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我看這些年你將他照顧得也很好,將來我過了門,必然也不會虧待你。”
小圓心中一喜,忙又屈膝:“謝三娘子!”
“若是有什麼看上的男子,”裴珠兒接着說,語氣隨和:
“到時候我可出面爲你斡旋,尋個好人家,脫了這身奴籍,做個尋常婦道人家,生兒育女,安穩度日。”
話音落下的瞬間,小圓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
她身子晃了晃,像被人當胸推了一把,難以置信地望着裴珠兒:
“三娘子……是要趕我走嗎?”
“是爲你尋個好歸宿。”裴珠兒糾正,眉頭微蹙,“你難道願一輩子爲奴爲婢?”
小圓咬住下脣,那雙總是低垂的眼眸裏,第一次亮起某種近乎固執的光。
“奴不願嫁人。”她一字一頓,聲音不大,卻異常清晰:
“只願終身侍奉公子,便心滿意足。”
院子裏靜了一瞬。
風穿過老槐樹的枝葉,發出沙沙的輕響。
幾片枯葉打着旋兒落下,擦過裴珠兒的裙襬,又滾到小圓腳邊。
裴珠兒看着她,看了很久。
久到小圓幾乎以爲她會發怒,會訓斥,會命她立刻收拾東西離開。
但最終,裴珠兒只是輕輕笑了笑,那笑容,在冬日的陽光中,顯得是那麼的明豔,讓立在屋檐陰影下的少女,心生自慚。
裴珠兒沒再提嫁人的事,轉而問了些家常,如崔淵近來胃口如何,家中可有難處等等。
小圓一一答了,答得仔細,連公子前日多喫了一碗粥、昨日嫌她縫的護腕太緊這種瑣事都沒漏掉。
裴珠兒安靜聽着,偶爾點點頭。
日頭漸漸西斜,院裏的影子拉長了。
臨離去前,裴珠兒在門口駐足,回頭望向院裏那棵老槐樹。
樹冠如蓋,枝幹虯結,在暮色中投下大片沉沉的陰影。
“這樹,”她忽然開口,“有點礙眼,你覺得……砍了當柴火燒如何?”
小圓愣了下,順着她的目光看去。
然後,幾乎是下意識地搖頭:
“公子很喜歡這棵樹。他說夏日能乘蔭,冬日能擋雪,給咱們這小院增容了不少家色……”
她頓了頓,聲音輕了些,“是塊寶。”
“寶……”裴珠兒咀嚼着這個字,脣角忽然彎起一個極淡的、近乎自嘲的弧度。
她沒再看樹,而是望向小圓:“今日我登門的事,不必告訴他。”
小圓又是一怔:“公子若知三娘子來,必定會很高興的,下差的時辰就快到了,您不等等……”
“不必了。”裴珠兒打斷她,語氣淡得像一縷煙。
她轉過身,在跨出門檻前卻停住了。
手抬起,指尖輕輕撫過鬢邊,那支赤金打造的步搖,鳳鳥展翅,珍珠流蘇在暮色中泛着溫潤的光澤。
裴珠兒將它取了下來。
金步搖在她掌心躺着,沉甸甸的,像一小塊凝固的黃昏。
“今日來得倉促,沒帶什麼禮物。”她轉過身,將步搖遞到小圓面前:
“這個,就送你罷。”
小圓愣住了,眼睛瞪得圓圓的,雙手下意識往後縮:“三娘子,這、這太貴重了……奴婢不敢……”
裴珠兒卻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湥瑓s比方纔任何一次都真切些。
她伸手,不由分說地抓住小圓的手,那隻手因爲常年勞作,指節有些粗糙,掌心還有薄繭。
金步搖被塞進小圓掌心。
冰涼的金屬觸感,沉得讓小圓心頭髮慌。
“就當是……”裴珠兒鬆開手,聲音輕得像耳語:
“答謝你這麼多年來,照顧他的獎勵。”
她說着,目光在小圓臉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複雜得小圓看不懂:
“方纔我說的事,再好好想想罷。”
說罷,她轉身跨過門檻,寰勅挂o在暮色中劃出一道優雅的弧線,消失在巷口。
小圓獨自站在門前,晚風吹起她額前的碎髮。
掌心那支金步搖沉甸甸的,金鳳的翅膀硌着她的手心,珍珠流蘇垂下來,隨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動。
她低下頭,怔怔地看着。
金子在漸暗的天光裏,依然亮得晃眼,那是她這輩子都沒碰過、也不敢想的貴重物件。
“三娘子……”她喃喃着,忽然一個激靈,像是怕被人瞧見似的,慌忙關上門。
背靠着門板,心臟怦怦直跳。
她攤開手掌,金步搖靜靜躺在那裏。
鳳鳥的眼睛嵌着細小的黑曜石,在昏暗中幽幽地亮着,像在看她。
小圓咬了咬嘴脣,忽然笑出聲來。
不是得意的笑,是那種小孩子收到意外禮物時,又驚又喜、不知所措的笑。
她小心翼翼地在圍裙上擦了擦手,連指縫都沒放過。
然後,她用那雙剛剛洗淨、還有些潮溼的手,捧起金步搖。
對着院裏那口光亮的水缸,她踮起腳,笨拙地將步搖插進發髻裏。插歪了,又拔出來重插。
反覆幾次,終於簪穩了。
水缸倒影裏,一個穿着粗布衣裳的小丫鬟,頭上卻簪着一支貴氣逼人的金步搖。
那畫面有種說不出的古怪,又有些……讓人心頭酸酸的歡喜。
她對着倒影看了又看,忍不住伸手摸了摸鳳鳥的翅膀,指尖拂過珍珠流蘇,涼絲絲的。
“真好看……”她小聲說,聲音裏帶着做夢般的恍惚。
但恍惚只持續了片刻。
她猛地回過神,眨了眨眼:“等等……三娘子讓我想什麼來着?”
記憶像退潮後的沙灘,剛纔那些緊張、惶恐、對話,在金步搖的炫目光澤裏變得模糊不清。
她只記得裴珠兒最後那句“再好好想想”,卻想不起具體要“想”什麼。
算了。
小圓甩甩頭,把金步搖從髮間取下來,她還從沒戴過這麼貴重的東西,小心得連脖子都覺得僵硬,而且萬一待會兒幹活碰壞了怎麼辦?
她捧着步搖跑進屋裏,翻出自己裝碎錢的小木匣,將裏面的東西一股腦倒了出來,小心翼翼地將金步搖放進去。
想了想,又扯了塊最柔軟的舊綢布,仔細包好,才合上匣子。
做完這一切,她才忽然想起什麼,一拍腦門:
“哎呀!羊肉!”
她匆匆跑回院子,蹲下身看着地上那攤狼藉,陶碗碎片、沾了灰的半張餅、還有那兩片公子最愛喫的羊腿肉。
心疼像針一樣紮上來。
小圓連忙起身,衝進伙房舀水,蹲在地上一點點沖洗羊肉。
水流嘩嘩,沖走塵土,露出羊肉原本的紋理。
她洗得格外認真,像是要把什麼別的東西也一併洗去。
只是洗着洗着,她忽然停下動作,抬起頭,透過伙房的小窗,望向院裏那棵老槐樹。
暮色四合,樹影如墨。
她不知道裴珠兒最後那個笑是什麼意思,也不知道“再好好想想”究竟要她想什麼。
她只知道,羊肉洗乾淨了還能喫,餅子熱熱還能填肚子。
而公子,快要下值回家了。
她得趕緊把院子再收拾一遍,把公子換下的衣裳補好,把晚飯備上……
水聲嘩嘩,炊煙漸起。
千年之前的長安小院裏,一個丫鬟繼續着她日復一日的勞作。
而千年之後的公寓中,兩個沉睡的女子,睫毛在夢境深處,同時輕輕顫動。
像是被同一陣風,吹過了時間的縫隙。
第272-273章 夢醒之後,那是她嗎?
清晨,八樓亮起了一盞燈。
刺眼的白光,讓張員瑛下意識眯起眼,
衛生間鏡子裏的自己,臉色蒼白,眼底有淡淡的青影。
時差、疲憊、還有那個揮之不去的夢。
她擰開水龍頭,冷水拍在臉上,試圖驅散腦海中那些清晰的畫面:青石板巷、朱漆木門、粗布衣裳……還有那支金步搖。
水流順着臉頰滑落,張員瑛盯着鏡中的自己,忽然停下動作。
“傻瓜!”
她關掉水龍頭,抽出紙巾慢慢擦臉,動作很輕,思緒卻在劇烈翻騰。
怎麼能收下那個金步搖呢?
鏡子裏的那雙屬於張員瑛的、在舞臺上永遠明亮自信的眼睛,此刻卻蒙上一層複雜的陰影。
她彷彿看到了千年前那個小丫鬟,捧着一支貴重的金步搖,對着水缸倒影傻笑的模樣。
“蠢死了。”
張員瑛把紙巾揉成一團,重重扔進垃圾桶。
她走回臥室,沒開燈,藉着窗外透進的、首爾凌晨稀薄的微光,坐回牀邊。
雙手無意識地攥緊了被角,布料在她指間皺成一團。
不過裴珠兒爲什麼要送她金步搖?
張員瑛閉上眼睛,夢境中的畫面一幀幀回放:
裴珠兒臉上那抹“溫和”的笑,眼神裏深不見底的平靜,還有那句輕飄飄的“就當是答謝你這麼多年來,照顧他的獎勵好了。”
獎勵?
張員瑛的嘴角勾起一個諷刺的弧度。
那分明是標記。
像主人給寵物戴上項圈,像地主給佃戶打上烙印。
金步搖的每一道紋路都在說:你照顧他是應該的,現在我給你一點賞賜,你就該感恩戴德。
而這份賞賜本身,就是提醒你,你的位置,是我給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