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他手裏攥着鎖鏈,鎖鏈的一端垂在地上,沒有鎖着任何東西。
“給我吧,”他說,聲音很低:“這一帶我比你熟。”
崔淵依然從他身邊走過去,銅錢面罩叮叮噹噹的,像在回答,又像什麼都沒說。
金使者看着那個背影,攥着鎖鏈的手指收緊了。
第三個,第四個。
每過一個街口,就有一道黑色的身影從暗處走出來。
有的年輕,有的年長,有的穿着考究的西裝,荷拉還穿着來不及換下的便服。
他們從各自的轄區趕來,站在路燈下,站在公交站牌旁邊,站在便利店門口。
他們都說可以幫忙。
可以開道,可以護送,可以讓這條回家路走得快一些,穩一些。
可崔淵只是走。
固執地、沉默地、一步一步地走。
千年前他已經悔恨一次了,讓她不小心中了箭。
這次,他要親自護送她,讓她不必承擔任何風險。
所以這條路,他要自己走完。
漢江在遠處亮着。
城市的燈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色。
江風吹過來,帶着冬天特有的、凜冽的寒意,和一絲若有若無的、水底的腥氣。
崔淵在江邊停下來。
江水拍打着堤岸,嘩啦,嘩啦,聲音和當年一模一樣,和那條讓他與少女天人永隔的河一模一樣。
那時,她在岸邊,他在船上。
箭矢破空,她倒在血泊裏,他順水漂流,回頭只看見她的裙襬在水中散開,像一朵凋零的花。
此刻,她還在他背上,臉貼着他的頸窩,像在做什麼夢。
他不能再退了,必須跨過這條江!
於是,他邁出了第一步。
腳掌踏進江水的那一瞬,水面像被燙到一樣翻湧起來。
黑氣從水底升騰,纏繞着他的腳踝,像無數隻手從深淵裏伸出來,要把他拖下去。
他沒有停。
第二步,第三步。
江水漫過他的小腿,漫過膝蓋。水底那些東西越來越躁動,它們抓他,扯他,指甲嵌進他乾枯的皮膚裏。
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越響越急,像催命的符。
但他依然走得很穩。
每一步都踏得很實,每一步都比前一步更深地陷進那片冰冷的水裏。
黑袍被浸透了,沉甸甸地墜着他。
可他沒有低頭,只是固執地、沉默地,往前走。
這時,江面上起了霧。
不是普通的霧,是那種濃得化不開的灰白水汽,從水底升起來,從四面八方湧過來,把整條江都罩住了。
霧裏,一盞燈亮了。
昏黃的,搖搖晃晃的,像很久以前渡口邊的引魂燈。
燈下是一隻小船,船身窄窄的,兩頭翹起,在水面上輕輕晃着。
船上一前一後坐着兩個人。
一個老婦,一個老翁。
老婦手裏攥着船槳,老翁手裏提着燈。
他們的臉是灰白色的,和霧一個顏色,和死了一個顏色。
奪衣婆和懸衣翁。
三途川的守渡者。
小船橫在江心,不偏不倚,正好擋住他的去路。
老婦沒有看他,枯瘦的手指摩挲着槳柄,聲音像風吹過乾枯的蘆葦,沙沙的:
“回去吧。”
老翁提了提燈,那盞昏黃的燈晃了一下,照出崔淵背上那個半透明的身影:
“這不是你能過去的地方。”
崔淵沒有停。
江水已經漫到他腰間了,水底那些東西越來越瘋狂,它們抓他的腿,扯他的衣袍,有半個身子從水裏探出來,張着嘴,露出參差的牙,發出無聲的嘶吼。
那些臉——被江水泡爛的、扭曲的、只剩下眼白的臉——貼着他的腿,貼着他的腰,貼着他背上那個少女垂下來的手指。
他沒有看它們。
就那麼一步一步,執拗地向對岸走。
奪衣婆終於抬起頭,那雙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崔淵,看着水面下那些還在掙扎的手,那些還在無聲嘶吼的嘴:
“再往前走,你會灰飛煙滅。”
銅錢面罩響了一下,很輕,像是在說:我知道。
懸衣翁把燈提得更高了些,光照在乾屍臉上,照出那張乾枯的、沒有表情的面容。
光照在它背上,照出那個少女安靜的睡顏。
老翁和老婦對視了一眼。
然後,第二盞燈亮了。
不是船上的燈,是岸上的。
靈官站在江邊,玄色官袍被江風吹得獵獵響。
祂沒有帶刀,手裏只攥着一方小小的官印,官印上刻着兩個篆字——漢江。
祂站在那兒,看着江心那具快要被水淹沒的乾屍,看着它背上那個還在沉睡的少女,看了很久。
然後牠開口了。
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過江面,傳到那條小船旁邊:
“就讓他過去吧。”
奪衣婆攥着船槳的手頓了一下。
靈官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纔輕了些,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說給誰聽:
“一千多年了……就讓他了卻這個遺憾吧。”
江面安靜了。
水底那些手停了,那些扭曲的、嘶吼的臉也停了。
它們浮在那兒,仰着頭,看着那盞燈,看着那條船,看着船上那兩個灰白色的身影。
奪衣婆慢慢鬆開了槳柄。
懸衣翁把那盞燈提起來,舉過頭頂,舉得很高。
燈在霧裏晃了一下,晃出一圈昏黃的、溫暖的光。
小船動了,不是往前,是往旁邊。
船身擦着乾屍的衣袍過去,槳在水面上劃出一道細細的波紋,盪開,又合上。
奪衣婆低下頭,看着水面那些手,那些臉,那些被江水困了不知多少年的亡魂,輕輕嘆了口氣,枯瘦的手指在水面上拂過——
江水裂開了。
不是慢慢退去,是整條江,從中間,像被一雙無形的手從兩邊推開。
水壁立起來,有數層樓那麼高,露出底下溼漉漉的、長滿青苔的河牀。
那水壁裏有東西,無數隻手從水壁裏伸出來,青白的、腫脹的、指節扭曲的。
那些手抓向崔淵,抓向那盞燈,抓向任何能抓到的東西。
還有臉,一張張泡爛的、五官模糊的臉從水壁裏擠出來,張着嘴,無聲地嘶吼。
崔淵沒有看它們。
踩上那片溼漉漉的河牀,腳下有東西在蠕動,像踩進了什麼活物的身體裏。
那些手從水壁裏伸出來,幾乎要碰到他的臉,碰到他背上的人。
但他沒有停。
河牀在腳下陷下去,泥漿沒過腳踝,沒過小腿。
每走一步,那些泥漿就往上漫一寸,像要把他們永遠留在這裏。
他的身體開始發出聲音。
不是銅錢面罩的叮噹聲,是另一種聲音,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細碎的、像乾柴被折斷的聲音。
裂紋。
從他踩進水裏的那隻腳開始,一道細細的、暗紅色的裂紋爬上腳背,爬上腳踝,順着小腿往上蔓延。
像乾涸的河牀,像龜裂的土地,像一件被時間風乾了千年的瓷器。
崔淵依然沒有回頭。
對岸在靠近,岸上有很多黑色身影站在江邊,站在路燈下,站在樹影裏。
地獄使者們不知什麼時候跟過來了,他們站在那兒,看着江心那具快要碎掉的乾屍,看着它背上那個還在沉睡的少女。
有人默不作聲,有人潸然淚下。
崔淵的步伐不知不覺慢了下來,因爲裂紋已經爬到他腰間了。
那些暗紅色的紋路在他乾枯的皮膚上蔓延,像蛛網,像冰裂。
每走一步,都有細碎的、像灰塵一樣的東西從他身上飄下來,落在泥漿裏,被那些手搶走。
他還是沒有停,因爲只差最後幾步。
岸上,一個穿着紅色裙子的少女從人羣裏衝出來,衝到岸邊,踩進那片溼漉漉的泥漿裏。
她的眼睛紅着,血淚流了滿臉,被江風吹乾,又流下來:
“阿兄——!!”
那聲音撕裂了江風,撕裂了水壁裏那些無聲的嘶吼,撕裂了這一千多年的沉默。
崔淵的步子頓住了。
抬起頭,銅錢面罩叮叮噹噹地響。
那聲音和剛纔不一樣,不是催命的符,像風穿過乾枯的蘆葦,像很久以前,某個雨天,院子裏有個小女孩仰着臉喊“阿兄”。
“是……小梨兒嗎?”
那聲音從銅錢面罩後面傳出來。
沙啞的,破碎的,像鏽蝕的刀鋒劃過石頭。
每一個字都是硬生生從喉嚨裏擠出來的,輕得幾乎聽不見。
紅裙女子拼命點頭,她往前衝,泥漿濺起來,沾在她的紅裙子上,沾在她臉上,她伸出手,夠不到,還差一點。
“是我!阿兄,是我!剩下的交給我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