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一聽這句,李定安就明白了:這件手抄本十有八九涉及到債務問題,說通俗點,用來頂債的。
而且來這之前,這兩位很可能找其他專家看過,也得到了肯定的答覆,而且說不準就開具過證書。
但出於這樣那樣的原因,債主心存疑慮,想再次確認一下。
如果東西是對的,那一切好說,該怎麼樣就怎麼樣,但東西要是看不太準,那就很麻煩了。
說沒問題,但感覺東西好像多少有那麼點問題,萬一事後被買主發現,而且確實有問題,那一場官司絕對跑不了。
說有問題,得罪人還是其次,就怕萬一看走了眼,同樣少不了一場官司。
估計就是這個原因,葛教授纔不得不請李定安幫忙。
轉過頭來再一看,這兩位的身份也就不難猜:男的有點發愁,肯定是欠債的,女的滿臉不高興,當然就是債主子……
打量了幾眼,李定安順勢坐了下來:“之前請誰鑑定的?”
“還沒問,關鍵是……唏……”
葛教授呲了呲牙,好像很痛苦的模樣,“你看看就知道了!”
好傢伙,你至不至於?
老葛雖然只是副教授,但那是資歷還不夠,並非鑑定能力不行,至少在京大,在金石、牌文、拓片、古籍等品類,他的水平還是相當高的,不然也不會成爲此次臨時專家組的成員之一。
連他都這麼爲難,可見這東西有多難鑑定?
暗暗狐疑,李定安拿起了手抄本。
乍一看,確實夠舊:這本書已然不是“發黃”,而是近似“黃中帶灰”,而且不止是封皮,就連中縫都是這樣。如果不是人爲作舊,沒有兩三百年的功夫,紙色絕對舊不到這種程度。
包括封面上的字跡,都已經有點“虛化”的感覺,同樣說明年代夠久。
字體倒是挺工整,保存的也極好,大概五六十頁,但書冊依舊平整,紙頁依舊緊密。
翻開封皮再看紙,不是太厚,卻給人一種很結實的感覺,雖然很舊,但依舊泛着光澤,手摸上去,薄厚如一,很是光滑,也很是柔韌。
熟宣,還是青檀特淨宣?
所謂的特淨宣,就是青檀皮佔八成以上,稻草和其它材料不足兩成,從唐到清,皆是歷代宮廷用紙首選。
能用這種紙抄經注,既便不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家世也絕對不一般。
辯認了一下,確實是特淨宣,他又翻過無字的扉頁,本以爲會看到具體的內容,不想仍然是一張空頁,依舊不寫有一個字。
不過蓋着一大一小兩枚,印跡已有些淡,但尚能看的清楚。
小的就普通的楷體,刻的也挺規整:清真居士。
清真居士……感覺有點印象……
閃過一絲念頭,他又看向比較大的那枚印,只是一眼,李定安就頓住了:這什麼玩意,怎麼刻的跟蟲爬似的?
真就跟一堆蟲子一樣,歪歪扭扭,斷斷續續,乍一看,感覺就看不出字的形狀。但隨即,他猛的反應過來:這是宋朝特有的九疊篆文,而且只有官印纔會這麼刻。
再仔細一辯認,李定安的眼睛不由的一眯,稍一思忖,止不住的就吸了口涼氣:祕書省管下校書郎朱記!
我了個去……這竟然是宋版,而且還是官方手抄本?
怪不得葛教授都沒問之前找誰鑑定過,結果又是什麼,就急吼吼的把自己叫了過來?
古玩界一直流傳着一句話:一頁宋版一兩金……不誇張,這句話絕對沒有一丁點的水份。
看看以往的成交記錄:2018年,嘉德拍賣,宋代版王安石文集——宋龍舒本《王文公文集》和《宋人佚簡》三卷,起拍價才各是五百萬,但最後,四本書整整拍了兩億六千萬。
2020年,宋理宗寶慶元年廣東漕司刻本《新刊校定集註杜詩》,也就是杜甫的詩集,最後成交價1.77億。
2021年,同樣是鄭玄注的《周禮注》,南宋初年兩浙東路茶監司刻本,成交價一點四個億。
而且這幾本全是刻本,印刷機構的級別都還不是特別高,纔是司一級,更沒有什麼印章之類的東西。
那如果是祕書省校書郎手抄,不但有官印,還有抄錄者的私印,而且還是青史留名的人物呢?
哈哈……清真居士?
如果不是那枚校書郎的官印,他差一點就沒想起來:這是宋代文豪,著名詞人周邦彥。
說句不誇張的話:這本書要是真跡,如果下了兩億,李定安敢直播喫翔……
第231章 剩下的都不對
在何晴主演的連續劇《一代名妓李師師》中有一段經典的劇情:周邦彥和李師師一場歡好,恰好雲消雨歇之時,宋徽宗卻來了。
沒地方逃,周邦彥只能躲在牀底下,然後,就聽了整整一夜的牀,等宋徽宗走了,他滿含醋意的作了一首詞,也就是後世被人津津樂道的《少年遊》。
結果好死不死的,不知道怎麼傳到了宋徽宗的耳朵裏,然後他就被皇帝找了個由頭貶了官。
很有戲劇性,也充滿了荒誕不經,但這件事絕不是杜撰,而是明確記載於南宋詩人、詞人,儀真錄事參軍張端義所著的筆記體史《貴耳集》中。
這本書也是後世史學家公認的考據《宋史》的重要依據之一。
故事是不是真的不重要,但周邦彥確實很有名,他少年成名,曾作《卞都賦》,使“卞京紙貴”,更是宋代著名詞人、詩人,婉約派的代表人物之一,排名還在李清照之前。
他歷經三帝,官雖然都不是太高,但大都清貴:神宗時任太學正,後出京任溧水縣令,任內爲政敬簡,受百姓稱頌。
哲宗時回京,再任國子監主薄,後轉祕書省正字,轉任校書郎。
徽宗時,升考工員外郎、再升衛尉少卿、宗正少卿,兼儀禮局檢討,其間提舉主掌音律詩詞的大晟府,後拜祕書監。
要是做一下概括,他這輩子主要做了四件事:作詞、教學、作曲、修書。
包括中間雖然數次轉任地方,皇帝依舊讓他“管勾學事”、“兼事修書”。
所以要說有一本南宋舉子必考的《儀禮註疏》是周邦彥手抄的,還真就不奇怪,因爲他大半輩子幹的都是這個工作。
但南宋周邦彥的手抄本能流傳至今,這就相當讓人不可思議了。
不是說不可能,流傳下來的宋朝的手抄本也不是沒有,各大拍賣會中時不時就能見到。
李定安覺得奇怪的是,來歷這麼不一般,價值這麼高,還保存的這麼完好的手抄本,自己竟然沒聽過?
這就好比突然冒出了一份蘇軾或是王安石的親筆手稿,之前卻沒有傳出一丁點的風聲和徵兆。
周邦彥又不是什麼冷門人物,清真居士的名氣還是相當有知名度的。好,拋開這個不提,《祕書省管下校書郎朱記》總有人認識吧?
這妥妥的宋版手抄本,而且是宋代皇廷內府藏書,再看品相,擺明一直都是精心保存,而非從墓裏挖出來的。所以這樣的東西早該名動天下,既便問世,也不該出現在什麼展覽會中,而是蘇付彼、佳士德、嘉德、保力之類的大型拍賣會,上拍之前,必然被炒到爆炸的那種。
包括現在,展覽會舉辦了一個多星期,迄今爲止價值最高的一件藏品不過是宣統時期的一份聖旨,標價不過八百多萬,能不能賣出去都不一定。
做做對比:至少兩億的手抄本,這是什麼概念?
心裏震驚的不要不要的,他下意識的又翻了一頁,想看看具體內容,然後,感覺眼睛就跟瞎了一樣。
這是什麼?
或方或圓,或陰或陽,或朱或白,或篆或楷……這一頁紙上字有多少不知道,就說印,足足十幾枚,蓋的密密麻麻,幾乎沒有一點縫隙。
也就是紙不夠,不然絕對還會再蓋幾方上去。
讀的就是“宋元明清”考古,又天天泡在國博,對這些印章李定安不要太熟悉:
依然是九疊篆刻大方官印:《內殿祕書之印》……這是靖康後高宗朝,也就是趙構時才刻的南宋內府書畫鑑藏印章,同爲祕書省藏書方印之一。
小篆方形白文印:《緝熙殿寶》……這是理宗朝始見的內府藏書印章。
同樣是九疊篆刻,滿朱文方形印:《祝融之後》,這是南宋倒數第二位皇帝端宗時的藏書印章。
再往下看:《翰林國史院官書》……先說這“翰林國史院”:修國史、典制誥、備顧問,等於尚書、中書、門下、祕書四省合一,是元朝的最高中央機構,沒有之一。有這枚印,就等於這本書被元朝翰林國史院收藏過。
《文淵閣》滿白文印,這是明代內府藏書印鑑。
朱文大印《廣咧畬殹罚@是朱元璋親自下旨刻的,爲明代帝寶之一,專爲藏書、賜書之用。說明這本書至少有一位明代的皇帝看過,還蓋了章。
還有一方朱文長方印,同樣是明代藏書印鑑之一,《國子監公用書籍記》,說明皇帝看過後,又賜到了國子監……
往下還有:天祿琳琅……這是乾隆早期建的藏書樓,印與樓同名,其中藏書全部都蓋有這枚印。
還有:《五福五代堂寶》、《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寶》……哈哈,這兩方印章的來歷更是不簡單:
嘉慶二年,乾清宮大火,殃及昭仁殿,天祿琳琅藏書被燒了近半。太上皇乾隆帝痛心不已,下旨重建乾清宮及天祿琳琅,建成後,又令臣下:凡樓內剩餘藏書,前副頁必蓋《五福五代堂寶》、《五福五代堂古稀天子之寶》,後副頁必蓋《八徵耄念之寶》和《太上皇帝之寶》。
李定安直接翻到最後,果不其然,副頁上的那兩枚大印不要太刺眼。
看到這裏,他已然不知道怎麼評價了:等於這本書,自南宋趙構開始,就被宮廷內府收藏,歷經宋、元、明、清四朝,就沒有斷過代。
而且絕不止一位皇帝看過,因爲光是天子印璽,就足足有三位:南宋端宗、朱元璋、乾隆。
所以說,兩億算什麼,再翻一倍怎麼樣?
看到這十多枚印章,葛教授沒有拍案而起,大聲驚呼,而是不動聲色的把自己叫了過來,就說明定力夠強,修養夠到家。
包括李定安,驚的愣住了一樣,怔了半晌才倒吸了一口涼氣,直愣愣的看着男人和女人:“這書哪來的?”
“還能是撿的不成?當然是買的……”男人有些不耐煩,“你們到底看不看?”
廢話,當然看。
這東西要是真的,少看一眼都是損失……
李定安幾乎拿出了十二分的本事,恨不得把眼睛釘到書上。
再翻一頁,終於看到了內容,和封面一樣,字跡已有了點“虛化”的感覺,顏色也有點淡,已然不是黑,而是“灰”。乍一看,像是泡了水,其實是年代過於久遠,色素逐漸流失所造成的現像。
字跡很工整,結構方正茂密,筆畫橫輕豎重,筆力雄強圓厚,氣勢莊嚴雄渾……標準的顏體楷書,也符合宋代官方手抄文書的書寫要求。
至於是不是周邦彥的筆跡,李定安還真就不知道,關鍵是這位就沒什麼手跡流傳下來過。
再看墨,不是特別亮,稍顯“乾澀”,但這並非墨不好,而是時間原因造成的。如果沒看錯,這肯定是用徽墨書寫的,而且是徽墨中的上品:南宋時最爲有名的潘谷八松煙。
反過來再看紙,隱約能看到雪花狀的暗紋,也確實符合宋代宮廷御用“青檀花箋”紙的特點。
再看中間的線,肯定是蠶絲編制無疑,已經發黃髮灰,是不是近千年之前的東西不知道,但同樣夠舊。
不過這東西沒辦法苛求,哪怕證明線是一百多年之前的也不能說這本書是假的:歷朝歷代,內廷機構都會對善本進行修繕,換線重訂不過是基本操作之一。
所以,看到這裏,只憑眼力,李定安至少確定有兩樣是對的:紙對,墨也對,宋朝的墨和宋朝的紙,絕對接近一千年的東西。
周邦彥沒有作品留傳下來,所以不知道字對不對,絲線也沒辦法確定,因爲不知道中間有沒有換過。
唯一覺得有點問題的,好像就是印:印章的內容倒是對,相同的印鑑李定安在國博都見過,憑記憶,暫時還看不出其中是不是有仿刻的。
他之所以覺得不太對勁,是三方宋代印鑑、一方元代印鑑,以及三方明代印鑑,顏色幾乎一模一樣。
如果和剩下的幾方清代印鑑做對比,就能看出那麼一點差別:清代的印鑑顏色比較深,印跡比較清晰,但之前的,好像稍有點湥伾杂悬c淡。
而且隱約間,這七枚印鑑也有點字體和墨跡表現出來的那種“虛化”的跡像。
很細微,幾乎微不可察,也就李定安眼睛經過千錘百煉,他也夠仔細,不然真不一定看的出來。
既然有發現,他就不得不懷疑:元朝先不說,明與宋隔着好幾百年,這幾方印之間,也應該像和清朝的印一樣,多少有一點差別纔對?
如果抱着較真的心態再開發一下腦洞:這幾方印,也就是宋、元、明三代的印章,是不是是同一時期刻的?
蓋在這本書上的時間,會不會也是同一天?
想驗證也不難,麻煩一下馬獻明和舒靜好,讓他們找一下國博收藏的有同類印鑑的作品,再拍張照片發過來。
只要不是原印,就肯定有破綻,只要足夠細心,肯定能找出不對的地主。
下意識的,李定安拿出了手機,但稍一轉念,他又放了回去。
算了,沒必要浪費時間,既然看了,就看個明明白白。比如萬一是自己猜對了,難道只告訴對方:只是印有問題,其它看不出來?
被這麼多專家叫“老師”,都不夠跌份的。
再說了,宋元明清四代內府藏書,就這十個字,也值得他耗費一次技能點。
思忖間,他果斷的打開了系統,瞅了一眼,然後,眼珠子“攸”的往外一突:
半真半假?
哈哈,這什麼狗屁結論……
李定安看的很仔細,也不是一般的慢,從上手開始到現在,差不多快過去了十分鐘。
兩位客人也不出聲,只是靜靜的等着。但葛教授心裏急的跟貓撓似的:這七八天以來,李定安看東西,什麼時候看這麼久過?
大都是看幾眼,再摸一摸,至多兩三分鐘就能給出結論。
看來十之八九沒什麼問題,換種說法:還真就被自己發現了一件價值好幾億的重寶?
想到這裏,老葛的心跳都快了好幾拍……
又過了一陣,李定安突然就直起了腰,然後,兩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他,臉上的表情還極怪,感覺像是被嚇住了一樣。
你看我幹嘛,這東西又不是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