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眀智
是一幅《富春大嶺圖》,四尺三開的豎軸,用木框和玻璃裱在牆上。
當然不是黃公望的畫的,真跡在南京博物館,如果拿出來拍,少些也得上億。
這一幅是清初畫家王時敏仿的。
明代有“四家”,唐寅、仇英、文徵明、沈周。清代有“四王”,畫這幅畫的王時敏爲其一,也是其首。
剩下的三王,一位是他弟子,一位是他孫子。
這位很有意思,他是董其昌的弟子,但終其一生只仿元四家,尤愛仿黃公望,幾乎到了以假亂真的程度。
五年前,他仿“元四家”的十開《山水冊》拍了一億兩千萬,三年前,他仿黃公望的《富春山居圖局部》拍了八千五百萬。
這幅要是真的,下了四千萬想都別想。
但爲什麼沒人看,反而都跑去看價值相對較低的《秋山勁松》了?
看李定安目露狐疑,高勝東湊了過來,壓低了聲音:“鄭總請人鑑定過,是贗品,圈裏基本都知道……他也是在這幅畫上栽的跟頭……”
栽過跟頭?
“多少?”
高勝東沒說話,比了四根手指頭。
不多不少,可不就是四千萬?
李定安一下就來了興趣:看鄭總這些藏品,不敢說花了上億,但至少五六千萬是有的,所以他肯定有一定的經驗和眼力。
但最終,在這幅畫上栽了大跟頭,爲彌補虧空,不得不清倉大甩賣?
說什麼也要看看……
李定安順手掏出放大鏡,走了過去。
起先,高勝東和舒靜好也陪着他一起來,但看了幾眼,委實看不出什麼,就只好退到旁邊等。
而李定安卻是一眼不眨,看了快十分鐘才直起腰。
唏……怎麼說呢?
乍一看,還真就看不出區別,無論是畫風、形象、意境,都明顯帶有王時敏的風格。而且不論是王時敏本人的印章,還是同爲“四王”的王鑑、王原祁、王翬等人監賞過的印章,看着都好像沒問題。
給一般的收藏家,更或是內行來看,肯定會當成王時敏的真跡,所以不能怪鄭總栽跟頭。
李定安也是琢磨了一陣,靈機一動,想起了從系統中學過的“折畫”,纔看出了一點不同。
先看畫工,筆法圓潤,線條簡約。
再看畫風,清麗工秀,生機勃然。
再看整體形象與意境:這幅更接近於寫實,少於變化,而且有的地方過於刻露,構圖略感壅塞。
說直白點,就是有意炫技,但炫的過多了。
而這些,都與王時敏的作品特點相悖逆。他雖擅仿元四家,但畫風更接近董其昌,重文氣寫意,富於變化。
特別是樹,畫中的樹清奇秀挺,而王時敏的樹卻雄渾綿密,所以說,有點背道而馳的感覺。
而且題詩也不對,雖然很像王時敏的筆跡,但稍顯生硬,高手只要多看幾眼,就能看出模仿的痕跡。
但反過來再說,這幅畫用筆還是有幾分王時敏的真昧的,而且氣勢雄厚,生機勃發,既便是仿的,也肯定不是籍籍無名之輩。
反正讓李定安來看,這幅畫無論從哪方面來講,比王時敏,乃至黃公望的作品也差不了多少。
當然,他說了肯定不算。
就比如民國,技法意境與齊白石、張大千可比肩的畫家不在少數,但大多都泯然腥恕S直热缤瑺憽懊魉募摇钡纳蛑堋M瑯佑忻嬜髻|量也不差,但他的作品成交價比起唐伯虎和仇英,減了一個零不說,還得再攔腰砍一刀。
所以,得市場說了算……
基本上也就只能看到這裏,要說代筆的是誰,李定安還真就看不出來。
他想了想:“高師兄,如果單獨買這幅畫,大概多少錢?”
“有人出過五十萬,但鄭總沒賣,說是最少一百萬?”
一百萬……如果憑直覺,應該不止……
要不要讓系統鑑定一下,說不定就是哪位名家仿的?
就比如張大千,仿王時敏的畫也不是一幅兩幅……
純粹抱着碰邭獾男膽B,李定安打開了系統。
手剛搭上去,他猝然一頓。
物品:《富春山大嶺圖》。
年代:康熙十二年。
作者:王翬。
備註:王翬仿王時敏仿黃公望之作……
看到那一串的“仿”,李定安的眉頭輕輕一皺,再看最下面的價格:2600萬?
扯什麼淡?
再翻一番怎麼樣?
第133章 學生還配助理?
清代四王皆擅仿古,但要論誰水平最高,當屬王翬。
後世評價他“仿誰像誰”,就連張大千也說過“仿古無人出王石谷之右者”。
再論藝術價值,他的作品和王時敏、王鑑不相上下,成集的畫冊曾拍出過上億的天價,單幅作品也均拍出過幾千萬的價格,而且全是仿的前代名家之作。
反倒是他自己創作的作品,價格要稍低一些。
而眼前這一幅也是仿的,也正因爲他仿的是王時敏仿黃公望的作品,所以價格才高。
再看創做時間,康熙十二年也就是1673,王翬四十歲,正值盛年,也正是創作水平最高的時候。
而恰好,這一幅是他最具代表的“秋林賦詩山水”,不敢說是巔峯之作,但稱一句鼎盛時期的佳作完全沒問題,相對而言價格又要高一些。
所以系統估價兩千六百萬,還是比較中肯的。
李定安之所以說還能翻一番,是上面的印和題跋。
王時敏、王鑑、王原祁的印和題詩就不說了,每多一位名家鑑賞後留字留印,畫的價格就會漲一到兩成,這是藝術品市場公認的常識。
關鍵的是,除了這三位之外,還有兩枚印,四句詩。
一枚是《恭勤不倦》,印章之下有兩句詩:金秋富佳日,勁柏葆長年。
上午才見過,這字跡印象不要太深刻:蓋章狂魔乾隆。
另一枚是《睿鑑》,同樣有兩句詩:暮從秋山下,山嶽隨人歸。
印他沒印像,仔細再看字,稍微有那麼一絲眼熟。問題是,不論是印,還是題跋,位置都比乾隆的高那麼一點點?
換種說法:除非是乾隆之前的皇帝親筆所留,不然絕不會出現這種現象。
那會是誰?
稍一思索,李定安就有了答案:順治沒這愛好,所以不大可能。雍正也不好這個,而且康熙的諡號中有“文武睿哲”這個詞,所以他也絕不可能用“睿鑑”的印章,所以,就剩被乾隆奉爲一生之偶像的康熙了。
畫既然是真的,那題跋和印呢?
要是有問題,系統早就指出來了……
所以,這可是兩代皇帝鑑賞過,且留下墨寶的珍品,這幅畫絕對出自清朝內廷之皇室宮藏。
要是值不了五千萬,李定安敢把畫給喫了……
哈哈,又賺了?
徐徐的吐了一口氣,他指了指兩枚印鑑:“高師兄,當時請專家鑑定,看到這裏,又是怎麼說的?”
“這兩枚印都找不到出處,專家就稱是仿畫之人臆造的……所以又說隆的字也是仿的,不過仿的極真……”
明白了:內行看東西,哪怕九十九處沒問題,只要有一處找不到來歷,就絕不會下定論。何況這畫不止一處不對:畫風不對,畫工也不對,意境更是與王時敏背道而馳,當然就成“看不準”了。
再加上這枚找不到出處的印鑑,以及又莫明其妙的冒出來一個《睿鑑》,而且比乾隆的位置更高,就更顯的不倫不類,自然而然的,這幅畫就成了贗品。
也因此,就壓根沒人往“是不是名家仿的王時敏”這一點上想過,甚至是這會兒李定安拿着這畫說是王翬畫的,十有八九會惹來幾句“神經病”……
其實要是下點功夫,還是能找到出處的。《睿鑑》不敢說,但《恭勤不倦》絕對有相關記載,資料就在故宮裏,他前兩天還見過。
不過不怎麼好查:滿文的!
稍頓了頓,他又問:“鄭總請的是哪裏的專家?”
“是華夏書畫院的程院長……”
“這可是好幾千萬的東西?”李定安眉頭一皺:“沒請國博和故宮的研究員,或是請吳教授他們看一看?”
高勝東一臉驚恐:你當這些人是大白菜,想請就能請的動?
一看他這副模樣,李定安就知道自個想的太簡單了。
這麼說吧,高勝東怎麼也是吳湘的親傳弟子加左膀右臂……要是這麼容易請動吳湘,他能賠幾百萬?
他悻悻的抽了一下鼻子:“再看看其它的!”
“行!”
高勝東點頭,在前面給他領路,李定安剛要跟上,又覺腰裏一緊。
舒靜好又拽住了他的衣角,還不時的拿嘴往旁邊努。
好傢伙,這會兒又不迷糊了?
李定安沒說話,只是笑了笑。
一瞬間,舒靜好的兩隻大眼睛裏冒出了光:又撿漏了?
其它的東西也不少,差不多七八十件,而且五花八門。
不過大都是真品,假的也就兩三成。
這已經超過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玩家。
不聽高勝東說,京城的隱形富豪沒一萬也有九千,其中的八千八都愛玩收藏。但那收藏室簡直是慘不忍睹:完全就是打眼展覽館,就跟進了潘家園或琉璃廠似的。
你要問這些富豪們花了多少錢?
嗯……幾十億不敢說,但每人幾億是最少的。
說明鄭總的眼力極高……
順道品鑑了一下民國著名畫家“四任”和蕭俊賢的幾幅作品,又看了雜器,李定安來了收藏室的另半邊。
這邊全是瓷器,整整四座架子擺的滿滿當當,從漢代的無釉陶罐,到民國時期的五彩瓷,幾乎每個朝代的瓷器都有。
珍品很少,但有幾件精品,最亮眼的兩隻晚清時期的粉彩細頸瓶。
上面有“儲秀宮”的款,說明是“慈禧”時期御窯出來的東西,稱一聲“御用之物”也沒問題,每一隻都能值個百多萬。
看完御瓶,李定安又走向另一座木架,大致掃視了一圈,看到兩隻青花碗時,他眼睛一亮。
色澤很豔,也很亮,代表年代並不久遠,最早也就是清中晚的東西。也沒有土泌色,說明並非從墓裏挖出來的。
李定安好奇的是這兩隻碗上的花紋造型:並非青花瓷常見的渲染技法,也非傳統的“以形寫神”,更沒有什麼氣韻、意境……
說直白點,這上面的就不是國畫,而是有點像油畫:葉就是葉,枝就是枝,細膩逼真,立體感極強。
再仔細看,還真用的是油畫的經典技法:幾何分割構圖。展開整隻碗的畫面,所有的圖案完全可以囊括進一個圓當中,單獨的區域則是圓中套圓,不停的套,不停的分割……
還真就少見?
李定安下意識的把碗拿了起來,剛一上手,他又頓了頓。
還是釉上彩?
簡而言之,就是先高溫燒一遍,使泥胎定形、成釉,出窯後再在釉胎上做畫、上彩,然後再次入爐,低溫固化顏料。
一般的青花都只燒一遍,所以叫釉下彩,也有入爐兩次的,叫“青花加彩瓷”,一般都是在青花釉上面再加其它顏色。
像這種先燒原釉,再在釉面上加青花的很少見,但也算不上珍貴。
因爲從工藝的角度來說,完全多此一舉。
這就更加奇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