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荷拉咕
夕陽將天邊染成一片溫暖的橘紅與瑰紫,層層疊疊的雲彩鑲着金邊,寧靜地鋪陳在低矮的茅草屋脊之上。
遠處是連綿的青山,近處是稀疏的籬笆和田地,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歸巢鳥雀的啼鳴。
晚風帶着泥土和草木的氣息,輕輕拂過面頰。
他身上是一件百濟民間常穿的短褂,正沿着小路,慢慢的挪動着腳步,雖說已經能勉強行走,但動作稍大,後背仍會傳來隱痛。
身側傳來輕微的呼吸聲。
崔淵轉過頭,看到了解蓮花。
她穿着一身素淨的溓嗌氯梗^髮簡單地挽起,用一根木簪固定,幾縷髮絲被晚風吹拂,貼在光潔的額角。
此刻她正微微蹙眉,擔憂地看着他,眼神清澈,映着漫天霞光。
“崔將軍,起風了,傷口還疼嗎?”解蓮花的聲音很輕,帶着一種此地女子特有的柔和腔調。
“不礙事。”崔淵搖了搖頭,試着活動了一下肩膀,“整日悶在屋裏,骨頭都快僵了,出來走走反而舒坦些。”
解蓮花聞言,眉頭並未舒展,只是稍稍靠近了他半步,似乎隨時準備在他不穩時攙扶。
兩人沿着小路緩步向前,誰也沒有再說話,只是靜靜地享受着這片刻安寧。
遠處,幾個總角孩童正在追逐打鬧,嬉笑聲清脆悅耳。
他們像一陣風似的從小路那頭跑來,其中一個跑得最急的男孩沒看路,一頭撞在了崔淵的腿側。
“哎喲!”
男孩一屁股坐在地上,捂着腦袋,有些發懵。
解蓮花嚇了一跳,臉色微白,連忙輕聲斥責那幾個孩童:“跑慢些!撞到人了!”
崔淵卻笑了笑,伸手輕輕拉了一下解蓮花的衣袖,示意她不必緊張。
他彎腰,對那坐在地上的男孩伸出手,表情溫和:
“摔疼了沒?下次玩耍要看着路。”
男孩怯生生地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解蓮花,自己爬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一溜煙又跑掉了,和其他孩子匯合後,還回頭好奇地張望了一眼。
解蓮花鬆了口氣,轉身看向崔淵,眼中責備與擔憂交織:“你傷還沒好全,萬一撞到傷口……”
“皮糙肉厚,不妨事。”崔淵站直身體,目光投向天邊那愈發絢爛的晚霞,聲音裏帶上了一絲悠遠的感慨:
“只是忽然覺得……像這樣閒散地看落日,竟已是許久以前的事了。”
解蓮花順着他的目光望去,漫天紅霞如火如荼,將他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清晰而英挺。
那雙凝望遠方、帶着思慮和銳利的眼睛,此刻顯得無比深邃。
她心頭沒來由地微微一悸,下意識地低聲接了一句:
“我從前……倒是每日都這般閒散。”
話一出口,她便覺失言,這哪裏是閒散?
分明是亡國貴族後裔在故土上無可奈何的苟且與等待。
崔淵果然聽出了她話中的寥落,收回目光,看向她,脣角彎起一個帶着歉意的弧度:
“是某家給你添麻煩了。”
他的道歉很真眨瑳]有敷衍,也沒有客套。
解蓮花怔怔地望着他。
夕陽的餘暉恰好越過屋檐,斜斜地灑在他的臉龐上,將他麥色的皮膚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一時間,她竟忘了移開視線,只覺得心跳莫名有些發緊,臉頰也悄悄熱了起來。
“咚——咚——咚——”
遠處傳來了村裏更夫敲打梆子的聲音,沉悶而規律,預示着黑夜將至。
這聲音將少女猛然驚醒。
她慌忙垂下眼簾,掩飾住方纔的失態,語氣刻意地帶上了幾分“醫者”的疏離與催促:
“時辰不早了,該回去換藥了。”
說着,她已上前一步,動作自然地伸出手,攙扶住崔淵的胳膊。
當指尖觸及他結實的小臂,隔着粗布衣衫感受到其下蘊含的溫度,她的心又是一跳,卻強自鎮定,蓮步輕移,引着他往回走。
崔淵任由她攙扶着,目光落在身旁女子低垂的、泛着淡淡紅暈的側臉上,心中不禁微微一嘆。
他如何看不出她方纔的怔忪?
又如何不知自己這尷尬的身份與傷勢,給她帶來了多少潛在的風險與沉重的負擔?
這份救命之恩與收留之情,沉重如山。
兩人各懷心事,沉默地回到了那間隱蔽在村尾、被簡單籬笆圍起的小小藥廬。
天色已然暗了下來,藥廬內只點着一盞昏暗的油燈,以及牆角藥爐裏閃爍的炭火。
光線昏黃,卻有一種與世隔絕的靜謐溫暖。
解蓮花讓崔淵在那張簡陋的木牀上趴好,自己則去淨了手,取來搗好的藥膏和乾淨的麻布。
崔淵依言褪去上半身的衣衫,露出精悍卻傷痕累累的背脊。
新舊傷痕交錯,最可怖的是腰後下方一道深可見骨的刀傷,雖然已經結痂,但仍能想象當時的兇險。
藥爐的火光跳躍着,將他的影子投在土牆上,顯得十分威猛。
解蓮花在他身側坐下,用竹片挑起墨綠色的藥膏,輕柔地塗抹在他的傷口周圍。
冰涼的藥膏觸及皮膚,帶來一絲刺痛,隨即是淡淡的清涼。
火光映照着少女動人的臉龐。
雖然沒有任何粉黛,眉眼在跳動的光影下顯得格外清晰秀致,長長的睫毛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陰影,隱隱散發着一種源自骨子裏的高潔與素雅。
藥廬內安靜極了,只有炭火偶爾發出的“噼啪”輕響,以及兩人清湹暮粑暋�
空氣裏漸漸瀰漫着草藥苦澀而清冽的香氣,然而,這份靜謐並未持續太久。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兩人之間的寧靜。
緊接着,門簾被“嘩啦”一聲粗暴地掀開!
一個穿着短打、皮膚黝黑、身材壯實的年輕男子闖了進來,正是那名叫沙烏的百濟男子。
他臉上帶着顯而易見的焦躁,目光在屋內一掃!
當看見解蓮花正俯身給赤裸上身的崔淵換藥,兩人距離極近,甚至透着一種難以言喻的親密時,眼中焦躁瞬間化爲了熊熊燃燒的妒火!
“蓮花!”
沙烏粗聲粗氣地喊道,手指直直指向趴在牀上的崔淵,語氣充滿了不滿與挑釁:
“你還給這個廢人治什麼治?這都一個多月了!唐軍呢?影子都沒見到一個!該不會是聽說新羅人厲害,嚇得不敢來了吧?”
解蓮花臉色一沉,手中動作停下,直起身,目光冷冷地掃向沙烏,呵斥道:“你胡說什麼?”
沙烏被她的眼神刺了一下,但妒火中燒之下,反而更加口不擇言:
“我胡說?村裏都傳遍了!說唐軍在大非川被吐蕃人打得屁滾尿流,領軍的還是薛仁貴呢,輸得底褲都沒了!現在他們唐人自己都焦頭爛額,哪還有心思管我們這的爛攤子?唐國朝廷都打算放棄這裏了!”
他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出來:
“要我說,蓮花,趁早把這來歷不明的唐狗交出去,說不定還能在新羅人那裏換點賞錢,總好過白白浪費藥材糧食,養着個沒用的廢物!”
“閉嘴!”解蓮花這次是真的動了怒,她站起身,幾步走到沙烏面前,伸手指向門外,語氣冰冷:
“出去!!”
沙烏被她決絕的態度噎住,臉漲得通紅,看了看牀上沉默不語的崔淵,又看了看一臉寒霜的解蓮花,胸膛劇烈起伏了幾下,最終狠狠一跺腳,丟下一句“你別後悔!”,便罵罵咧咧地轉身離去。
藥廬內重新安靜下來,但方纔那充滿火藥味的氣氛卻久久未散。
解蓮花在門口站了片刻,深吸了幾口氣,才勉強平復下翻湧的情緒。
隨即轉身回到牀邊,重新坐下,拿起藥膏和麻布,動作卻比之前僵硬了些許。
她低着頭,聲音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歉疚和疲憊:
“沙烏這人……性子直,口無遮攔,你不用理會他。”
崔淵默然,並非因爲沙烏粗鄙的辱罵,也並非因爲聽到老師薛仁貴在大非川戰敗的消息,其實他早在一年前,就收到了朝廷發來的邸報。
他真正憂慮的,是那句“朝廷打算放棄三韓”。
雖然重傷流落至此信息隔絕,無法確知朝堂最新的決策,但以他對遼東戰略地位的瞭解,
以及太宗皇帝直至今上對此地不惜代價的經略,他深知“放棄”二字何等沉重,可能性微乎其微。
然而,這種流言的可怕之處,不在於其真假,而在於其蠱惑人心。
在唐軍主力未至、新羅勢力不斷滲透的三國故地,這樣的傳言一旦擴散開來,足以動搖無數原本心向大唐、或持觀望態度的豪族、官吏乃至普通百姓。
爲了生存,他們很可能被迫或主動地倒向日益強勢的新羅。
這纔是真正的危機。
他忽然開口,聲音在安靜的屋內顯得格外清晰:“解娘子。”
解蓮花正在給他包紮傷口的手指微微一頓,輕輕應了一聲:“怎麼了?”
崔淵沒有回頭,依舊保持着趴臥的姿勢,目光落在面前粗糙的牀板上:
“如果……唐軍真的不來了,你待如何?”
解蓮花沉默了片刻,手中繼續纏繞麻布的動作,語氣刻意裝出幾分輕鬆和不在乎:
“還能如何?若唐軍真不來了……那我就把你捆了,送到新羅官府去領賞,好歹也能換些米糧,不至於虧本。”
崔淵聽了,竟低低地笑了一聲:
“好,若真如此,我便不欠你什麼了。”
解蓮花手上包紮的動作驟然加重,勒得崔淵傷口微微一痛。
“既然那麼想死,”她聲音裏帶上了幾分壓抑的惱意:“你直接去官府投案自首,豈不痛快?”
崔淵感受着背後傳來的力道,心中那聲嘆息更重。
“我若自己去,新羅人事後追查起來,依舊會拿你、拿這村子問罪,但若是由你送我去,便是揭發有功,如此,至少你和這村子裏收留過我的人,或許能免於牽連。”
解蓮花纏繞麻布的手指徹底停了下來。
藥廬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
炭火的光芒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看不清具體表情,只能看到那微微低垂的脖頸,和緊抿的脣線。
過了好一會兒,久到崔淵以爲她不會再回應時,才聽到她輕聲答道:
“如果真有那麼一天,我會的。”
話音落下,她便利落地打好最後一個結,剪斷麻布,轉身收拾起藥罐雜物,那單薄地身影在跳躍的火光中,是顯得那麼的令人心疼。
崔淵慢慢坐起身,拉上衣衫,看着她忙碌的背影,沒有再說話。
藥廬之外,夜色已完全徽至诵⌒〉拇迩f,星光黯淡,唯有那一點爐火,在無邊的黑暗裏,固執地散發着微弱卻溫暖的光。
“歐巴!!”
清早,一聲急促的呼喚,突然響徹了客廳。
“唔……”崔時安一睜眼,便看見了申有娜那張憂慮的小臉。
“怎麼啦?”他急忙坐了起來。
“歐巴!我是絕對不會拿你去見官的!!”少女一臉鄭重的說道:
“你要相信我!!”
崔時安頓時啞然失笑,看了看她身上單薄的睡衣,裏頭似乎什麼也沒穿,能明顯看到點印。
“哎一古,那些都是前世發生的事了,即便你拿我去見官我也不會說什麼的。”
“可我真的不會啊!歐巴你要相信我!”申有娜緊緊抓着他的胳膊,眼中是一種急於爲自己辯白的迫切:
“無論前世還是今生,我都不會這樣對待歐巴的!”
崔時安聞言笑了,開口反問道:“你怎麼知道你不會?你又不是解蓮花的立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