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但崔淵的眼神總是銳利的,像藏着刀鋒,而崔梨兒的眼睛,卻是柔和的,像一潭靜水,只是那潭水底下,藏着一絲病容。
“薛家姐姐此來,可是路過?”崔梨兒問。
“嗯。”薛芸兒點頭,“剛從遼東回來,路過清河,想順路來看看妹妹。”
她頓了頓:“順便給妹妹帶點東西。”
崔梨兒眨了眨眼。
薛芸兒朝外面喊了一聲,隨從立刻捧着一個巨大的包袱進來。
包袱打開,一張虎皮露了出來。
那虎皮鋪展開來,幾乎佔了大半張桌子,皮毛油亮,紋路清晰,在燭光下泛着綢緞般的光澤。
崔梨兒愣住了:“這是……”
“你兄長讓我帶給你的。”薛芸兒解釋道:“他說你身子骨弱,所以專門獵了這張虎皮,給你做件冬衣。”
崔梨兒聞言,伸出手,指尖輕輕落在虎皮上。
那觸感柔軟又厚實,帶着山林的氣息,和兄長的心意。
少女眼眶霎時就紅了,聲音有些發顫:“兄長他……怎麼還惦記着這個……多危險呀……”
薛芸兒看着她那副模樣,心裏也有些觸動:
“你家兄對你可真好,我怎麼向他討要都不肯給,說要留給你。”
崔梨兒低下頭,手指在虎皮上輕輕摩挲着,良久,她才抬起頭,勉強擠出一個笑:
“讓姐姐見笑了。”
薛芸兒笑着搖搖頭,沒說話。
崔梨兒收起虎皮,又吩咐下人準備晚膳。
兩人用了飯,又說了些閒話。
薛芸兒問起崔老夫人的安好,崔梨兒說母親身子還算硬朗,只是年紀大了,不大出來走動。
隨後薛芸兒便在她的帶領下,去給老夫人請了安,略坐了坐就出來了。
天色已經黑透。
廂房裏點起燭火,昏黃的光暈在牆上晃動。
崔梨兒和薛芸兒相對而坐,桌上瓜果茶湯慢慢見底。
兩人從遼東的風物聊到長安的趣事,又從崔淵在軍中的情形聊到崔梨兒在家中的日常。
薛芸兒發現,這個看起來病弱的女子,說話溫溫柔柔的,卻自有一股讓人舒服的沉靜。
問起崔淵時,那雙眼睛裏會浮起湝的光,像春日裏融化的雪水。
“你家兄在遼東可威風了。”薛芸兒喝了口茶,笑着說:
“平壤一戰出盡了風頭,現在管着羈縻之地,我聽人說連新羅王都要給他幾分面子。”
崔梨兒彎了彎嘴角:“兄長從小就好武,阿爺還在時就說,這孩子將來是要上戰場的。”
“可不是嘛。”薛芸兒放下茶盞,看着她:“不過他再怎麼威風,心裏惦記的還是你這個妹妹。”
崔梨兒垂下眼,手指輕輕摸着茶盞邊緣,燭火映在她臉上,把那點笑意照得隱約可見。
薛芸兒看着她這副模樣,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衝動,於是往前湊了湊,語氣爽朗:
“梨兒妹妹,我有個不情之請。”
崔梨兒抬起頭:“姐姐請說。”
“你家兄是我阿爺的弟子,你我年紀又相仿……”薛芸兒臉上帶着溞Γ骸巴崮阄也蝗缫杂H姐妹相稱,如何?”
崔梨兒愣了一下,隨後露出恬靜的笑容,蒼白的臉上也有了幾分生氣。
“姐姐若不嫌棄,梨兒求之不得。”
“那就這麼說定了!”薛芸兒一拍大腿,笑得眉眼彎彎,“芸兒姐姐,梨兒妹妹——聽着就順耳。”
崔梨兒也笑了,輕輕點頭。
笑過之後,薛芸兒臉上的神色慢慢收斂了些。
她看着崔梨兒,欲言又止。
崔梨兒察覺到她的目光:
“姐姐有話但說無妨。”
薛芸兒沉默了片刻,慢慢開口:
“梨兒妹妹,有件事……我也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崔梨兒心裏微微一緊,忙問什麼事?
薛芸兒看着她,斟酌着措辭:
“你兄長他……在外面,有個女兒。”
崔梨兒愣住了:“家兄有女兒了?”
薛芸兒點頭:“都一歲多了。”
“啊?”崔梨兒檀口微張,臉上露出錯愕:“那孩子母親是何人?”
薛芸兒目光微動,隨後嘆了口氣:
“孩子的母親……難產,沒了。”
崔梨兒張了張嘴,一時說不出話來。
薛芸兒繼續說:
“你兄長自己還不知道這事,我這次過去本來想告訴他,但這種事……”
她搖搖頭:
“我一介外人,實在不便開口。”
崔梨兒沉默了,低着頭,手指無意識地絞着袖口的布料,似乎在計算崔淵出征的時日,與孩子年紀對不對得上。
“那孩子……”她終於開口,聲音有些澀,“如今在何處?長安麼?”
“不錯。”薛芸兒頷首:“目前是珠兒在暗中照顧。”
崔梨兒訝然:
“姐姐是說裴珠兒?我那未來嫂子?”
薛芸兒點頭:“她說這孩子畢竟是崔家的血脈,自然由她來照顧。”
崔梨兒聽後默不作聲,燭火在臉上跳動着,映出忽明忽暗的影子,過了良久,她才緩緩開口:
“這孩子……可以送到清河來,我來撫養。”
薛芸兒微微一愣:“你撫養?”
“嗯,裴娘子畢竟還沒過門,萬一傳出去,對她的名聲不利,等將來兄長成婚了,再找個由頭把孩子送回去就是。”
薛芸兒皺起眉:“可你也未婚啊!這事兒要是走漏風聲,你的名聲怎麼辦?”
崔梨兒虛弱地搖搖頭,嘴角彎起一個淡淡的弧度,輕輕咳了兩聲:
“我這身體……將來還能不能嫁人,都兩說了。”
她目光望向窗外天邊的明月,輕輕嘆息道:
“兄長從小對我好,有什麼好東西都緊着我,我這個當妹妹的……天生骨子弱,也沒有別的事能幫他。”
薛芸兒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
她看着崔梨兒那張蒼白的臉,看着她眼裏那點淡淡的光,忽然覺得鼻子有點酸。
“你……”她只說出一個字,就說不下去了。
崔梨兒抬起頭,對她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卻讓薛芸兒心裏更堵了。
“姐姐。”崔梨兒輕聲說,“這件事,先別告訴兄長,我不想他在那種苦寒的地方一邊爲國效力,一邊還要爲家事操心。”
“可是……”
“等他該知道的時候,自然會知道的。”崔梨兒語氣篤定:“現在說了,只會讓他分心。”
薛芸兒默然無語,最終,點了點頭。
燭火輕輕跳動。
窗外,夜色深沉。
遠處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敲在寂靜的夜裏。
崔梨兒望着那跳動的燭火,眼神有些飄遠:“也不知道那孩子……長什麼樣……”
薛芸兒看着她,心裏湧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
這個病弱的女子,瘦瘦小小的,連說話都輕輕的。
可她卻願意爲一個素未置娴暮⒆樱钙疬@份責任。
“她長得很可愛。”薛芸兒輕聲說道。
崔梨兒頓時揚起了嘴角,那笑容裏,有期待,有憐惜,還有一絲說不清的牽掛。
燭火繼續跳動。
夜,還很長。
……
雪允睜開眼,窗外透進來的是首爾清晨的微光。
她眨了眨眼,發現眼角有點溼。
抬手一摸,是淚水。
夢裏那個病弱的女子,那句“我這個當妹妹的,也沒有別的事能幫他”,像根刺一樣紮在她心裏。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蹭了蹭,夢裏那些畫面還在腦子裏轉—,崔梨兒蒼白的臉,燭火下那雙泛紅的眼睛……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枕頭裏抬起頭,看了一眼牀頭櫃上的鬧鐘。
已經九點了。
少女慢吞吞的坐了起來,昨晚那幾瓶啤酒的後勁還沒完全散,腦袋有點暈,頭髮也是亂糟糟的,臉上還帶着枕頭壓出的紅印。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指上那個被針扎過的小紅點已經看不見了,皮膚光滑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她就這樣發了一會兒呆,隨後從枕頭旁邊摸出手機。
點開那個熟悉的聊天框,指尖懸在屏幕上,猶豫着應該怎麼說。
“歐巴,我夢見你妹妹了?”
“歐巴,你前世有個妹妹叫崔梨兒?”
“歐巴,你妹妹好可憐……”
這些話在腦子裏轉了一圈,又都被她否定了。
她想了想,打下一行字:
【歐巴,昨晚做了好長的夢,夢見我去了清河,見到了崔梨兒妹妹。】
發送完畢,然後她抱着手機,盯着屏幕等回覆。
等了幾秒,對面沒有動靜。
雪允也不急,把手機放到一邊,下牀往衛生間走。
走了兩步,又回頭把手機拿起來,帶進衛生間。
洗漱的時候,她時不時瞥一眼放在洗手檯上的手機。
屏幕始終黑着。
等她刷完牙洗完臉出來,手機終於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