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馮遠證聽完,沉默了很久。
他的目光在張祁麟臉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眼神裏有欣慰,有讚許……
張祁麟對荊軻的理解,確實比莫巖的劇本更接近歷史的真實面貌。
但莫巖畢竟在國外拿了獎。
人藝排他的本子,本身就是一種藝術姿態。
如果演員隊這邊提出要改劇本,甚至換劇本,這件事一旦傳出去,外界會怎麼說?
說人藝不尊重莫巖……
張祁麟看着馮遠證臉上的猶豫,立刻又補了一句:
“老師,我現在的形象很正面,上頭也認可,按照目前的形勢走下去……如果因爲這部戲出現嚴重的爭議,觀芯壥軗p,不僅對我個人的發展不利,對院裏的影響也……”
聽到這話,馮遠證的眼神變了。
這句話點醒了他。
張祁麟不是普通的學生,他是人藝年輕一代裏成績最好的苗子。
不誇張地說,只要不出意外,等他們這批老人退下來,張祁麟就是人藝下一代的臺柱子。
對人藝來說,保護好張祁麟,讓他順利成長起來,比什麼都重要。
拒絕莫巖的劇本,確實會讓院裏短期內面臨一些尷尬。
但從長遠看,保住張祁麟就是保住了人藝的未來。
馮遠證沉默了好一會兒,纔開口:
“想要換掉莫巖的劇本,不是那麼容易的事,他是拿了國際大獎的作家,院裏跟他合作,外界的關注度很高,你拿什麼來替代?”
張祁麟聞言,從包裏取出寫好的劇本遞過去:
“這是我根據這幾個月查閱的史料,整理出來的一版荊軻故事,雖然比不上莫巖老師的文筆,但更貼近歷史的真實面貌。”
馮遠證接過劇本,翻開第一頁。
這一看,就是十幾分鍾。
馮遠證越看越感到驚喜。
這個劇本里的荊軻,不是莫巖筆下那個自我懷疑的反英雄。
他有恐懼,有猶豫,有對生的留戀和對死的畏懼,但最終他選擇了赴死。
不是因爲不怕,而是因爲承諾比命重。
這纔是兩千多年來人們傳頌的那個荊軻。
馮遠證合上劇本,抬起頭看向張祁麟,目光裏帶着難以置信的驚訝:
“這是你自己寫的?”
“是,”張祁麟點點頭,“根據這幾個月翻閱歷史資料整理後寫出來的,不知道行不行。”
馮遠證又低頭看了看手裏的稿紙:
“這個劇本演出的話,應該沒有任何爭議。”
他站起來,拿起稿紙說:
“走,跟我去濮副院長那兒。”
兩人來到濮存新的辦公室。
濮存新看到馮遠證和張祁麟一起進來,示意兩人也坐,然後才問道:
“出什麼事了?”
馮遠證沒說話,示意張祁麟開口。
張祁麟把剛纔對馮遠證說的那一套又說了一遍。
馮遠證在旁邊不斷補充,把張祁麟對荊軻這個人物的理解詳細地轉述了一遍。
濮存新越聽表情越嚴肅。
等兩人說完,他纔開口:
“這個本子,劉恆老師當初也給過意見,說莫巖的寫法太大膽了,建議在易水送別之後加一場荊軻的獨白,把他的決絕拉回來一些,但莫巖堅持自己的創作理念,最後也沒改。”
“院裏對這個本子也不是沒有不同意見,只是張院長定了調子,大家也不好再說什麼。”
他看向張祁麟:
“遠征說得對,這個本子如果用不好,確實可能對你的口碑產生影響,你現在一舉一動都有人盯着,要是真演了莫巖版本,被別有用心的人抓住爭議做文章,對你對人藝都不是好事。”
對濮存新而言,用不用莫巖的劇本確實是個大問題。
如果人藝單方面推翻莫巖的劇本,傳出去必定會引來各種猜測和議論。
但這些,都沒有人藝的未來重要。
張祁麟是人藝近十年來冒出來的最好的人才。
在年輕一代裏,無論是演技實力還是社會知名度,沒有一個人能跟張祁麟相提並論。
他如果因爲《我們的荊軻》影響了口碑,那對人藝來說確實是重大損失。
但是,《我們的荊軻》是張院長親自主導的項目。
請莫巖來寫劇本,籌備這麼長時間,張院長在上面花了很多心血。
如果直接否掉這個劇本,就等於讓張院長下不來臺。
不能讓張院長在這件事上丟了面子。
濮存新沉吟片刻,對張祁麟說道:
“你跟張院長談的時候,重點不要放在莫巖老師的劇本有什麼問題上,你就說爲了更好的配合金雞百花獎,防止出現爭議,這些話,張院長聽了心裏也舒服一些。”
馮遠證點頭附和:
“對,你和張院長談,我們就去和其他人溝通,這件事最後肯定要上院辦會討論,會前要做足準備。”
濮存新繼續說道:
“遠征,你跟我分頭去做其他人的工作,楊立欣那邊我去說,旦旦和何兵那邊你去打聲招呼,還有演員隊和創作室的幾個骨幹,先把意見統一了。”
“這是大事,最後肯定要上院辦公會討論,在開會之前,得有足夠多的人站在我們這一邊。”
“行,”馮遠證乾脆地應了一聲,站起來。
張祁麟也站起來,對濮存新鞠了一躬:
“謝謝濮院長。”
“別謝我,”濮存新笑着回應,“你要是真能幫院裏把梅花獎拿回來,該我謝你。”
當天下午,張祁麟去了張合平的辦公室。
祕書通報之後,張合平讓他進去了。
“祁麟來了?”張合平笑着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張祁麟坐下,臉上的表情卻不像平時那麼放鬆。
張合平打量着他:
“怎麼了?遇到什麼難處了?”
“張院長,”張祁麟終於開口,聲音有些猶豫,“《我們的荊軻》這個本子……我有些顧慮。”
張合平聞言皺起了眉頭:
“什麼顧慮?”
他抬起頭,看着張合平:
“韓總昨天晚上給我打了電話,《辛亥革命》報了金雞百花獎最佳男配角,接下來幾個月是最關鍵的評審期。”
“韓總特意交代,這段時間不能有任何輿論風險。”
張合平點點頭:
“這是好事啊,金雞百花提名,院裏支持你。”
張祁麟斟酌着用詞,
“謝謝院長,但是《我們的荊軻》這個劇本,外面一直有些議論,我如果在這個時候出演這部戲,萬一輿論發酵起來,不僅影響我個人的評獎,對院裏的聲譽也不利。”
張合平皺起了眉頭。
他之前也知道《我們的荊軻》有一些不同的聲音,但他一直認爲這些不影響大局。
現在張祁麟把這件事和金雞百花獎聯繫在一起,情況就不一樣了。
張祁麟現在是全國觀卸颊J識的青年演員,他在臺上演一個充滿爭議的角色,媒體會怎麼寫?
那些文化評論界的人會不會借題發揮?
一旦輿論發酵,影響的不僅是《我們的荊軻》這一部戲,還有張祁麟的整個職業形象。
張合平沉默了片刻,開口說道:
“你知道當初爲什麼選《我們的荊軻》這個本子嗎?”
張祁麟點點頭。
張合平繼續說道:
“一個衝獎的劇本,必須讓評委看到你的能力,莫巖這個本子雖然爭議大,但它的複雜性能讓你在表演上充分施展。”
“院長,”張祁麟立刻接上,“這段時間爲了演好荊軻,我對先秦這段歷史做了半年的研究。”
他從包裏拿出那沓稿紙,雙手遞到張合平面前:
“這是我根據史料整理創作的一個劇本,裏面的荊軻,也許更接近歷史的真實,也更符合梅花獎評選的價值導向。”
張合平接過劇本,翻開看了起來。
辦公室裏安靜下來,只有紙張翻動的聲音。
張祁麟沒有催,安靜地坐在對面,觀察着張合平的表情。
足足過了二十多分鐘,他才把劇本看完。
他抬頭看着張祁麟,沒有說話,像是在等他說什麼。
張祁麟沒有多解釋,只是站了起來,往後退了兩步,站到了辦公室的空曠處。
他垂着頭,像是在醞釀什麼。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虛空中的某個點,目光變得悲涼。
“風蕭蕭兮易水寒……”
他的聲音低沉,像是從胸腔擠出來的。
那句千古絕唱從他嘴裏出來時,每一個字都帶着決絕。
“壯士一去兮不復還!”
最後一句落下,他站在那裏,身形如松,目光如炬。
那一瞬間,他不再是張祁麟,他就是一個即將踏上不歸路的刺客。
明知必死,卻依然選擇前行。
兩句唱罷,他上前一步,做了一個轉身上車的動作。
那個轉身的動作做得很慢,像是在跟自己過去的一切告別……
他沒有回頭。
張合平坐在辦公桌後面,手裏的劇本不知什麼時候放下了。
他看着張祁麟,恍惚間,站在那裏的,好像真的是從歷史中走出來的荊軻。
不是史書上的幾行文字,也不是文人的詩詞詠歎,而是一個活生生的人。
他有對生的留戀和對死的畏懼,但他還是去了。
因爲答應的事,就一定要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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