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你小心給她知道了,將來過了門偷偷給你穿小鞋,那時本公子可幫不了你。”
兩人嬉笑間,氣氛輕鬆愉快,不多時,便來到了約定的安邑坊門口。
坊門下,已有一道窈窕身影靜靜等候。
雖戴着遮蔽面容的輕紗笠帽,但僅憑那婀娜多姿的身段,和笠帽下隱約可見的、一雙流轉間顧盼生輝的眉眼,便知必是一位絕色佳人。
小圓認得,此女正是公子的未婚妻,裴家三娘子,裴珠兒。
公子臉上笑意更濃,正要上前打招呼,斜地裏卻猛地冒出一條鐵塔般的魁梧大漢,頭戴胡帽,身穿迮郏瑵饷蓟⒛浚荒樉韬筒凰�
正是裴珠兒的兄長,裴家大郎。
他一見公子和小圓,那張方臉就拉了下來,甕聲甕氣,開口便是冷嘲熱諷:
“喲,崔哥兒,可算來了?讓珠兒在此苦等,莫非是出門前對鏡描眉,忘了時辰?”
公子一聽,火氣也上來了,立刻反脣相譏:
“裴大!你若不是我未來大舅哥,小爺我現在就去找只鴨子來與你互啄一番,看看究竟是你這張嘴硬,還是鴨子的喙更硬!”
“你!”裴大郎眉毛一豎,蒲扇般的大手就要抬起來。
“兄長!”一道溫柔悅耳的嗓音適時響起,如清泉淌過石子。
裴珠兒輕輕抬手,按住了兄長的手臂,笠帽下的目光似笑非笑地看向他,
“怎生每次與崔郎見面便要置氣?若再這般,下次妹妹出門,便不許你跟着了。”
“明明是他來遲,還油嘴滑舌……”裴大郎氣勢頓時矮了半截,還想爭辯,
但對上妹妹那雙看似溫柔實則暗藏“威脅”的眼眸,只好把話硬生生嚥了回去,氣哼哼地走到一旁,抱着胳膊生悶氣。
小圓在一旁望見這威風凜凜的裴大郎服服帖帖的模樣,忍不住偷偷抿嘴笑了起來。
崔淵則趁機快步走到裴珠兒面前,拱手賠禮,信口編了個理由:
“珠兒莫怪,其實我們早已出門,只是途中我不小心踩到了雨後積水,污了鞋襪,只得又折返回去更換,這才耽擱了,都怪昨夜那場雨……”
裴珠兒聞言,並未看他,反而微微側頭,將目光投向崔淵身後的小圓,聲音依舊輕柔:“小圓,是這樣嗎?”
“啊?”小圓猝不及防被點名,愣了一下,
抬眼就見自家公子正偷偷對她擠眉弄眼,瘋狂使眼色,心下頓時明瞭,連忙點頭:
“是是是!公子所言句句屬實!那水坑可深了!”
裴珠兒見狀,面紗下的脣角似乎彎了彎,也不拆穿,只溫聲道:
“原來如此,既是事出有因,自然無可怪罪,崔郎不必放在心上。”
一旁的裴大郎卻聽不下去了,跳腳道:
“哎喲我的傻妹妹!你看這主僕二人,眼神飄忽,言辭閃爍,一看就是在串通說謊!你怎可輕信……”
“兄長。”裴珠兒再次開口,聲音依舊溫柔,卻帶着一絲清晰的警告,輕輕瞥了自家兄長一眼。
裴大郎像被掐住了脖子,剩下的話全堵在喉嚨裏,只能憤憤地跺了跺腳,再次扭過頭去,肩膀聳動,顯然氣得不行。
裴珠兒這才轉回目光,對崔淵湝一笑,眼中閃過一絲無奈和縱容。
隨後,四人結伴而行,重新回到更加擁擠喧鬧的朱雀大街。
此時,道路兩旁已是人山人海,巡城武侯們手持棍棒,努力維持着秩序,清出中間供車馬通行的道路。
小圓看見公子拿出了一塊表明身份的宮中腰牌,找到領隊的武侯,低聲交談幾句,對方態度恭敬了不少,很快給他們安排了一個靠近路邊、視野極佳的位置。
裴大郎見狀,也想跟着擠過來。公子卻手臂一橫,擋住他,一本正經道:
“裴大,對不住,我這腰牌品級不夠,按規矩,只能帶兩名隨行人員。”
裴大郎一聽就炸了,指着公子鼻子罵道:
“崔淵你欺我不懂規矩嗎?這又不是進宮!就是在街邊看個熱鬧,跟你這破腰牌能帶幾個人有毛的關係?你就是存心擠兌我!”
裴珠兒在一旁看着,也忍不住輕輕拉了拉公子的衣袖,那雙會說話的眼睛裏流露出“別太過分”的嗔怪。
被未婚妻一瞪,公子氣勢頓時弱了三分,摸了摸鼻子,訕訕道:
“罷了罷了,看在珠兒的面子上,就……勉爲其難讓你也站過來吧。”
“誰要你勉爲其難!”裴大郎更氣了,臉紅脖子粗,
“還有,珠兒也是你叫的?還沒過門呢!懂不懂禮數!”
眼看兩人像鬥雞似的又要掐起來,裴珠兒終於嘆了口氣,搖了搖頭,她索性不再理會這二人,輕輕挽起旁邊有些無措的小圓的胳膊,柔聲道:
“小圓,咱們到這邊來,讓他們吵去,咱倆自看咱們的熱鬧。”
小圓受寵若驚,連忙點頭:“是,三娘子。”
兩個女子相攜走到稍前一點的位置,將兩個兀自互相瞪眼的男人拋在身後。
見她們走遠,崔淵立刻回頭,對裴大郎橫眉豎眼,壓低聲音:
“我從小便是這麼叫珠兒的,青梅竹馬,兩小無猜,你待怎地?不服氣?不服咱們現在就找個空地過兩招?小爺我讓你一隻手!”
裴大郎一聽,正中下懷,立刻開始擼袖子,露出筋肉虯結的小臂:
“來就來!誰怕誰孫子!早看你這小白臉不順眼了!”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遠方朱雀門方向傳來一陣更加高昂的喧譁聲,伴隨着隱約的鼓樂和馬蹄聲響。
一支龐大的、色彩斑斕的隊伍,正緩緩朝這個方向行進。
“使團來了!”不知誰喊了一聲。
崔淵和裴大郎同時停下動作,默契地暫時“休戰”,踮起腳尖,伸長脖子朝隊伍來的方向望去。
首先過來的是一些西域城邦的使團,龜茲的樂師坐在裝飾華麗的駝車上,彈奏着琵琶和篳篥,樂聲歡快;
于闐的使者則展示了巨大的美玉原石,引來陣陣驚歎;
回紇的騎士騎着高頭大馬,在馬背上表演着驚險的迴旋舞,矯健的身姿贏得滿堂彩;
新羅的使團衣着鮮明,舉止恭謹,獻上的禮物中精美的金器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每一支隊伍經過,都引發道路兩旁百姓的歡呼、議論和喝彩,氣氛熱烈非凡。
而倭國使團,排場尤爲引人注目。
一輛裝飾着繁複金銀紋飾、由四匹白馬牽引的半敞開馬車緩緩駛來。車上端坐着一位盛裝華服的少女,正是此次來訪的倭國皇女。
她梳着高高的髮髻,佩戴着璀璨的珠寶,面龐白皙,妝容精緻,嘴角噙着一抹端莊得體的微笑,不斷向道路兩旁致意,姿態優雅。
而她身邊,兩名身着倭國傳統服飾的侍女,各自端着一個碩大的鎏金托盤,盤中堆滿了嶄新的銅錢。
馬車每行進一段距離,侍女便抓起一把銅錢,用力拋灑向道路兩旁。
“賞錢啦!”
“倭國皇女賞錢啦!”
人羣瞬間沸騰!百姓們歡呼着,推擠着,彎腰爭搶那些叮噹作響落地的銅錢,場面一度有些混亂,維持秩序的武侯們呼喝聲都提高了八度。
這一幕,把崔淵和裴大郎看得同時皺起了眉頭。
在大理寺任職的裴大郎更是冷哼一聲,低罵道:
“糊塗!今日上街的百姓少說也有二三十萬!似她這般當街拋灑錢幣,極易引起擁擠踩踏,若被宵小或別有用心之徒趁亂行事,只怕會釀成大禍!倭國人真是不懂規矩!”
崔淵卻沒有接話,他只是微微眯起眼睛,目光如鷹隼般緊緊鎖定着馬車上的倭國皇女,臉上露出疑惑的神情。
而那倭國皇女似也看見了他,目光朝這邊瞥來,眼眸含笑,彷彿有無數秋波蘊含其中。
裴珠兒好像發現了點什麼,往崔淵身邊靠了靠,隨後佯裝悶熱,掀起笠帽下的面紗,一雙秋水剪瞳緊緊盯鎖着皇女。
那皇女感受到了裴珠兒的目光,順勢一瞧,當看見對方那般傾城美貌後,神情略有些不自然,假裝別過了頭。
而裴大郎好像也察覺到了這一幕,以爲崔淵被對方異域風情的容貌所迷,頓時怒從心頭起,一記肘擊就撞在他肋下,低聲喝罵:
“崔淵!珠兒就在身側,你竟敢如此明目張膽地盯着別的女子看?眼睛不想要了?”
崔淵被他撞得悶哼一聲,揉了揉胸口,沒好氣地回瞪了他一眼,但目光很快又回到那笑靨如花的倭國皇女臉上,眉頭鎖得更緊:
“你別打岔……我怎麼感覺……好像在哪見過她。”
裴大郎正想取笑他“是不是在夢裏見過”,可當他也不由自主地順着崔淵的目光,仔細看向那位倭國皇女時,也猛然愣了一下:
“嘶……你別說,我感覺……我好像也在哪見過。”
身前,正挽着小圓胳膊低聲品評使團服飾的裴珠兒,和聽得津津有味的小圓,同時回過頭來。
裴珠兒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瞥了自家未婚夫一眼,輕輕撇了撇嘴。
小圓則眨了眨眼,看看自家公子,又看看裴大郎,忽然噗嗤一笑,打趣道:
“兩位郎君,總不能……都是在西市那些胡姬舞坊裏見過吧?”
本是玩笑話,誰知崔淵和裴大郎聞言,竟是同時眼前一亮,異口同聲:
“西市!”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震驚和凝重。
裴大郎臉色瞬間沉了下來,再顧不得跟崔淵鬥氣,急促道:
“此事不尋常!崔淵,你護好珠兒!我得立刻回衙門一趟,調閱近日卷宗,再查查這倭國使團的底細!”
說完,他轉身就要走,但走了兩步又猛地回頭,惡狠狠地瞪了崔淵一眼,壓低聲音警告:
“宵禁之前,務必把珠兒平安送回府!若少了一根頭髮,我拿你是問!”
話音未落,他已像一頭健碩的豹子,分開人羣,匆匆消失在街角。
裴珠兒訝異地望了一眼兄長匆匆離去的背影,又回頭看向未婚夫崔淵,那雙會說話的美眸裏滿是無聲的詢問:
發生何事?
崔淵看着裴大郎消失的方向,眼神有些凝重,但轉回頭面對裴珠兒時,已換上溫柔笑意,彷彿剛纔的凝重只是錯覺。
他甚至還輕輕舒了口氣,故意用輕鬆的語氣道:
“這下……總算清淨了。”
說着,他十分自然地朝裴珠兒伸出手。
裴珠兒先是一怔,隨即面紗下的臉頰“唰”地一下染上緋紅,一雙妙目不安地看了看四周熙攘的人羣。
崔淵卻笑得更加坦然,甚至帶着點無賴的理直氣壯:
“怕什麼?反正遲早都是我的人。再說了,”他壓低聲音,帶着蠱惑般的笑意,
“你若執我之手,旁人見了,只會覺得我們已是夫婦,又有何妨?反而省去許多不必要的打量和閒話。”
裴珠兒心跳如擂鼓,羞意更甚,但看着崔淵眼中坦蕩的期待和溫暖,那點羞怯漸漸被一股勇氣取代。
她深吸一口氣,終於,將自己柔軟白皙、微微顫抖的小手,輕輕放進了他寬厚溫暖的掌中。
兩手交握的剎那,兩人心中皆是一蕩,一股酥麻的電流彷彿從指尖直竄心頭。
崔淵下意識收緊手掌,將她微涼的小手完全包裹。
裴珠兒則羞得垂下眼簾,長睫如蝶翼般輕顫,卻並未掙開。
小圓站在一旁,看着眼前這對璧人執手相望、周遭喧囂彷彿瞬間遠去的畫面,心裏某個角落突然酸了一下,怔怔地站在原地,忘了說話,也忘了動作。
直到崔淵帶笑的聲音傳來,打破了這微妙的靜謐:
“還愣着作甚?走了,去雲樂居,喫你最愛喫的團油飯了。”
“團油飯”三個字像有魔力,瞬間驅散了小圓心頭那點莫名的酸澀。
她眼睛一亮,明媚的笑容立刻回到臉上,提着裙子小跑着跟上已經並肩前行的兩人,聲音清脆歡快:
“那我要喫兩碗!不,三碗!”
裴珠兒聞言,從羞澀中抬眸,掩嘴輕笑,聲音溫柔:“小圓這麼喜歡喫團油飯嗎?”
“嗯!”小圓用力點頭:
“雖然我自己也會做,可總湊不齊那麼多食材,我自己做,頂多能放五六樣,總覺得缺了些香味和豐腴的口感。”
她說着說着,眼睛更亮了,開始繪聲繪色地描述起自己琢磨的“獨門簡化版”團油飯做法,用什麼代替昂貴的松仁,用什麼調和飴糖的甜膩……
最後,她揚起略帶嬰兒肥的小臉,帶着點不服輸的嬌憨:
“若是給我足夠的食材和香料,我做的團油飯,必定不輸給雲樂居的大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