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從臉頰紅到耳根,從耳根紅到脖頸。
她低下頭,嘴角彎着,壓都壓不下去。
她不知道自己是高興公子誇她“最頂級的女藝人”,還是高興他說“是我的人”。
反正都一樣。
都是他說的。
就在這時,崔時安的肚子叫了一聲。
不大,但在安靜的房間裏格外清晰。
張員瑛抬起頭,訝異道:“公子沒喫晚飯嗎?”
崔時安“嗯”了一聲。
張員瑛“嗖”地站了起來,下意識想去伙房,剛走了兩步,突然記起這不是當年,也不是那座小院,外面壓根就沒有什麼伙房。
隨即她記起剛纔進門的時候,崔時安對老和尚說的那句話——“我都說了不喫你們的齋飯。”
剎那間,她的眼睛瞪圓了,眉毛豎起來,嗓門一下子拔高了:
“是這些天殺的禿驢不給公子喫飯嗎?!”
崔時安愣住了。
他看着面前這個橫眉豎眼的少女,嘴巴張了張,沒說出話。
張員瑛絲毫沒有意識到自己說了什麼。
她只是生氣,只是心疼。
她的公子在廟裏養傷,連口熱飯都喫不上?
那些和尚自己喫齋唸佛,憑什麼讓她公子餓着?
“我就說這裏的和尚一個個看起來面目可憎,果然都不是好人!”
她氣呼呼地說,胸口起伏着,拳頭都攥起來了。
“哈哈~”崔時安笑着握住了她有些冰冷的手。
張員瑛身子一顫,那點潑辣勁兒像是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全泄了。
兩抹紅霞飛上臉頰,她低下頭,看着那隻握住自己的手,聲音都發顫了。
“怎麼啦……公子……”
崔時安輕輕拉着她坐下,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道:
“這一世,我們不是主僕,所以不用這樣的。”
張員瑛的睫毛顫了一下,她看着他,眼眶慢慢地、慢慢地紅了。
她不知道自己在怕什麼,但她的眼淚已經在眼眶裏打轉了。
崔時安嚇了一跳,連忙擺手:
“你別誤會,我的意思是說——這一世你是張員瑛,是頂級偶像,有生你養你的父母,有兄弟姊妹,我們不要用前世那種關係來侷限我們自身,好嗎?”
張員瑛眨了眨眼,眼淚還在眼眶裏轉,但她沒讓它掉下來。
她看着崔時安,像是在想他的話是什麼意思。
崔時安笑了笑,抬起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頂,掌心很暖,隔着頭髮都能感覺到。
“傻丫頭,我的意思是說,你這一世不用事事都爲我着想,將來如果有什麼不高興,或者不痛快,也可以向我發泄,不用像小圓那樣,處處委屈自己,明白我的意思嗎?”
張員瑛明白了,眼淚嘩地掉下來了。
她剛纔以爲公子不要她了。
她以爲他說“我們不是主僕”是要趕她走,是要跟她劃清界限。
她以爲他嫌她煩,嫌她絮叨,嫌她拖着一箱子東西跑上山來打擾他。
原來不是。
他是怕她委屈自己。
他是在告訴她——你可以哭,可以鬧,可以不高興,可以不完美。
你不用非要做那個受氣包小圓。
你可以做被人崇拜的張員瑛。
崔時安看着她那副淚流滿面的樣子,輕輕颳了刮她的鼻子:
“哎一古,怎麼這一世成了小哭包了?以前你好像不這樣吧?”
張員瑛一邊抽噎一邊笑:“公子剛纔還說讓我不要委屈自己,現在又嫌棄我愛哭了……”
崔時安張了張嘴,愣了兩秒,啞然失笑。
“阿拉嗦,是我的錯,那向你道歉,好不好?”
張員瑛吸了吸鼻子,哼了一聲。
“那我原諒公子了。”
崔時安看着她那副又哭又笑的樣子,只覺得心尖都快要融化了,輕聲道:
“要不以後還是不要叫我公子了,畢竟是21世紀,聽着怪怪的,而且萬一讓人家聽見,對你也不好。”
張員瑛微微怔神:
“那叫什麼呀?”
“以前你怎麼叫我的?”
張員瑛想了想,嘴角彎了一下:
“歐巴呀?”
崔時安微笑頷首:“那就這麼叫好了。”
少女彎着嘴角,順從地點了點頭。
歐巴。
這個稱呼,在韓國有無限種可能。
可以是朋友,可以是哥哥,可以是男朋友,可以是丈夫。
不過他在她心裏,從來都不是朋友,也不是哥哥……
第371章 千年後的主僕【含鯤鯤打賞加更】
兩個人坐在牀邊,從上一世聊到這一世。
從小時候聊到長大,從長安的院子聊到首爾的練習室。
她講她進公司第一次參加考評的時候緊張得腿發抖,唱歌唱到一半忘詞了,站在那兒不敢動,評委老師讓她再來一遍,她唱完就哭了。
他說他剛到韓國的時候韓語不好,去便利店買東西被大媽糾正發音,窘得滿臉通紅,後來再也不去那家店了。
她講她夢到和他一起逛長安城,他給她買了好多好多喫的。
她講她夢見自己廚藝很好,醒來後在宿舍裏學着做了幾樣,隊友們都說很好喫。
她講她夢見自己站在灞橋邊,看着公子的背影越走越遠,怎麼喊都不回頭。
她講這些的時候,眼睛透着光,嘴角彎着,十分開心。
崔時安聽着,沒有打斷。
他沒有太多關於長安的記憶。
那些畫面,都是她夢裏的,不是他的。
但他喜歡聽她說。
喜歡看她眼睛亮起來的樣子,喜歡看她掰着手指頭數那些瑣碎的事
那座小院的樣子,也因爲她的講述,在他心裏逐漸變得鮮活起來。
半夜的時候,她睡着了。
頭歪在肩膀上,睫毛上還掛着沒幹的淚珠。
她笑了一整夜,哭了一整夜,說了一整夜,終於累得睡着了。
崔時安沒有叫醒她,輕輕把她放平,拉過被子蓋在她身上。
被子是棉的,洗得發白,邊角磨出了線頭。
她縮在被子裏,蜷成小小的一團,臉埋在枕頭裏,嘴角還彎着。
他站在牀邊看了她一會兒,然後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
張員瑛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她只知道自己從來沒有睡得這麼舒坦過。
沒有夢,沒有灞橋的風,沒有甲板的血,沒有北漢山的月光。
什麼都沒有。
只有一片沉沉的黑,暖暖的,軟軟的,像是被什麼東西裹着,什麼都不用想,什麼都不用怕。
她睜開眼。
陽光從窗戶漏進來,落在地板上,落在那些黑漆漆的洞邊上。
屋頂的梁木是深褐色的,紋路歪歪扭扭的,有幾處還裂了縫。
牆是白的,但白得不均勻,有些地方泛着灰,有些地方起了皮。
她盯着那道裂縫看了好幾秒,腦子還沒轉過來——這是哪裏。
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
然後她想起來了。
奉元寺。
公子的房間。
她猛地坐起來。
被子滑到腰間,一襲長髮散落腰間。
她掀開被子,光着腳跳下牀,拉開門。
陽光湧進來。
院子不大,青磚鋪的地,縫隙里長着細碎的草。
牆角那口石棺還靜靜地躺着,棺蓋上落了一層細細的灰。
崔時安坐在石桌旁,手裏端着一杯茶,低頭看着手機。
陽光落在他臉上,落在他肩膀上,落在他端着茶杯的手指上,就像一幅畫。
一時間,張員瑛看癡了。
崔時安聽見動靜,轉過頭來,笑了一下:
“醒啦。”
他坐在那兒,笑着看她,和記憶深處某個畫面疊在一起,公子坐在石凳上,手裏拿着一卷書,看見她從屋裏出來,抬頭笑了一下。
一樣的笑。
一樣的陽光。
一樣的她站在門口,看着他。
她的眼眶熱了一下,但沒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