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解蓮花握緊令箭,冰涼的溫度透過皮膚傳來。
她抬頭看他,忽然問:“若我半個時辰沒回來,您會怎麼辦?”
崔淵看着她,目光沉沉:“我會進去找你。”
“哪怕那是新羅王宮?”
“哪怕那是新羅王宮。”
少女笑了,那笑容很湥瑓s讓蒼白的臉上有了幾分光彩。
她站起身,將令箭藏進袖袋,朝食肆外走去。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了他一眼。
崔淵坐在那裏,朝她點了點頭。
……
少女在宮門遞上令箭後,只是稍微等待了一會兒,便有侍女匆匆而來,將她引至一處偏僻宮院。
那院中陳設詭異,石臺擺放着各式祭祀法器,身爲百濟解氏巫女後裔,她一眼認出這些都是薩滿血祭的器物,心頭微凜。
侍女在偏殿門前駐足,無聲地做了個“請”的手勢。
解蓮花推門而入。
殿內地火龍燒得正旺,暖意瞬間包裹全身。
但陳設卻簡樸,與院中的詭譎形成反差。
那位大名鼎鼎的聖骨翁主獨自站在窗邊,手中緊握着那枚令箭,指節發白。
聽見動靜,她倏然轉身。
“這令箭,”昔願解的聲音帶着壓抑的顫抖,“你從哪撿到的?”
解蓮花湝行了一個百濟遺民見新羅貴族的禮,姿態恭敬,語氣卻平靜如深潭:
“自然是有人託付給我的。”
昔願解瞳孔驟縮。
她幾乎是撲過來的,雙手死死抓住解蓮花的肩膀,指甲隔着易佣计M了肉裏:
“他在哪?!”
解蓮花喫痛,卻連眉都沒皺一下,只抬起眼,一字一句道:
“他說,他不想見你。”
昔願解如遭雷擊,踉蹌着鬆開手,後退兩步,臉上血色褪盡。
殿內只剩地火龍炭火噼啪的輕響。
但解蓮花沒有給她喘息的機會,上前半步,盯着那雙瞬間失神的眼睛,學崔淵的語氣質問道:
“毒,是你下的嗎?”
淚水毫無徵兆地從昔願解眼眶湧出。
“那不是毒……不會要他性命的……”她慌亂地搖頭,語速急促得像在背誦早已潰散的藉口:
“當時王兄答應過我,只要大軍攻城時他不露面,便會放過他一馬……你告訴他,我也是爲了他好,真的!我不想他死在戰場上……”
“是嗎?”解蓮花打斷她,聲音冷得像冰,“但他還是差點死了。”
昔願解癱坐在地,華貴的裙裾鋪開如凋零的花。
“我也是被他們騙了……”她捂着臉,淚水從指縫滲出,“我沒想到……他們還是不願放過他……”
解蓮花看着她痛哭的模樣,那句“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在喉間滾了滾,終究化作一聲輕嘆。
昔願解卻突然抓住她的裙襬,仰起淚痕斑駁的臉哀求:
“他在哪?讓我見見他……他一定會理解我的!一定會的!”
“理解?”解蓮花俯視着她,反問,“你敢保證,他來見你,就能活着走出這座王宮嗎?”
昔願解渾身一震。
手指無力地鬆開,裙襬滑落。她癱坐在地,許久,才啞聲問:
“那……他還好嗎?”
那語氣裏的親暱與關切,讓解蓮花心頭湧起一股莫名的厭惡。
——你憑什麼用這種語氣?爲了讓他恢復,我花了多少心思??
“我把他照顧得很好,”解蓮花聽見自己用最平淡的聲音說:
“不勞翁主掛心。”
昔願解連連點頭,像是抓住最後一根稻草:“那就好……那就好……”
然後她忽地急切抬頭:
“那他……可還有什麼話託你帶給我?”
“有。”
昔願解眼中驟然燃起希望。
解蓮花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當日追殺他的人員名單。一個,都不要漏過,寫下來。”
殿內死寂。
昔願解臉上的血色徹底褪去。她嘴脣翕動,卻發不出聲音。
解蓮花看着她掙扎的模樣,心中瞭然,於是點點頭:
“既然翁主不願,就此作罷。”
她說完轉身要走。
“等等!”
昔願解叫住她,像是下了某種決心,踉蹌起身,衝到案前,抓起筆,竟直接從自己華服裙襬上撕下一塊寰劊佋诎干稀�
筆尖蘸墨,顫抖着落下。
一個又一個名字在寰勆细‖F。解蓮花站在她身後,看着那些在三韓大地如雷貫耳的名字,心頭狂跳。
崔淵難道真要……找這些人復仇嗎??
昔願解寫完最後一筆,擱下筆,對着墨跡輕輕吹氣,待墨跡乾透,她將寰勥『茫f過來時,指尖冰涼。
“你等我一下。”
她又轉身跑進內室,片刻後,抱着一個長條形的檀木盒出來,鄭重地交到解蓮花手中。
盒子很沉。
“這是他的刀。”
解蓮花接過,觸手冰涼,她能感覺到盒中傳來的、某種沉睡已久的鋒銳之氣。
“多謝翁主保管。”她躬身,“小女定會轉交。”
昔願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問:“需要我派人送你出城嗎?”
“不必。”解蓮花搖頭,“我有辦法。”
兩女相顧無言。
解蓮花抱着木盒,行了一禮,轉身走向殿門。
就在她即將跨出門檻時,身後傳來昔願解顫抖的聲音:
“你和他……是什麼關係?”
解蓮花腳步一頓。
她本想說“沒什麼關係”,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平靜的宣告:
“我們已經成婚了,他是我夫君,今天我進城來抓保胎藥,所以隨便幫他問問你。”
身後傳來一聲壓抑的抽氣。
解蓮花沒有回頭,卻能想象出昔願解此刻的表情,那張姣好的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消失殆盡了吧?
許久,昔願解澀聲開口,聲音輕得像嘆息:
“……那,幫我照顧好他。”
解蓮花終於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像殿外未化的積雪。
“他是我夫君,我自然會視他如性命,不勞翁主爲他擔心。”
說完,她抱着木盒,大步離開。
殿門在身後合上,隔絕了地火龍的暖意,也隔絕了那個癱坐在地、失聲痛哭的翁主。
……
食肆的角落裏,炭盆燒得正旺。
解蓮花抱着刀盒回來時,崔淵手中的湯餅已經涼透了,看見她,一直緊繃的肩線幾不可察地鬆了鬆。
“沒事吧?”他問。
解蓮花搖搖頭,將刀盒和那塊寫滿名字的寰劮旁谧郎稀�
崔淵的視線在刀盒上停留了一瞬,手指撫過檀木表面深刻的紋路,卻沒立刻打開。
他先展開寰劇�
目光掃過那些名字時,解蓮花看見他下頜的肌肉微微收緊。
但她沒說話,只是安靜地等着。
許久,崔淵將寰勛屑氝『茫者M懷中,然後纔看向她,聲音平靜:
“她承認了?”
少女抿了抿脣,沒有回答,但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
崔淵眼前浮現出一張嬌豔如花的臉,心臟忽然沒來由的抽搐了一下,手,下意識扶住胸口。
“你怎麼了??”解蓮花嚇了一跳,急忙起身要扶他。
“沒事…”崔淵擺了擺手,笑了一下,笑容中帶着一絲難以言喻的滄桑:
“那她定是找了個爲我好的藉口,是吧?”
解蓮花聞言,將剛剛那些質問、眼淚、哀求在腦中過了一遍,最後脫口而出的卻是:
“我跟她說……你是我夫君。”
她頓了頓,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還說……我們已經成婚了。”
“……”
“你……不會生氣吧?”
崔淵沒立刻回答。
他轉過頭,看向窗外。不知何時又颳起了風雪,細碎的雪沫撲打在窗紙上,沙沙作響。
良久,他才輕聲問:
“爲什麼那麼說?”
解蓮花手指絞着衣角,聲音低了下去:
“就是……聽見她下毒害你,還要狡辯……說什麼爲了你好……”
她越說越小聲,到最後幾乎成了囁嚅。
崔淵回過頭看她。
少女垂着眼,睫毛在火光中投下細密的影子,臉頰不知是被炭火烘的,還是因爲別的原因,泛着淡淡的紅。
“氣不過?”他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