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一股氣味從裏面湧出來,不是腐臭,是那種老石頭、老木頭、千年不散的灰塵混在一起的氣味,嗆得人想咳。
韓正洙忍住,等那股氣散了一些,才舉起手電往裏照。
光柱切進黑暗裏,照出一面牆——牆上刻滿了東西。
有狻猊,他剛纔在門楣上看見的那種,蹲在雲紋裏,張着嘴,像是在吼,又像是在笑。
旁邊是另一種紋路,他沒見過,線條更細、更密,一圈一圈地盤着,像蛇,又像藤蔓。
他眯起眼,湊近看。
那些紋路中間有小小的、人形的影子,光着身子,頭上長着角。
“這是什麼?”戴眼鏡的男生湊過來。
韓正洙也在思考,腦子裏過了所有見過的資料,沒有一種對得上。
不是百濟的,不是新羅的,也不是唐朝的。
他盯着那些人形的影子,忽然想起什麼——八瀨童子。
神道教裏侍奉神靈的童子。
他有些不確定,但那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
這時,手電的光柱又把他的注意力吸引走了,墓室中央,停着一具石棺。
棺很大,大到不像是給人用的。
棺身是整塊的青石,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光打上去,泛着幽幽的冷光。
棺蓋上沒有紋飾,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像是刻意不留任何記號。
韓正洙盯着那具棺,心跳快起來。
他做了一輩子考古,開過太多棺,從來沒有這樣過。
他往後退了一步,評估了一下石棺的體積,估計很難無損的帶出去,或許裏面還藏着木棺,於是對期待的學生們點點頭:
“繼續開。”
學生們互相看了一眼。
戴眼鏡的男生嚥了口唾沫,走上前,手剛搭上棺蓋——
風來了。
不是從外面吹進來的,是從裏面,從墓室深處,從石棺底下,從那些刻滿紋路的牆縫裏,一股腦地湧出來。
冷得不像話,像冬天,像冰窖,像有什麼東西在黑暗裏張開了嘴,把所有的熱氣都吸走了。
燈滅了,手電也滅了,什麼都看不見,只聽見風在墓室裏打轉,嗚嗚地響,像哭,又像笑。
有人叫了一聲,很短,被風吞掉了。
有人在喊“老師”,聲音發抖。韓正洙站在原地,閉着眼,等着那陣風過去。
不知道過了多久。
風停了,燈又亮了,慘白慘白的,照着墓室裏那些變了臉色的學生。
有人蹲在地上,有人靠着牆,戴眼鏡的男生還站在棺邊,手縮回來,攥着拳頭,指節發白。
“沒事吧?”韓正洙問。
但沒人答。所有人都盯着同一個方向——盯着棺邊站着的那個人。
那個人很魁梧,滿臉鬍子,亂糟糟的,遮住了半張臉。
身上穿着件灰撲撲的袍子,看不清什麼料子,沾着土,還有幹了的什麼東西,黑褐色的,一片一片的。
他站在棺邊,低着頭,看着那具石棺,眼睛亮得不正常,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面燒。
“你是誰?”戴眼鏡的男生問,聲音抖得厲害。
那人沒理他。
他盯着棺蓋,手抬起來,懸在半空。
韓正洙看見那隻手,指節粗大,手背上青筋暴起來,像樹根,擔心對方毀壞文物,於是他急忙往前邁了一步:“這位——”
話沒說完,那人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韓正洙的話卡在嗓子裏。
那眼神不是人的,像山裏的東西,像半夜在林子裏撞上的那種東西,不是惡,是另一種東西,人沒法理解的那種。
然後他就發現自己動不了了。
不是嚇得動不了,是真的動不了,像有什麼東西把他的手腳捆住了,連嘴都張不開。
他急忙去看自己的學生,發現大家都和他一樣,像被施了定身咒似的,都像木頭樁子般站着一動不動,眼睜睜看着那人把手放在棺蓋上。
“咔。”石頭摩擦的聲音,棺蓋動了。
那人只用了一隻手,輕輕一推,那扇少說也有幾百斤的石板就滑開了,露出裏面的東西。
韓正洙的眼珠還能動。他看見棺裏躺着兩具屍首。
左邊那具只剩骨頭渣了,衣服爛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發黃的骨架,細瘦細瘦的,頭骨很小,顴骨突出來,下頜收得很緊。
右邊那具是完整的,臉上帶着傳說中的五帝銅錢面罩。
韓正洙在書上見過這種面罩,這是一種中原習俗,他們認爲五帝錢經萬人手、聚陽氣,可鎮煞、辟邪、防屍變、護亡魂,面罩覆面,是“全臉結界”的意象。
那人盯着那具完整的屍首,盯了很久。
他的目光從銅錢面罩移到那雙手,從那雙手移到那把刀。
刀鞘爛了大半,露出裏面的刀身,鏽得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那大漢盯着那把刀看了一會兒,然後高興地笑了起來,臉上的鬍子都在抖。
“果然是你。”大漢聲音低沉,像石頭磨石頭,卻帶着一種興奮:
“果然是你!”
他開始走,繞着石棺走,一圈,兩圈,三圈。
步子很重,踩在地上,咚咚的,像心跳,嘴裏一直在唸叨什麼,聽不清,只偶爾漏出一兩句:
“真是你……是你……好你個崔淵……呵呵……”
然後聲音忽然停了,大漢一拳砸在旁邊的牆上。
“砰!”碎石飛濺,牆上多了一個窟窿,那些刻了千年的紋路碎了大半。
他又砸了一拳,又一拳。每一拳都砸在同一個地方,窟窿越來越大,碎石頭滾下來,落在他腳邊,他看都不看,表情越來越猙獰:
“就是你剝了我的皮!!”
大漢的聲音在墓室裏炸開,震得人耳朵疼:
“你剝我的皮的時候,有沒有想過今天!!本君要把你挫骨揚灰!!”
他又砸了一拳,牆裂了,從窟窿邊上一路裂上去,裂到頂,簌簌地往下掉灰。
隨着這一拳,大漢終於停了下來,喘着氣,胸口劇烈地起伏。
然後他低下頭,抓了一把棺裏的骨渣,放在手裏聞了聞。
那張臉上,終於浮起一個笑,不是剛纔那種扭曲的、瘋癲的笑,而是一種快意,和大仇即將得報的暢快!
隨後他把骨渣扔了回去,雙手扣住棺沿,青筋暴起,把那具石棺舉了起來,然後轉過身,大步往外走,帶着那具石棺,消失在了夜色裏。
墓室裏安靜了很久。
燈還亮着,慘白慘白的,照着牆上的窟窿,照着地上的碎石,照着那個空了的棺位。
有人坐在地上,靠着牆,腿軟得站不起來。
有人捂着嘴,肩膀一抽一抽的。戴眼鏡的男生還站在棺邊,手還舉着,不知道該放哪。
韓正洙發現自己能動了。
腿一軟,他扶住牆,牆是涼的,那些刻了千年的紋路硌着他的手心。
“教授……”戴眼鏡的男生轉過頭,聲音啞得不成樣子,“要報警嗎?”
韓正洙張了張嘴,正要說什麼,又有腳步聲從墓室外面傳來。
所有人都轉過頭。
燈光照到墓室門口,照出一個人影。
那人身材修長,穿一身剪裁合體的黑色西裝,領帶系得一絲不苟。
頭上戴着黑色的禮帽,帽檐壓得很低,在臉上投下一片陰影。嘴角叼着一支雪茄,猩紅的菸頭在昏暗的光線裏明滅。
從頭到腳都是黑的,黑得發沉,像是從夜色裏裁下來的一塊。
韓正洙盯着那個人,腦子裏忽然冒出一個詞——地獄使者。
他不知道爲什麼會想到這個,那個人站在門口,一動不動,但燈光照在他身上,沒有影子。
韓正洙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張嘴,想問你又是誰,話還沒出口,那個人抬起頭。
帽檐下面,露出一張臉,白得不像活人,他取下嘴裏的雪茄,緩緩吐出一口煙,煙霧在燈光裏散開,帶着一股淡淡的、說不清的氣味。
隨後他看了韓正洙一眼。
韓正洙的話卡在嗓子裏,那雙眼睛裏像有什麼在轉,深深的,一圈一圈的,像要把人吸進去。
他盯着那雙眼睛,忘了自己剛纔要說什麼,忘了自己站在哪兒,忘了今天晚上發生的一切,腦子裏空空的,什麼都想不起來。
然後那個人開口了。
聲音不高,也不低,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過來的,又像是直接在腦子裏響起來的:
“你們今天打開主墓室,裏面什麼都沒有。”
韓正洙聽着這句話,心裏覺得哪裏不對,可又想不起來哪裏不對。
但那句話卻像一顆石子投進水裏,一圈一圈地盪開,把他腦子裏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都蕩平了。
他點了點頭。
不只是他,所有人都點了頭。
戴眼鏡的男生,蹲在地上的女生,靠着牆的那個,所有人都點着頭,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眼睛空空的,像還沒睡醒。
那個人不再看他們。
他把雪茄重新叼回嘴裏,轉過身,往外走。步子很輕,沒有聲音。
走到墓室門口,他的身影晃了一下,像墨滴進水裏,慢慢地、慢慢地化開,消失在夜色裏。
燈還亮着。風從外面灌進來,帶着泥土和枯草的氣味。
韓正洙眨了眨眼,腦子還有點迷糊,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全是灰,還有一道小口子,血已經凝了。
他皺了皺眉,不記得什麼時候劃的。
空氣裏飄着一股淡淡的雪茄味。他吸了吸鼻子,覺得奇怪——誰在這兒抽過煙?
“教授……”戴眼鏡的男生站在棺邊,撓了撓頭,“奇怪,爲什麼主墓室裏沒有棺槨呢?”
韓正洙愣了一下,急忙轉過身,看着墓室中央。
那裏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
是啊,爲什麼是空的呢?
他記得這座墓的規格不小,按理說應該有棺槨的,他翻遍了腦子裏的記憶,從挖開第一塊磚到現在,每一步都記得清清楚楚,就是想不起棺槨的事。
“是不是被盜過?”另一個學生湊過來,聲音裏帶着困惑,“可是不對啊,墓室門是完好的……”
“也許本來就沒有?”有人小聲說。
韓正洙沒答。他站在那兒,看着那塊空地,總覺得哪裏不對。
可他想不起來。腦子裏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塊,空落落的,怎麼也想不起來少了什麼。
風從曠野上吹過來,空氣裏那點雪茄味,慢慢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