰涼,胸口也沒有半點起伏。
阿倍的臉色一點點沉下去,目光落在她後背上那支深入骨肉的箭上,指尖都涼了。
連小圓都遇害了。
那他呢?
她猛地抬頭望向江水上游,茫茫夜色裏,江面波光粼粼,除了起伏的浪頭,什麼都看不見。
阿倍雙腿一軟,無力地癱坐在溼潤的江邊泥土上,聲音沙啞呢喃自語:
“難道我還是來遲了?”
她就這麼望着黑漆漆的江面坐了好一會兒,忽然回過神,胡亂抹了把眼淚,連忙挪到小圓身邊。
她先扶住小圓的肩膀,小心翼翼把她後背上的箭拔了出來,丟在一邊。
又理了理她貼在臉上的溼發,擦乾淨她嘴角、鼻孔、牙縫裏卡着的水草碎渣。
一番打理過後,小圓蒼白死寂的臉龐終於不再狼狽,多了幾分安詳,彷彿只是沉沉睡去一般。
阿倍盯着那張安靜的臉,眼淚又忍不住漱漱往下掉。
她坐在旁邊,聲音輕輕的,像對着老朋友絮叨:
“當初在路上,多虧了你一路照顧我。我還想着,等以後安穩了,一定要好好報答你,沒想到你卻……”
她吸了吸鼻子,眼淚裏混着點笑意:“不過你手藝是真的好,做飯好喫,縫的衣服也不錯,我到現在都還留着,捨不得丟。”
說到這兒,她輕輕嘆了口氣:“你那麼遠從長安跑到遼東,就是爲了來和你家公子團聚,你肯定也沒想到,最後會是這樣的結局吧?要是早知道會這樣,你還會來嗎?”
她笑了笑,伸手替小圓攏了攏散開的衣襟:“我猜你還是會來的,畢竟……”
她抬頭望向天上的圓月,目光有些發怔。
“他是你唯一的依靠啊……”
風捲着江水的涼意吹過來,岸邊一時靜得只剩浪聲。
阿倍抽了抽發酸的鼻尖,再次低頭看向毫無生息的小圓,看着那張安靜蒼白的臉龐,心底忽然燃起一絲微弱的希冀。
“我還沒有找到你家公子……說不定,他僥倖逃生,還活着呢?”
她對着沉睡的小圓輕聲呢喃,像是詢問,又像是自我慰藉:
“你一定還想再見到他的,對吧?你肯定想的。”
自言自語的話音落下,她眼底的悲傷徹底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比堅定的神色,心中已然下定了逆天而行的決心。
她取出一串銅錢,一枚一枚認真排布,從小圓的下巴開始,依次鋪滿嘴脣、臉頰,一邊自嘲地笑道:
“這些銅錢還是在你家偷的,我挑了幾個品相不錯的當法器,沒想到有一天竟然用在你身上。”
隨後她抽出一根纖細的紅繩,小心翼翼穿過每一枚銅錢的縫隙,繞到小圓腦後,牢牢繫緊,做成了一副完整的銅錢面罩,嚴絲合縫覆蓋住她的面龐。
做完前置儀式,她取出一把鋒利的短匕,毫不猶豫劃開自己的掌心。
溫熱的鮮血汩汩湧出,她抬手將掌心的鮮血,細細塗抹在小圓的額頭正中。
一切準備就緒,她緩緩後退幾步,站穩身形,口中低聲念起了什麼來。
咒音在夜風裏迴盪,她點燃數張黃符,燃燒的符紙凌空飛舞,橘色火光搖曳,灰燼隨風飄散。
就在符紙即將徹底燃盡的瞬間,她雙手快速掐出法訣,指尖凌厲一指,沉聲厲喝:
“式神,起!”
話音落下的剎那,覆蓋在小圓臉上的銅錢面罩驟然劇烈震顫起來。
一枚枚銅錢瘋狂跳動、豎立、碰撞,緊繃的紅繩被扯得筆直,嘩嘩的金屬碰撞聲在寂靜的江岸格外清晰。
銅錢不停晃動拉扯,彷彿有一股無形的力量,想要將地上的軀體強行拽起。
阿倍沒有停頓,持續念動咒語,目光死死鎖定小圓的身體。她再次抬手,劃破另一隻手掌心,帶着滾燙的鮮血貼在小圓的眉心。
這一次,銅錢的震動更加狂暴,碰撞聲密集如雨。
清冷的月光鋪灑而下,落在死寂的軀體上。
阿倍閉着眼睛一動不動,時間就這樣慢慢流逝着。
終於,在她執拗的催生下,地上那具原本毫無生息的軀體,雙眼驟然睜開!
下一瞬,她僵硬的身體直直從地面坐了起來!
阿倍的臉上瞬間綻放出溫柔的笑容,輕輕拂開擋在小圓眼前的碎髮,看着那雙空洞無神的眼眸:
“走吧,我帶你去找你家公子。”
第496章 馬甲掉了【含月票加更】
“小圓……”
一滴淚水順着中村一葉的眼角滑落,冰涼的觸感瞬間刺破層層夢境,將她徹底拽回現實,猛地從地上坐了起來!
周圍一片黑暗,似乎還沒天亮,就跟夢裏的情形一模一樣。
但她一刻都不敢耽擱,快步衝出練習室,一路直奔頂樓神廟。
那急促的腳步聲打破了室內的靜謐,瞬間驚醒靠着座椅打盹的雪允。
雪允迷糊地揉了揉眼睛,擦掉嘴角的口水:“zuha你……你醒啦?”
屋裏其他還沒睡的人也紛紛看過來,個個臉上都帶着詫異。
除了雪允,所有人都以爲中村一葉早就走了,沒想到她居然還留在公司?那剛纔跑去哪了?
中村一葉壓根沒理會腥说哪抗猓暰�掃過一圈,徑直衝到張員瑛面前。
還沒等對方反應過來,她就緊緊攥住了張員瑛的手,眼眶通紅,神情十分愧疚:
“對不起,當初是我來晚了……小圓。”
這句話如同驚雷,瞬間炸懵了在場所有人。
劉知珉、申有娜、包括雪允紛紛瞪大雙眼,難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一幕。
申有娜一度懷疑自己聽錯,身體微微前傾,死死盯着情緒崩潰的中村一葉,疑聲追問:
“你……你剛叫她什麼??”
中村一葉沒有回應她的問題,夢境疊加的愧疚徹底爆發,一把將徹底呆滯的張員瑛緊緊抱進懷裏,哽咽道:
“我趕到的時候,你已經死了……當時那種絕境,我沒有別的辦法,只能那麼做……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張員瑛渾身一僵,猛地回過神,眼裏閃過一絲慌亂,用力把人推開:
“你在胡說什麼?我……我聽不懂!”
其他人也滿臉疑惑,你看我我看你,都搞不懂中村一葉爲什麼突然管張員瑛叫“小圓”。
剛剛被動靜吵醒的安宥真和金秋天揉着眼睛,一臉茫然,視線在中村一葉和張員瑛之間來回切換,徹底摸不清當下的狀況。
中村一葉顧不上平復情緒,急急忙忙開口解釋,將方纔的夢境全盤托出:
“我剛纔夢到崔淵被新羅人下毒重傷,我連夜趕去白馬川找你們,可等我趕到的時候,只看到你的屍體漂浮在江面上,後背深深插着一支箭矢,我拼盡全力把你從江裏撈了起來……”
張員瑛的臉“唰”地一下白了,身子都晃了晃。
這是她第一次這麼具體地知道自己前世的死狀,衝擊力太大,瞬間衝散了所有僞裝!
這一刻,她忘了自己還頂着“裴珠兒”的身份,下意識追問:
“那公子呢??你找到公子了嗎??”
中村一葉緩緩搖頭,眼底翻湧着濃重的痛苦與遺憾:
“江面上漂浮着無數唐軍的屍體,我能打撈的全都一一覈對過了,沒有他的身影。”
“你當然找不到。”申有娜接過話茬,目光牢牢鎖定心緒大亂的張員瑛:
“你中箭身亡之前,已經重傷將他送上了小船,他順着江水漂流到下游支流,剛好被我救下。”
話音落下,她轉頭看向臉色發白的劉知珉,語氣帶着幾分鄙視:
“後來他養好傷勢,我陪着他一起去找罪魁禍首算賬,這位新羅翁主,親口承認那致命的毒,是她親手所下。”
中村一葉眼神驟然一凝,直勾勾盯着劉知珉:
“你就是新羅翁主昔願解??”
不等劉知珉開口辯解,雪允又插話道:
“在那之後,有娜和歐巴因爲報復新羅勢力被追殺,你、zuha,還有屍傀小圓,加上我和珠兒,一起把他們救上了船。”
“哦莫!所有事情全都對上了!”安宥真驚得瞪大雙眼:“那我呢?跟你們一起上船了嗎?”
可惜沒人理她。
金秋天也滿臉錯愕地轉頭看向劉知珉:“那這麼說……歐尼,你就是當初下毒加害公子的人?”
一瞬間,神廟裏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劉知珉身上,沉甸甸的視線壓得她喘不過氣。
“我……我當年是被人矇蔽利用了啊!我根本不知道後果會這麼嚴重!”劉知珉被她們這麼一看,心虛得臉頰滾燙,恨不得當場找個地縫鑽進去。
“哼!被人矇蔽就能當做藉口?說到底就是蠢。”申有娜冷哼一聲,語氣滿是不屑。
“你!”劉知珉又氣又急,想要發火辯駁,可此刻她理虧在先,根本沒有半點立場,一旦爭執,只怕會引來所有人的圍攻。
情急之下,她立刻調轉矛頭,直指張員瑛:
“呀!你之前明明說自己是裴珠兒!怎麼突然又變成小圓了??”
這句話瞬間點醒了雪允。
想起之前張員瑛頂着裴珠兒的身份,一次次對自己頤指氣使、處處壓制,雪允瞬間怒火上湧,立刻瞪大眼睛死死盯着張員瑛:
“呀張員瑛!你居然一直冒充珠兒的身份欺負我??”
申有娜也被成功帶偏,暫時放下了對劉知珉的追責,看向張員瑛的目光也變得不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