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但這雙手剛纔挽了崔時安的胳膊,在裴珠泫面前。
前世的小圓,連抬頭看裴珠兒一眼都不敢。
現在的張員瑛,挽着崔時安的胳膊,當着裴珠泫的面,說“我們去逛漢江”。
她變成了前世自己想都不敢想的那種人,她覺得非常痛快!
只是她不想逛漢江了。
她現在只想和他待在一個沒有別人的地方。
一個裴珠泫找不到的地方,一個劉知珉找不到的地方,一個申有娜找不到的地方,一個沒有人認識“張員瑛”的地方。
她住在八樓,如果崔時安下次再來,以後在電梯裏可能還會遇到。
酒店就很好。
房門一關,管她洪水滔天?
張員瑛看着窗外,江面上的風吹進來,涼涼的,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沒有撥開,只是閉了一下眼睛。
車子駛過漢江大橋,橋下的江水黑沉沉的,上面碎着兩岸的燈火,金燦燦的,像撒了一把碎金子。
她看着那些碎光,手指終於動了一下,輕輕握住了他放在檔把的手。
終於,抵達了酒店。
張員瑛從車上下來,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噠的一聲,在空曠的停車場裏迴盪了一下,她拎着洗漱包站在車旁,等崔時安鎖好車,兩個人並肩往電梯走。
到了大堂,崔時安走到前臺,張員瑛跟在他身後,低着頭,帽檐壓得很低,口罩遮着大半張臉。
“一間大牀房。”崔時安對前臺說道。
張員瑛聽見這三個字,心跳快了一拍,口罩底下的嘴角不自覺的彎了一下。
鄭使者站在大堂角落的廊柱旁邊,黑色西裝,黑色領帶,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白得像刷了一層漆。
張員瑛想起上次在地下車庫把車鑰匙遞過去、以爲他是泊車接待的事,臉上熱了一下。
於是走過去,從包裏拿出幾張現金,遞過去:
“使者nim,這次又麻煩您了,真是不好意思。”
鄭使者沒接,他低頭看着那幾張鈔票,又抬起頭看着張員瑛,那雙眼睛是灰白色的,沒有溫度,像兩顆玻璃珠子。
張員瑛心裏咯噔一聲,她以爲自己貿然的舉動惹得對方不快了,手指僵在半空中,拿着錢的手開始微微發抖。
她想說“對不起”,但嘴巴張了一下,聲音沒出來。
崔時安走過來,從她手裏接過那幾張現金,遞到鄭使者面前笑道:
“也是一點心意,就收着吧。”
鄭使者冰冷的目光掃了過來。
張員瑛下意識往崔時安身後躲了躲,肩膀縮了一下,攥着包帶的手指節泛白。
鄭使者的目光又轉向崔時安,兩個人對視了一秒,崔時安沒躲,沒眨眼,嘴角還掛着笑:
“拿着吧,別不好意思。”
鄭使者猶豫了一下,伸出手,把那幾張鈔票攥進了手裏,動作很快,像是怕被人看見,又像是怕自己反悔。
他把錢折了一下,塞進西裝內袋,轉身就走,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噠,噠,噠,越走越遠,消失在走廊拐角。
張員瑛從崔時安身後探出半個腦袋,確認鄭使者已經走了,才鬆了口氣。
“走吧。”崔時安按了電梯按鈕。
電梯門開了,兩個人走進去,張員瑛站在他旁邊,還心有餘悸:
“公子,爲什麼我給錢那位使者不要,而你給他就拿了呀?”
崔時安靠在轎廂壁上,雙手插在口袋裏:“地獄使者不能拿人類的錢,否則就是違反了他們的紀律。”
張員瑛眨了眨眼,有些不解。
崔時安笑了一下:“但如果是我給的錢,那就算報酬,他們地獄使者下個季度的財政就指着我呢,不拿白不拿。”
張員瑛“哦”了一聲,隨即調侃道:“這麼說公子不是人咯?”
崔時安看了她一眼:“對,我不是人類。”
張員瑛愣了一下,見他表情不像在開玩笑,下意識往旁邊退了一步,高跟鞋在地板上挪動的聲音格外清晰。
崔時安低頭看了一眼她退開的那一步,又抬起頭看着她:“怎麼啦?”
“公子不是人?”她的聲音有點發緊,“那是什麼?”
電梯到了樓層,門開了。
“進房間我再跟你說吧。”崔時安率先走了出去。
張員瑛點點頭,跟着他一塊進入客房,燈光湧出來,暖黃色的,照在她的皮草外套上,毛茸茸的,泛着柔和的光澤。
崔時安關上門,脫掉外套,拉了張椅子坐到她對面,又給她倒了一杯水,放在她面前。
張員瑛坐在牀邊,把包放在旁邊,雙手捧着水杯,沒有喝,水溫透過杯壁傳到掌心裏,溫熱的,她的手指貼在杯壁上,一動不動。
崔時安看着她緊張的模樣,神情略微複雜,斟酌了一下,才緩緩開口:
“其實去年的時候,我爲了救劉知珉,已經被卡車當場撞死了。”
“欸??”張員瑛手裏的杯子晃了一下,水灑出來一點,濺在她手指上,溫熱的。
崔時安抬起手,往下壓了壓:“你先別激動。”
她沒激動,她只是愣住了。
她的腦子裏在轉——被卡車撞了,死了,然後呢?
那現在坐在自己面前的是鬼嗎?是魂嗎?她眨了眨眼,睫毛顫了兩下。
“雖然是被撞死了,”崔時安解釋道:“但我又被地獄使者救活了,從那個時候起,我就不算正常人類了。”
她的手指攥緊了杯子:“不是正常人類?那是什麼?”
“鬼怪。”
“就像電視劇裏演的那樣嗎?”
“跟那個差不多吧。”崔時安笑道,“不過我可沒有預知未來的能力。否則的話——”
他抬頭看了她一眼,“上次也不會讓你陷入危險的境地。”
張員瑛想起了北漢山那晚,他爲了救她,被打得那麼慘,還主動把眼睛挖出來送給那個壞蛋……
一下子,她的眼眶就熱了,鼻腔深處也湧上一股酸酸的熱:
“那公子這段時間應該過得很辛苦吧?”
崔時安愣了一下,他以爲她會問“鬼怪是什麼意思”,會問“你會不會死”,會問“你還有什麼瞞着我”。
但她問的是“你辛苦嗎”。
他看着她的臉,她的眼眶紅紅的,嘴脣抿着,下巴微微發抖。
然而就在他沉默的這幾秒裏,張員瑛爆發了!
“都是劉知珉害公子這樣的!”她的聲音從牙縫裏擠出來,咬牙切齒的,每個字都帶着恨意:“怎麼她自己不去死!”
崔時安一怔,連忙道:“這事也不能完全怪她,而且——”
他頓了頓:“如果不是因爲那件事,我們又怎麼可能在千百年後重逢在這個世上呢?”
張員瑛憤憤道:“那我也不會感激她!”
她的聲音很大,在安靜的房間裏迴盪了一下。
她說完這句話,胸口還在起伏,嘴脣抿成一條線,下巴抬着,像一隻炸了毛的貓。
崔時安看着她那副樣子,苦笑搖頭:
“其實有時候我自己也在想,”
“如果沒有發生那場車禍,我們大家都這樣互不相識,也許也是一件好事。”
“你也可以專心做你的愛豆,不會因爲千年前某個每天使喚你的人而分心,更不會遇到上次那樣的危險。”
“……”張員瑛低頭看着手裏的水杯。杯壁上的水珠順着玻璃往下滑,一滴,又一滴。
然後她猛然抬起頭。
“公子一直對我很好,我都知道。”
“而且正因爲知道,所以我才千方百計去找雪允,想要找到公子!”
“所以,”她深吸了口氣,雙眼露出堅定的眼神:
“這些都是我自己的選擇,公子就不要再因爲上次的事自責了好嗎?”
崔時安看着她,她的眼睛裏沒有猶豫,沒有動搖,只有一種很平靜的、篤定的光。
彷彿那種光不是被什麼話激起來的,是從裏面自己亮着的,一直亮着,亮了一千多年。
他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
窗外的首爾夜景鋪在黑暗中,星星點點的,像一把碎銀子撒在黑布上。
“小圓啊。”
張員瑛聽見這聲“小圓”,眼淚差點直接流出來。
那兩個字從她耳朵裏鑽進去,順着血管往下走,走到胸腔裏,走到心臟裏,把什麼東西撞了一下。
她使勁眨了一下眼,把那股熱氣壓下去,重重地點了點頭:
“怎麼啦公子?”
崔時安抬起頭,看着她。
“想到我上輩子那樣使喚你,”他說,聲音有些乾澀,“你心裏就真的一點都不生氣嗎?”
張員瑛看着他的臉。
他的眼睛裏有愧疚,有不安。
她忽然覺得有點好笑,前世的崔淵就從來不會問這種問題。
現在的崔時安會了,他會問她“你生氣嗎”,他會擔心她過得不好。他會覺得虧欠她。
“當然生氣呀?”她說,語氣平靜地道:
“你跑出去花天酒地,還引狼入室,還得僮油底吡宋覀兊腻X,這一切的一切,我又怎麼不氣呢?”
崔時安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因爲他無法辯駁,因爲她說的每一件事都是真的。
張員瑛看着他啞口無言的樣子,笑了起來,從嘴角開始,慢慢擴散到整張臉,眼睛彎成兩道月牙,帶着一點促狹:
“所以啊,”她說,拖長了語調:“公子這一輩子要好好補償我喔。我以前怎麼服侍公子的,公子就要怎麼服侍我喔~”
崔時安也笑了,帶着一種釋然後的輕鬆:
“那要不今晚幫你搓背?”
張員瑛的臉一下就紅了,抓起牀頭的靠枕朝他扔過去:
“不要。”
靠枕砸在他臉上,軟綿綿的,彈了一下,掉在地上。
他接住了,抱在懷裏,笑着看她:“那要不今晚讓你好好發泄一下?”
她又抓了一個靠枕,舉起來,但這回沒扔,只有一種被拆穿了什麼、又不想承認的、氣急敗壞的害羞。
崔時安笑着舉起雙手投降。
她哼了一聲,拍了拍手,站起來,拎起包,昂着下巴往浴室走。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回頭:
“水溫調好了我叫你。”
崔時安看着她的背影,米白色的皮草外套,深色的小裙子,灰色的絲襪,一步一步地走進浴室。
燈亮了,水聲嘩嘩的,隔着門板傳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