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能走下來就是好的開端,”旁邊接話的是演老馬的孫振海。
孫振海比張祁麟早進院三年,去年剛從小劇場調到大劇場演配角。
他繼續說道:
“小順子這角色有意思,看着是個跑腿傳話的,可每一次出場都有戲眼。”
張祁麟眼睛一亮:
“孫老師您研究過這個角色?”
“哪談得上研究,”孫振海擺擺手,“去年《茶館》我演那個賣耳挖勺的,戲份比小順子還少,就三句詞,但我翻了一個月資料,去天橋蹲了半個月,看那些做小買賣的人怎麼吆喝、怎麼走動、怎麼跟人搭話。”
李學海點頭:
“戲不在大小,在於你是不是真把人物喫透了,小孫那個耳挖勺的,後來演出來,後臺幾個老演員都說味兒正。”
張祁麟若有所思:
“我也想去體驗角色,可現在哪還有真正的人力車伕?”
“確實不好找,”一個女聲插進來,是演小福子的趙晴,“但我有個辦法,你不一定非要找車伕本人。”
幾個人都看向她。
趙晴繼續說:
“我演《雷雨》裏的四鳳時,爲了找那種既單純又壓抑的感覺,去採訪了好幾個在老式大宅院裏做過丫鬟的老人。”
“她們雖然不做丫鬟很多年了,但那種骨子裏的謹慎、那種說話時微微欠身的習慣,幾十年都改不掉。”
“你的意思是……”張祁麟心中一動。
“找那些坐過人力車的老先生、老太太,”孫振海接上話,“他們對車伕的印象,可能比車伕自己還深刻,我爺爺在世時就說,他小時候坐車,能從一個車伕的喘氣聲裏聽出他今天跑了多少趟,家裏是不是急着用錢。”
排練廳那頭,導演又開始說下一場戲,幾個人壓低聲音,圍得更近了些。
李學海想了想說道:
“於是之老師聊過他怎麼演王利發,說他小時候在茶館見過真正的堂倌,那種人眼睛永遠在忙,手裏永遠有事……你琢磨琢磨,小順子是不是也有點這個意思?”
“眼睛在忙,手裏有事……”張祁麟喃喃重複。
腦海中出現劇本里小順子的幾次出場,報信、傳話、幫忙搭手、偶爾插一句嘴。
趙晴輕聲說:
“還有一點,小順子是年輕車伕,和祥子算是一輩人,但他沒祥子那麼軸,他活得更滑,懂得看眼色,會來事兒。”
“這種人在舊社會的底層其實活得最久,因爲他懂得怎麼在不踩線的前提下,給自己贮c好處。”
這時,導演那邊又告一段落,朝這邊看了看。
幾個人會意,默契地散開,回到了自己的位置。
張祈麟眼睛看着排練,腦子裏卻在想着剛纔幾個人的討論內容。
對他來說,現在最重要的是儘快把小順子喫透。
五點半,排練結束,所有人都離開排練廳。
張祈麟回到住的小院,坐在書桌前。
有一件事讓他很費解。
今天下午在排練廳,除了陳墨,其他人都跟他或多或少聊了幾句。
唯獨陳墨,像是壓根沒看見他一樣。
可昨晚占卜籤文?
他以爲陳墨還會套近乎,藉機向他灌輸錯誤的觀點或引導到錯誤的方向。
現在看來,是他想簡單了。
如果陳墨不親自出面,那麼他會用什麼方法呢?
片刻,張祁麟忽然意識到一種可能。
難道陳墨有同夥?
只有這樣,才能在不引起他懷疑的情況下,潛移默化地影響他對角色的理解。
他想起下午聊天兒最多的李學海幾人。
難道會是他們幾人中的一個?
他回憶起三人之前的對話
李學海引用了於是之的建議,這對於茶館堂倌是合適的,但小順子是人力車伕,角色不同。
人力車伕可能更多是等待、奔跑、與客人交流,而不是像堂倌那樣在茶館裏忙碌。
孫振海建議找坐過車的老先生老太太。
這路子其實挺巧的,現在找不到車伕,找乘客側面瞭解是個辦法。
趙晴分析了小順子的性格,說他活得更滑,懂得看眼色,會來事兒。
這可能是關鍵。
如果過度強調滑,可能會演得奸猾。
而忽略小順子作爲底層年輕車伕應有的艱辛,純樸和與祥子相似的時代悲劇性。
如果他把角色演得過於世故,可能會偏離劇本中該角色可能具有的複雜性和立體感。
當然,這些都只是他自己的推想,真假無法確定。
三人的建議本身各有見地,也具備可討論的空間。
它們既是真知灼見,可如果孤立看待或過分強調某一點,也確實有可能將表演引向某種偏差。
沒有占卜籤文的提示,他也不會多想。
還有另外一種可能,就是三人純好心。
而陳墨,正是看見他們與自己交談,才故意視而不見。
換句話說,陳墨或許根本不需要同夥。
陳墨只需在適當的時機,表現出跟他們關係很好。
讓他產生懷疑,陷入精神內耗。
畢竟兩人之間是競爭關係,爲了獲得角色,用什麼手段都是可能得。
想到這裏,張祁麟感覺有些頭痛。
太難了~
張祁麟不想費腦子了。
他凝神靜氣,咿D心神。
天衍羅盤出現在眼前。
他心中默唸:
“每日小卜,在交流角色經驗的這些人,我可以相信誰?”
羅盤上光華流轉,籤筒表面符文閃動。
籤筒中飛出幾支玉籤。
【孫振海擅長觀察生活……】
【……】
張祁麟抱着期待看向籤文,結果籤文只給三人喜好和特點。
最後還是要靠他自己來分析。
這時,電話鈴聲響了。
張祁麟拿起來,一看是孫宇打來。
他接了起來問道:
“阿宇,有什麼事情。”
“麟哥。我已經聯繫好了幾家雜誌,包括《時尚先生》、《人家》……”
聽着孫宇報着雜誌的名字,張祁麟那裏突然冒出一個想法。
第83章 藝術上的追求不同
張祁麟打斷孫宇的話:
“這些都能配合我拍攝嗎?”
“當然,我都跟他們談好了。”
“我想拍攝民國風的主題,要有了解那個時期京都文化的人現場指導。”
“啊~麟哥,需要這麼麻煩嗎?”
“我正在參與院裏《駱駝祥子》話劇排練,微博方面也在跟蹤報道,如果雜誌能配合這個主題拍攝,等話劇正式演出的時候,雜誌的銷量應該也會更好。”
孫宇在電話那頭思索了片刻:
“麟哥,你這想法不錯,不過要找了解民國京都文化的人現場指導,這事兒得費點工夫。”
“但既然對雜誌銷量有幫助,他們應該會願意配合,我馬上跟幾家雜誌溝通一下,看看哪家願意配合。”
“這事兒你要儘快,最好這一兩天之內就敲定,一定要找真正懂行的人,這對我理解和塑造角色很關鍵,”張祁麟認真地叮囑道。
“這麼趕啊?那我儘快聯繫,”孫宇說道。
“好的,等你消息。”
掛了電話,張祁麟舒展了一下身體。
他的想法很簡單,既然難以分辨,那就不去分辨了。
籤文中也說了,讓他專注自己。
那他就利用其他渠道,找到熟悉那個時期的人請教,這樣就不會被人影響了。
次日下午。
《駱駝祥子》劇組排練廳。
“小順子,慌什麼?車份兒沒交成,心裏是虛,但腿腳別那麼飄。”
“情緒給得太滿,收一點,留白。”
每一次指正,張祁麟都立刻點頭,認真回應:
“明白了,導演。”
“好的,我再注意。”
他沒有試圖辯解,也沒有流露出新人在大庭廣邢卤恢刚木狡取�
他用自己理解的真實感去貼近那個角色。
但他也清楚,距離導演的要求,還差得很遠。
想要演出那個時代人物的真實感,他需要儘快找到熟悉那個時代的人。
幫他喫透這個角色,而不是隻演個皮相。
不久之後,他有一次被叫停。
古威導演走到臺邊,指着他剛纔的動作:
“你躲避劉四爺虛踢的那一下,幅度太大了,小順子機靈,不是跳開,是像泥鰍一樣滑開。”
“重心要低,腳底下快,但上半身晃動的幅度要小,顯得他應對這種場面遊刃有餘,你剛纔那一下,有點慌,不像混熟了車廠的老油子。”
張祁麟聽完古威導演的話,語氣諔┑卣f道:
“古導,我再試試。”
說罷,他退回原位,深吸一口氣,調整好狀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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