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用不着。”崔時安掃了一眼那些孩子,表情很輕鬆,像在逛菜市場:
“這些孩子被附身有多長時間了?”
巫女嘆了口氣:“最長的也就一個星期,剛開始父母都以爲是生病了,但在醫院沒查到病因,就送到我這兒來了。”
崔時安的目光從那些孩子臉上掃過去,最小的那個還在打瞌睡,但臉色發灰,嘴脣發白,眼窩凹陷,像好幾天沒睡覺的樣子。
哭鬧的那個聲音已經啞了,但還在哭,眼淚流乾了,眼睛乾澀發紅。那個不停喝水的孩子終於放下了杯子,但嘴脣還在舔,舌頭在嘴脣上一下一下地舔,像在舔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還不少呢。”崔時安收回目光:“從氣色看,這些小孩明顯很虛弱。”
他說到這兒,頓了一下,好奇道:“你們這裏經常發生這種事嗎?”
巫女點了點頭:“全州畢竟是古代戰場,有很多古老的冤魂,不過像這次這樣,一次性出現這麼多,倒是從來沒有遇到過。”
申有娜站在崔時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眼裏充滿了對未知的驚奇:
“這些就是被附身的孩子嗎?一點也看不出來啊?”
崔時安側過頭看了她一眼,嘴角翹了一下:“想看看嗎?”
申有娜點了點頭,眼睛裏滿是期待。
崔時安轉回頭,看着那些孩子。他沒有說話,沒有動作,只是輕輕地哼了一聲。
那聲音不大,聽起來平平無奇,像是走在路上隨口哼出的調子。
但那些孩子像被針紮了一樣。
打瞌睡的那個猛地抬起頭,眼睛睜得很大,瞳孔縮成了針尖。
哭鬧的那個突然不哭了,脖子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過來,盯着崔時安的方向。
喝水的那個丟掉了杯子,身體開始發抖,從手指尖抖到腳趾尖,像被泡在冰水裏。
然後他們喉嚨裏發出像野獸一樣的低吼,幾個孩子同時發出這種聲音,混在一起,在院子裏迴盪,像一羣被困在蛔友Y的困獸。
家長們嚇了一跳!
那個女人伸手去抱自己的孩子,那男孩猛地一掙,力氣大得驚人,女人踉蹌着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摔倒。
另一個女人還在安慰那女孩,女孩的臉突然轉過來,眼眶周圍迅速蔓延着死灰,像有人在她臉上潑了一層灰漿。
原本正常的瞳孔變成了一汪黑潭,深不見底,看不見瞳仁,看不見反光。
周圍的人羣發出陣陣驚呼,有人往後退,有人捂住了嘴,有人哭泣,一個年輕男人轉身想跑,被旁邊的人拉住了。
“不要慌!”巫女的聲音尖利而急促,壓過了所有的嘈雜:“開始做法!”
輔助巫女們立刻動了起來。神鼓敲響,咚、咚、咚,節奏又快又急。響刀在空氣裏揮舞,刀光閃爍,有人開始吟唱,聲音又高又尖,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崔時安站在混亂的中心,面不改色,側過頭,對申有娜笑道:
“害怕嗎?”
少女面色蒼白,嘴脣上沒有一絲血色,她費勁地嚥了一下口水,儘管聲音在抖,還是倔強地搖頭:
“沒有。”
崔時安朗聲一笑,笑聲在嘈雜的院子裏炸開,壓過了神鼓的咚咚聲和巫女的吟唱。
他的眼眶裏,暗金色的豎瞳浮現出來,在燭火下亮了一下,像兩塊被點燃的炭:
“那就再來!”
話音落下,院子裏的風變了。
不是自然的風。是從地面往上翻湧的、帶着腥氣的、冰冷刺骨的風。
法旗被吹得獵獵作響,旗面上的符文在風裏扭曲,像一條條掙扎的蛇。
香桌上的貢米被吹翻,白色的米粒在空中炸開,像一場倒着下的雪,神像前蠟燭的火苗猛地一矮,差點熄滅,又猛地躥高,燒成詭異的青紫色。
孩子們的反應更加癲狂。
最小的那個不再打瞌睡,他的身體開始劇烈抽搐,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拎着甩來甩去!
哭鬧的那個也不哭了,她張開嘴,喉嚨裏發出咯咯咯的聲響,像有什麼東西卡在裏面,進不去出不來。
那個年紀最大的孩子——十來歲的男孩,突然動了,整個人像一根被豎起來的木樁,直挺挺地從草蓆上升起來。
他的臉上沒有表情,眼眶裏的黑潭翻湧着,像兩鍋煮沸的瀝青。
那個男孩然後朝崔時安衝了過來,速度快得根本不像一個孩子,幾個箭步就到了面前。
申有娜尖叫了一聲,整個人縮到崔時安身後,臉埋進他的後背,手攥着他的衣角攥得指節發白。
“大人小心!”巫女的聲音從側面傳來,又尖又急。
崔時安沒有動,甚至連眼皮都沒多抬一下,等那孩子衝到近前,食指在他眉心點了一下。
很輕,像彈掉肩膀上的灰。
那孩子的身體像被按下了暫停鍵,雙手僵在半空中,膝蓋僵住,臉上的表情從猙獰變成空白,像一張被擦乾淨的黑板。
眼眶裏的黑色像潮水一樣退去,從瞳孔往外退,退到眼角,退到眼眶邊緣,然後消失了。
死灰之色從臉上褪去,像冰在陽光下融化,露出底下蒼白的、屬於孩子的皮膚。
所有人都看見了,孩子的頭頂冒出一縷青煙。
而在崔時安的瞳孔裏,那縷青煙裏藏着一張人臉,五官扭曲,嘴巴張着,像是在尖叫。
它看着崔時安,眼睛裏只有一種東西——恐懼,那種從骨頭裏滲出來的、壓都壓不住的、見了天敵的本能恐懼。
它想逃,青煙往上飄,人臉在煙裏掙扎,五官扭來扭去,像一團被揉皺的紙想要展開。
崔時安右手輕輕一揮,動作很隨意,像趕走一隻蒼蠅。
那張人臉在消散的瞬間定格了一下——嘴巴張得更大,眼睛瞪得更圓,然後像被風吹散的灰塵,碎成無數細小的顆粒,消失在空氣裏。
隨後,男孩的身體軟倒了下去。
其他孩子像是接到了什麼指令,又像是被同伴的倒下刺激到了,同時嘶吼着從草蓆上彈了起來。
像被同一根線牽着的木偶,同時起身,同時轉頭,同時朝崔時安撲過來。
七八個孩子,七八雙漆黑的眼眶,七八張扭曲的臉。
申有娜的尖叫卡在喉嚨裏,沒出來,她的手還攥着崔時安的衣角,指節泛白,整個人僵在他身後,像一尊被凍住的雕像。
崔時安依然沒有動,嘴角甚至還帶着剛纔那點笑意,暗金色的豎瞳在燭火下亮了一下,嘴脣微啓,輕輕吐出一個字。
“跪。”
聲音依然不大,但像一塊石頭砸進了湖面。
衝在最前面的那個男孩膝蓋一彎,身體前傾,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從上面壓住了,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後面的孩子接二連三地跪下去,膝蓋磕在碎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個接一個,像多米諾骨牌。
但他們臉上的猙獰沒有消退。他們跪在地上,身體被壓住了,頭還能動,脖子還能轉。
他們仰着臉,用那雙漆黑的眼眶盯着崔時安,嘴裏發出嘶啞的、充滿惡意的嘶吼。
有的在罵,有的在哭,有的在笑,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鍋煮沸的泔水。
崔時安視若無睹,閒庭散步般地從那些孩子中間走過去。
一個家長終於忍不住了,那是一個三十來歲的男人,穿着夾克,留着短髮,看起來像普通的上班族。
他的臉漲得通紅,眼眶裏全是血絲,嘴脣在抖。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跪在地上、面目猙獰、朝崔時安嘶吼:
“你要對我的孩子做什麼——!”他衝了出來。
巫女比他快,她橫跨一步,擋在他面前,一隻手按在他胸口,另一隻手握着響刀,聲音非常急促:
“不要過去。大人是在救他們。”
那男人還想衝,巫女的手用力一推,他踉蹌着退了兩步,被後面的人扶住了。
其他家長看着這一幕,有人咬了咬嘴脣,有人把臉別過去,有人蹲下來捂住了耳朵。
崔時安走到第一個女孩面前,和剛纔一樣,食指在眉心點了一下,將自己的氣息渡了進去,彷彿生存空間受到了擠壓,下一秒,那女孩頭上就冒出和先前那男孩一樣的青煙。
崔時安輕輕一揮手,拍散那煙霧,然後繼續走向下一個。
他的指尖每點過一個孩子的眉心,那孩子的身體就軟下去,臉上的死灰像潮水一樣退去,露出底下蒼白的、屬於孩子的皮膚。
跪着的孩子一個一個地倒下。
嘶吼聲一個一個地消失。
風也小了,從刺骨的寒風變成涼風,從涼風變成微風。
法旗不再獵獵作響,蠟燭的火苗不再東倒西歪,連公雞都不叫了。
整個院子安靜下來,安靜得能聽見遠處山上的蟲鳴。
當最後一個孩子倒下的時候,風徹底停了。
旗幟垂下來,蠟燭的火苗直直地往上躥,連香爐裏的煙都變成了直線,院子裏安靜得像被按下了靜音鍵。
申有娜瞪大眼睛看着這一幕,那些孩子橫七豎八地躺在草蓆上、碎石地上、法旗旁邊,呼吸都很勻,臉色都很白,但那種死灰已經不見了。
有的孩子嘴角還掛着一絲口水,有的孩子手還攥着草蓆的邊緣,但表情異常安定。
“沒事了嗎?”她緊張地問。
崔時安沒有回答,他站在院子中間,目光從那些躺着的孩子身上移開,落在角落裏的一個小女孩身上。
那女孩背對着所有人,盤腿坐在草蓆上,腰背挺得很直,一動不動。從一開始就很安靜。
別的孩子在嘶吼、在掙扎、在朝崔時安撲過來的時候,她始終背對着這邊,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崔時安的嘴角勾起一抹嘲諷的笑,回頭對申有娜道:
“你有沒有聽過一句話?會咬人的狗不會叫。”
申有娜愣了一下,沒明白他的意思。
她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發現了那個安靜地坐着的小女孩。
從剛纔進門到現在,她幾乎沒有注意到那個孩子。
因爲她太安靜了。在一羣嘶吼、掙扎、癲狂的孩子中間,一個安靜的孩子反而不容易被注意到。
可那種安靜實在太不正常了!
巫女也注意到了,臉色從緊張變成驚疑,從驚疑變成恐懼。
她的目光在那小女孩身上停住了,嘴脣動了一下,聲音微微發顫:
“大人……這個孩子……我沒有見過……她是什麼時候來的……”
崔時安沒有回答,直勾勾的盯着那小女孩的背影,一字一頓:
“金欽突,還要在我面前裝死嗎?”
院子裏安靜了一瞬,然後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從那小女孩口中傳來。
“嘿嘿嘿嘿嘿——”
那聲音不是小孩能發出的,粗嘎,沙啞,從那具幼小的身體裏鑽出來,在院子裏迴盪,刺得人頭皮發麻。
隨後,小女孩的頭動了,一點一點地往旁邊轉,轉了一百八十度。她的臉正對着崔時安,下巴擱在肩膀上,後腦勺對着另一邊。
她的眼眶沒有眼珠,只有兩個深不見底的黑洞。
同一瞬間,天暗了。不是烏雲遮月的那種暗,是從天到地、從遠到近、所有的光同時被什麼東西吸走了的那種暗。
蠟燭滅了,燈粶缌耍B手機屏幕的光都暗了下去。
一瞬間,天昏地暗,只有崔時安眼眶裏那兩點暗金色的豎瞳,在黑暗中亮着。
風又起來了。
不是剛纔那種涼風,是刺骨的、帶着腥氣的、像從墳墓裏吹出來的陰風。
法旗被吹得啪啪作響,香案上的貢品被掀翻在地,那神像也從臉部裂開了一條豎紋,竹谎Y的公雞發出淒厲的啼鳴,撲騰着翅膀,跟人們驚恐的尖叫和風聲混雜在一起。
那風中,隱隱傳來一聲淒厲的咆哮。
那聲音不像是從一個人的喉嚨裏發出來的,更像是有千百個聲音疊在一起,從很遠很遠的地方,穿過山,穿過水,穿過一千三百年的時光,砸進了這個院子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