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王導提到嗓子眼的心,這才落了回去,但後背已經驚出了一層冷汗。
他趕緊又衝過去慰問貝爾。
貝爾躺在地上,看着教堂穹頂的彩繪玻璃,愣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
“沒事,”他中氣十足地說道,“非常好,非常好。”
他撐着地面坐起來,活動了一下肩膀和手腕,確認每一塊骨頭都還在該在的位置。
“這條可以用,”他抬頭看向張一某,開玩笑地說,“我摔得很有藝術感。”
這話引得腥艘魂囕p笑,氣氛緩和了不少。
王導也鬆了口氣,用手背擦了一下額頭的汗,看向不遠處。
張祁麟站在教堂的陰影裏,背對着所有人。
他沒有在跟人說話,甚至沒有任何動作。
他就那麼站着,像一尊雕塑。
經過這段時間的接觸,王導知道張祁麟在幹什麼,就沒有過去打擾。
片場裏的人開始收拾設備,準備下一個鏡頭。
沒有人去打擾張祁麟,他們知道那是一個需要獨自完成的過程。
貝爾從地上站起來,接過工作人員遞來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灰塵。
他一邊擦,一邊看向張祁麟的方向。
他見過很多演員入戲,一條拍完,瞬間就能切換回嬉笑怒罵的常態。
那是一種技巧,也是一種職業素養。
但像張祁麟這樣,彷彿需要一點時間,將另一個靈魂收攏,再將自己重新喚回這具身體的……並不多見。
這不是表演,這是一種真實的沉浸與剝離。
那些人大多已經過了不惑之年,積累了足夠的生命經驗去支撐那種轉換。
而眼前這個年輕人,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
貝爾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沒有急着去換衣服。
他就站在那裏,安靜地等着。
兩分鐘後,張祁麟動了。
他轉過身來。
那一瞬間的變化,貝爾看得清清楚楚。
入戲時的張祁麟,從裏到外都是一個軍人。
而現在,李教官走了。
張祁麟回來了。
貝爾看着這一幕,大步朝張祁麟走過去。
張祁麟剛從角色裏抽離出來,正準備去卸妝。
貝爾已經走到他面前,張開雙臂,結結實實地給了他一個擁抱。
“嘿,兄弟,”貝爾笑着用英語說“你摔得我好疼。”
張祁麟拍了拍貝爾的後背,客套的英語回應:
“抱歉,我覺得當時的情景,李教官動作……”
“不需要解釋,”貝爾鬆開他,退後一步,認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你做得非常好,我需要的就是表演時的真實感,你是個非常棒的對手,張。”
隨後,他貝爾露出一個狡黠的笑容:
“當然,如果你下次能提前告訴我你要把我扔出去,我可能會做一個更帥氣的落地姿勢。”
張祁麟被他逗笑了,點頭說道:
“下次一定。”
他認真看着張祁麟的眼睛:
“說真的,有機會的話,希望我們以後還能合作,你身上有種……特別的東西,我很喜歡。”
這句話聲音不大,但在漸漸安靜下來的片場裏,卻顯得格外清晰。
在一旁的王導聽得目瞪口呆,他看看張祁麟,又看看貝爾。
突然覺得自己之前的擔憂有點可笑。
倪霓也聽到了這句話。
她喫驚地看向兩人。
貝爾主動擁抱,並且當斜硎鞠M俅魏献鳎�
這對一個初出茅廬的華夏年輕演員來說,幾乎是難以想象的認可和機遇。
她看向張祁麟的眼神更加複雜,好奇之中,不禁也生出了羨慕。
張祁麟笑着回應:
“期待未來有機會。”
貝爾又笑着和他聊了兩句,這才心滿意足地轉身離開。
他感覺在劇組只有跟張祁麟才能真正聊到一塊去,其他人都太……
張祁麟也朝腥它c點頭,轉身向化妝間走去。
這場戲拍完,他今天的戲份就結束了。
還剩一場戲,他就殺青了。
兩天後的下午。
石湫影視基地內,一座被炮火‘摧殘’得千瘡百孔的四層建築樓頂。
片場工作人員各司其職。
煙火組在樓頂和建築內部小心地佈置着最後的炸點。
道具組在樓頂四處繫上了繩子。
那些繩子連着張祁麟身上的手榴彈拉環,是這場戲最關鍵的道具。
張祁麟在樓下的化妝間裏化妝。
化妝師將他全身染成了暗紅色,仿真的傷口和焦痕觸目驚心,軍裝破爛,臉上混合着硝煙、血污和泥土。
爲了拍李教官犧牲的場面,光是化妝就化了四五個小時。
化好妝,張祁麟走到樓頂指定的位置,在斷牆邊慢慢坐下。
他的背靠着磚牆,右腿伸出去,左腿蜷着,雙手垂在身體兩側。
道具組在他腰間繫上手榴彈的聯接繩索。
張一某在監視器後面拿起對講機,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片場:
“各部門最後準備,祁麟,準備好了嗎?”
張祁麟抬起手,比了個“OK”的手勢。
貝爾站在監視器旁邊,他今天的戲份已經拍完了,他還沒走,是想看張祁麟怎麼演死亡。
“各組準備,”王導舉起喊話筒,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實拍第一條。”
場記板在鏡頭前打響。
主攝影機的鏡頭緩緩推近,從全景推到中景,再推到他的面部特寫。
另一臺攝影機從側面低角度仰拍,捕捉他眼神變化的每一個細微瞬間。
張祁麟睜着眼睛。
他的眼睛看着前方,視線穿過了片場裏所有的人,看向紫金山。
那些曾經跟他一起並肩作戰的袍澤,他該回去了……
貝爾站在監視器旁邊,雙手抱胸,一動不動。
他知道張祁麟在做什麼。
張祁麟不是在演李教官怎麼死。
是在替李教官活完最後這幾秒鐘。
鏡頭裏,張祁麟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不是一個微笑,甚至算不上一個表情。
只是嘴角極輕牽動了一下。
那不是笑。
那是一個年輕人,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想起了一些讓他覺得溫暖的東西。
也許是家鄉的某條路,也許是母親做的某頓飯,也許是一個他從來沒說出口過的姑娘的名字。
王導演喊了一句:
“日軍衝上來了。”
張祁麟看向日軍應該上來的方向,喘着粗氣,眼神中沒有絲毫猶豫和恐懼,只有軍人的職責與信念。
還有點遺憾,遺憾自己不能再保護教堂裏的孩子們了。
隨着張祁麟身上的幾個炸點爆炸,他的身體向後栽倒,從邊緣翻下樓。
張祁麟被威亞吊在樓體外側,離地面大約兩米。
他的身體在半空中晃動。
威亞師慢慢把他放下來,幾個工作人員衝上去接住他,解開威亞扣,把他平放在地上。
張祁麟躺在地上,閉着眼睛。
他的臉上全是道具血漿和灰塵,胸口還有幾個彈孔。
張祁麟睜開了眼睛,笑了一下。
那個笑跟他剛纔在樓頂上的笑不一樣。
樓頂上的笑是李教官如釋重負的笑。
此刻的笑是張祁麟的,是那種我還活着的帶着一點疲憊的笑。
威亞師一邊幫他解下繩子,一邊詢問情況。
“沒事,”他的聲音有點啞,“就是被繩子勒了一下。”
這時,王導拿着一個紅包走了過來,臉上堆滿了笑。
“祁麟,殺青紅包,”他把紅包塞到張祁麟手裏,“辛苦了辛苦了,真的辛苦了。”
“謝謝王導。”
“晚上大家一起喫個飯,給你送行,”張一某走過來說,“就在山莊,簡單點,但必須到。”
張祁麟點頭:
“好。”
張祁麟去化妝間卸妝。
化妝師們圍着他,一點點擦掉他臉上的血污、硝煙和傷口。
整個過程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第196章 父親的炫耀
晚上六點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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