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崔時安的手頓住了。
丫鬟?不是劉知珉?也不是申有娜?是丫鬟?
他腦子裏閃過無數張臉,最後定格在一張匍匐在船舷的蒼白麪容。
“你說的丫鬟是誰?”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輕,輕得像怕驚動什麼。
雪茄男大口喘着氣,好半天才擠出一句:“不就是那個……張員瑛嗎?跟你前世合葬在一起的丫鬟。”
崔時安的手鬆開了。
雪茄男摔在地上,捂着脖子劇烈地咳嗽。
那三個字像一把刀,從耳朵裏捅進去,一直捅到心臟。
前世船舷邊那張青白交加的臉猛地撞進視野——散亂的鬢髮貼着冷汗,指尖摳進朽木的裂痕裏,指甲蓋翻起來了,血從指縫裏滲出來,她不知道疼,瀕死的眼死死追着他的方向,嘴張着,想說什麼,喉嚨裏全是血沫,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她只是看着他,一直看着他,直到眼睛裏的光一點一點地滅下去。
他腦子裏又閃過另一張臉,在電視臺,她歪着頭看他:“歐巴要喝咖啡嗎?”
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像兩道月牙,臉頰上那顆痣跟着往上翹。
她在待機室角落,把保溫盒打開,捧出一塊油紙包的餅,舉到他面前,說“歐巴嚐嚐,我親手做的”。
她站在走廊拐角,回頭看他,揮了揮手,笑着說“歐巴再見”。
兩張臉疊在一起。
一張蒼白,一張鮮活。
一張在血泊裏,一張在燈光下;一張嘴張着,發不出聲音,一張嘴彎着,在對他笑。
那都是她,都是那張臉!
一千多年前,她替他擋了那支箭,她轉世了,變成了張員瑛,變成了那個在舞臺上閃閃發光的偶像!
崔時安站在原地,大腦一片嗡鳴。
他不知道那是她,他什麼都不知道,她在他面前站了那麼多次,笑了那麼多次,他一次都沒認出來。
爲什麼?爲什麼沒有認出來??
雪茄男從地上爬起來,警惕地盯着他:“你最好快點,”
他的聲音還啞着,“山君說了,天亮前見不到人,你那丫鬟就會魂飛魄散。”
崔時安踉蹌退了一步,石階在腳下扭曲成遼東的凍土,懷中的瓷瓶驟然發燙,香灰的灼痛穿透衣料烙在胸口,豎瞳在眼底瘋狂收縮,那些金芒幾乎要掙脫眼眶:
“帶路!!”
嘶吼衝出口的瞬間,他才發現自己這雙曾扼殺鬼神的手,此刻竟然在顫抖——小圓,你等我,一定要等我……我馬上來……別怕……我馬上來救你……
安使者站在旁邊,張了張嘴,想說什麼,最後只是嘆了口氣,就那麼站在山門口,看着崔時安踉蹌焦慮的身影消失在黑暗裏。
夜風從山那邊吹過來,奉元寺的山門在月光下立着,門楣上的匾額泛着幽幽的光。
大殿裏,那尊佛像還坐在那兒,垂着眼,嘴角帶着那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像是早就知道會這樣。
第364章 吾即崔淵【南方打賞加更】
北漢山的夜風從山脊上灌下來,帶着松針和泥土的氣味。
月亮被雲層遮住了,只在山頂那塊空地上留下一片灰濛濛的光。
空地中央立着一棵枯死的老松,枝幹虯結,像一隻張開的爪子。
松樹下,張員瑛被綁在那兒。
那不是繩子。
是黑色的、像霧氣一樣的東西,纏着她的手腕和腳踝,把她固定在樹幹上。
她的身體是半透明的,在夜色裏泛着幽幽的光,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低着頭,頭髮垂下來,遮住了臉。
“小圓!!”
崔時安還未走近,便看見了那棵樹,撇下雪茄男衝了過去。
但還未接近,便感覺到了一堵無形的牆,將他擋在了外面,那種遲滯感,讓人恍若掉進了泥潭。
“小圓!!”
他怒吼,望着那道半透明的身影,瞳孔急劇收縮,四處尋找山君的蹤跡:
“我已經來了,放人。”
“嘿嘿。”樹後的陰影裏傳來一聲低低的笑,那笑聲很慢,很沉,像是從喉嚨深處滾出來的。
山君從樹後走出來。
祂今天沒有穿那身灰撲撲的袍子,只着一件短褂,露出精壯的、佈滿傷疤的手臂。
那些疤痕縱橫交錯,有些已經發白,有些還泛着暗紅。
祂目光落在崔時安臉上,嘴角咧開,露出森白的牙:
“本君起初還以爲,一個丫鬟對你份量不夠,”
祂的聲音很慢,像在品嚐復仇的快意:
“本來還打算多抓幾個,沒想到你直接就來了。”
崔時安沒有理祂,目光緊盯着那道半透明的、隨時可能散掉的身影:
“放人!”
“桀桀桀——”山君大笑,那笑聲在空地上盪開,驚起遠處林子裏幾隻宿鳥。
祂往前邁了一步,月光照在祂臉上,照出那雙綠油油的眼睛。
“放人?”祂重複了一遍,像是在咀嚼這兩個字的分量,
“當然可以。”祂的目光往下移,落在崔時安的眼睛上:
“不過——還不夠。”
崔時安沒有說話。
山君舔了舔嘴脣,那張粗獷的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貪婪的表情:
“不如把你的眼睛也挖下來給我。也算了結你當年扒我皮的仇。”祂一字一頓:
“你說呢——崔淵?”
風停了。
張員瑛猛地抬起頭。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裏映着山君那張猙獰的臉,映着崔時安僵硬的身影。
崔淵?公子??
她看着他,看着那個她叫了無數遍“歐巴”的人,看着那個每次見面都笑眯眯的人。
她想起第一次在後臺和他相遇,他那直勾勾的眼神,還有給他潑水時,他那無辜的樣子看,想起他幫她扎針時握着她手指的溫柔,想起他說“不要被前世影響”時的語氣,想起她做的餅,他喫了,眼眶紅了。
原來……公子一直在我身邊呀……
眼淚,從她眼眶裏湧出來,無聲地,一顆接一顆。
崔時安感覺到了那道目光,他轉過頭,看着張員瑛。
她的臉是半透明的,淚也是半透明的,順着臉頰滑下來,消失在空氣裏。
崔時安對她笑了笑,那笑容裏有心疼,有歉疚:
“對不起,我沒能早些認出你。”
張員瑛拼命搖頭,張着嘴,想說什麼,喉嚨卻像被什麼東西堵死了,她只能搖頭,一直搖頭。
“還真是感人吶。”山君的聲音從旁邊插進來,像一把鈍刀子,把這一刻割得粉碎。
祂直勾勾地盯着崔時安,那雙眼睛裏燒着兩團幽綠的火:“現在,可以把你的眼睛挖出來給本君了吧?”
崔時安收回目光,看着山君,聲音平靜:“你先放人。”
山君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後又笑起來,笑聲更大了,震得枯死的松枝簌簌地抖:
“本君可不會又上你的當,不如你先把眼睛剜出來,再和本君談條件好了。”
“公子不要!”
張員瑛的聲音突然炸開,又尖又利,劃破了夜風。
她掙扎着,手腕上的黑氣勒進她半透明的皮膚裏,她感覺不到疼,只是大聲向崔時安呼喊:
“不要給他!不要——”
山君猛地轉過頭,一巴掌扇在張員瑛臉上:“呱噪!”
就像鞭子抽在空殼上,張員瑛的頭被打偏,整個身子往旁邊歪倒,半透明的身影劇烈地晃了一下,像水中的倒影被石子打碎,幾乎要散開。
“小圓!”崔時安暴怒,暗金色的豎瞳裏湧上一層血霧,那柄無形的氣刀在他掌心炸開,帶着撕裂空氣的尖嘯,全力朝山君劈下去!
“你找死!!”
山君側身避開刀氣擦着祂的肩膀掠過,劈在身後的枯松上,碗口粗的樹幹應聲而斷。
松枝嘩啦啦地砸下來,揚起一片塵土。
山君退了兩步,看着崔時安,嘴角咧開,露出一個滿意的笑。
祂不急着還手,只是躲,像貓逗老鼠。
崔時安的第二刀已經到了。這一刀更快,更狠,帶着玉石俱焚的決絕!
山君這次沒有躲,祂伸出手,五指像鐵鉗一樣抓住刀氣。
無形的刀刃在祂掌心嗡嗡地震,震得祂手臂上的肌肉都在抖。
祂猛地一握,刀氣碎了。
崔時安被震得後退幾步,虎口裂開,血順着指縫往下滴。
山君看着手上的血,舔了一口,聲音裏帶着一種奇怪的滿足:
“看來這丫頭對你確實很重要呢~”
崔時安正要說話,眼前突然一花,山君已經來到了他身前,接踵而至的,還有祂那巨大的拳頭!
咔嚓!
崔時安胸口骨頭裂開的聲音在夜色裏格外清晰,身體倒飛出去,砸在地上,滾了兩圈。
他撐着手臂想站起來,一口血噴在地上,第二拳又來了,砸在他肩上,把他釘在地上。
接着又是第三拳,第四拳,一拳接一拳,像錘子砸在肉上。
崔時安沒有還手的機會,他甚至看不清山君的拳頭,只能感覺到疼,從骨頭縫裏滲出來的、要把整個人撕碎的疼。
山君不急着殺他。
每一拳都避開了要害,又讓他痛不欲生。祂蹲下來,看着地上蜷縮的崔時安,臉上浮起一種近乎變態的快意!
“你知道本君這段時間是怎麼過的嗎?”山君的聲音帶着怒火:
“每天晚上都做同一個夢,夢見你殺了我,扒我的皮,從胸口開始,一刀一刀地割,我的皮還連着肉,我自己都能聽見那個聲音!!”
祂伸出手,在崔時安臉上拍了拍,發出啪啪的聲音:
“現在,你終於落到本君手裏了,嘿嘿。”
隨後祂站起來,一腳踩在崔時安臉上。
靴底碾着他的顴骨,把他往土裏踩。
崔時安的臉貼着冰冷的地面,血和泥混在一起糊在臉上。
他聽見山君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