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是嗎?”張員瑛推開儲物間的門,裏面只堆了幾個未拆封的紙箱,她掃了一眼就關上了門,語氣裏的挑剔更甚:
“怎麼沒看見室內樓梯?這不是複式嗎?”
“呀——張員瑛!”申有娜的聲音瞬間拔高,帶着幾分被冒犯的慍怒,“這是平層公寓,哪來的樓梯?你故意的吧?”
“那家庭影院肯定也都沒有咯?”
屏幕裏的申有娜直接垮了臉,撇着嘴,明顯已經被惹得不高興了:
“你到底是來幹嘛的?中介殺價嗎?”
“隨便問問而已。”張員瑛輕笑一聲,從走廊走回客廳,語氣輕飄飄的不帶半分歉意,“我最近也在看房,參考一下不行嗎?”
“哼。”申有娜懶得再接這個話題,再聊下去,只會被她陰陽怪氣地打壓,索性強行轉了話題,“你帶秋天和宥真過來幹什麼?”
“當保鏢啊。”張員瑛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俯瞰着樓下的車流,語氣散漫又隨意,“你不是說劉知珉很能打嗎?萬一她急了眼,找上門來亂來怎麼辦。”
“行吧行吧,別把我家裏的東西弄亂就行。”
“知道啦。”
張員瑛嘴上隨口應着,目光忽然落在客廳角落的置物架上。
張員瑛嘴上答應着,目光忽然落在客廳角落的架子上。
架子上放着一尊石臼,灰白色的石頭,表面帶着粗糙的質感,底座上還能隱約看見蓮花的紋路。
她的腳步一下子慢了下來。
前世她住的院子裏,也有一個差不多的石臼,比這個小一點,一直放在竈房門口,專門給小安當飯盆用。
她走過去,伸手想拿起來仔細看看。
“不許碰那個!”
申有娜的聲音突然從手機裏炸出來,又急又尖,帶着極強的戒備。
安宥真正在旁邊研究音響,被這一聲喊得猛地回頭,視線直直落在那尊石臼上。
她盯着石臼,不受控制地輕輕舔了下嘴脣,連她自己都不知道爲什麼要這麼做,這只是身體本能的反應。
張員瑛悻悻地把手收回去。“切,真小氣。”
她走到沙發邊坐下,翹起一條腿。“沒別的事我就掛了,準備洗漱睡覺。”
“那你今晚夢到什麼,明天一定要記得告訴我。”申有娜連忙叮囑。
張員瑛嘴角微微勾了一下。“看情況吧。”
“呀——你不會想反悔吧?”申有娜的聲音又急又緊,像一根快要繃斷的弦,“我們現在可是盟友啊!”
盟友?
張員瑛在心裏冷笑了一聲。
誰要跟你當盟友,不過是互相利用罷了。
她隨口敷衍了兩句。“知道了知道了,明天再說。”直接掛了電話。
她把手機收起來,看向安宥真和金秋天。“歐尼,我先回去了,你們今晚就在這兒住,明天我再過來。”
兩個人點了點頭。
張員瑛走進主臥,站在牀邊,抬頭盯着天花板。
樓上,就是崔時安和劉知珉的家。
不過一層樓板的距離。
她站在這裏,他就在上面。
她就這樣看了一會兒,才收回目光,轉身走到門口,換鞋的時候又特意叮囑了一句:
“歐尼,你們晚上還是睡客房吧,畢竟主人家不在。”
“知道啦。”安宥真很順從地點頭。
張員瑛拉開門走了出去。房門輕輕關上,走廊裏的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直到徹底消失。
金秋天把門反鎖,轉過身看着安宥真,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兩秒,疑聲道:
“你不會真把張員瑛當成主人了吧?”
安宥真的臉一下子就紅了,慌慌張張地擺手:“沒有啊!我纔沒有。”
“可我怎麼感覺,她讓你幹什麼你都答應?”
安宥真嚷嚷起來:“我那是照顧親故好不好!再說她叫你來,你不也立刻就來了嗎?”
“噓——小聲點。”金秋天立刻把手指貼在嘴脣上,又指了指天花板。
安宥真瞬間閉緊了嘴。
金秋天走到沙發邊坐下,輕輕嘆了口氣。
“你說,萬一她一直覺得,我們是她以前養過的寵物怎麼辦?”
安宥真站在客廳正中間,目光一直落在那尊石臼上,半天沒說話。
她其實根本不怕張員瑛。
她真正擔心的是——
再這樣一直做那些奇怪的夢,她會不會有一天把崔時安……當成自己的主人?
“汪汪汪——”
清晨的院子裏,小安的叫聲又急又響,像是在催人動身。
小圓蹲在竈房門口,繫好背上的小包袱。
裏面只塞了幾件換洗衣物和兩張幹餅,卻鼓鼓囊囊的。
她起身拍掉膝蓋上的灰,從門框上取下麻繩,蹲到小安面前。
拴小安的時候她手一直在抖,不是因爲冷,是壓不住的激動,從心底一路往上湧,像有什麼東西要撞出胸口。
今早公子告訴她,她的舅父劍牟岑還活着,她端着粥碗僵在原地,連着追問兩遍,纔敢相信自己沒有聽錯,眼眶瞬間紅透,聲音發顫:
“公子,我能去看看他嗎?”
“今天就帶你去。”
就這一句話,她徹底亂了手腳。從竈房跑出來時鞋都沒穿好,後跟踩在鞋面上,趿着鞋衝到院門口,又慌慌張張跑回去穿穩。
給小安繫繩,手指打了兩次結,才勉強繫緊。
小安不安分,腦袋扭來扭去,爪子刨着地面,尾巴搖得飛快。
小圓輕輕拍了下它的腦袋,啞着嗓子道:“別動。”
小狗立刻乖乖仰起脖子,不再鬧騰。
院門口,崔淵與昔願解已經牽着馬等候。
崔淵的馬鞍旁還固定着竹筐,一看就是給小安準備的。
昔願解看着小圓手裏的小安,又掃了眼她背上的包袱,眉頭不自覺皺起:
“怎麼還要帶它上路?”
崔淵看着小圓踮着腳,把掙扎的小安往竹筐裏塞,傻狗不肯進去,屁股往下墜,後腿蹬着筐沿,被小圓拍了下屁股,才不情不願縮了進去。
“要去好幾天,總不能把小安獨自留在家裏,而且這傢伙路上也有用。”
昔願解看看自己的馬,又看看崔淵的馬,滿臉不解。
她實在想不出,三個人一條狗該如何上路,更想不出這條胖狗能派上什麼用場,移動口糧嗎?
“可以託人照看。”
“不用。”崔淵抬手,幫小圓把竹筐的麻繩勒緊,筐裏的小安晃了晃,叫了一聲:“小安是條不錯的獵犬,路上說不定能幫我們打獵。”
昔願解看着筐裏那條白狗,胖墩墩的身子卡在筐口,前爪扒着邊沿,舌頭甩個不停。
獵犬?說是飯桶還差不多吧?
其實他昨夜得知劍牟岑是小圓舅父這個消息後,幾乎沒閤眼,當然這其中有昔願解大半的功勞,不單是她告訴了他這個消息,同樣也因爲她把他當馬騎。
大非川一戰,唐軍數萬精兵慘敗,如今遼東兵力空虛。
南邊新羅蠢蠢欲動,北邊大同江一帶,高句麗舊部在劍牟岑帶領下起兵復國,勢頭愈演愈烈。
之所以匆匆決定前往載寧,不單是陪小圓探親,他還要穩住劍牟岑。
絕不能讓高句麗餘部與新羅聯手,如今的大唐,打不起兩線戰爭。
小圓是劍牟岑的親外甥女,是能讓他順利見到劍牟岑的唯一由頭。
昔願解攥着繮繩,凝望着崔淵,滿心都是壓不住的擔憂。
載寧如今是高句麗復國勢力的老巢,崔淵一個大唐將領,孤身赴險,無異於羊入虎口。
可她太瞭解他了,他打定的主意,從來沒人能改。
她攔不住,只能跟着他,拼盡全力護他周全。
她利落翻身上馬,坐穩後特意往前挪了挪,給身後留出空位。
崔淵看向小圓,語氣平穩:“小圓,你跟翁主同騎一匹馬,小安我來照顧。”
“好。”小圓應聲,拍了拍小安的腦袋告訴它要乖,不可以給公子惹麻煩。
小安腦袋探出來,吐着舌頭喘氣。
崔淵對着昔願解微微頷首,語帶歉意:“那就勞煩翁主,幫我照看一下小圓。”
昔願解淡淡點頭,沒多說什麼。她哪裏是照看小圓,她只是想守在他身邊。
崔淵伸手扶着小圓上馬,託着她的胳膊,穩穩將她送到馬背上。
小圓攥着馬鞍前的鐵環,手心全是汗。
她滿腦子都是十幾年未見的舅父,她不知道載寧有多遠,要走幾日,她只知道,這條路的盡頭,有她失散半生的親人。
她想快點見到他,想把這麼多年的委屈與思念,全都講給他聽。
崔淵翻身上馬,輕扯繮繩。三匹馬緩緩駛出巷口,馬蹄踏在土路上,發出沉穩的篤篤聲響。
風從北邊吹來,帶着初秋的涼意,吹得小安背上的毛翻起。它趴在竹筐裏,下巴擱在邊沿,安安靜靜看着路邊掠過的風景。
走了約莫一個時辰,昔願解勒住馬,與崔淵並肩而行。她壓着聲音,藏不住滿心焦灼:
“你真的一個隨從都不帶?高句麗那些人復國都快瘋了,你一個唐將貿然去載寧,太危險了。”
崔淵淡然一笑,笑聲散在風裏:“我若是帶了人馬,劍牟岑必定戒備森嚴,連面都見不到,又何談說服他平息叛亂?”
他側頭看了眼身後的小圓,又看向身邊的昔願解,語氣平靜,字字清晰:
“再說,我身邊不是有二位在。小圓是他的親外甥女,你是新羅翁主,有你們在,我的安危便有了依仗。”
身後的小圓立刻探過頭,眼睛亮得發光,語氣滿是篤定:
“公子放心,我舅父最疼我了。當年若不是他拼命送我逃命,我早就死在戰亂裏了,我去跟他說,他一定不會和公子作對的。”
她滿心都是與親人團聚的歡喜,全然不懂朝堂權帧鹗录姞帯�
她只知道,她要見舅舅,她要幫公子,她信她的舅舅,永遠是當年護着她的那個人。
昔願解聞言,露出一抹無奈的苦笑,輕聲提醒:
“你和他失散十幾年,如今的他,早就不是你記憶裏的樣子了。”
“不管他變成什麼樣,他都是我舅舅。”小圓的聲音不大,卻帶着不容動搖的堅定。
昔願解不再說話,她的目光落在崔淵腰間的環首刀上,刀柄的纏繩早已磨白,刀鞘掉漆,陪着他打過無數場仗。
她比誰都清楚,崔淵從不是天真之人。他不帶一兵一卒,卻帶了最有用的兩張牌——小圓的血親羈絆,她的新羅翁主身份。
他看似孤身涉險,實則步步都算得明白。
可她還是怕。
怕刀劍無眼,怕局勢失控,怕他有半分閃失。
真到萬不得已的時候,她便亮明新羅翁主的身份,就算拼盡一切,也要護他平安。
馬蹄聲依舊沉穩,向着北方,向着載寧的方向一路延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