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有其他工作人員帶領面試者前來,前面幾個面試者,態度一個比一個讓董琪玉生氣。
當門再次打開,一位五十多歲,戴着金絲眼鏡,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男士走進來。
他坐到兩人對面,臉上帶着和善的笑容。
自稱是某研究所的歷史研究員,姓吳。
吳研究員先是對董琪玉推廣傳統文化表示了一番讚賞。
然後他話鋒一轉:
“您選擇秦良玉這個切入點,很有魄力,不過,我深入研究明清鼎革史多年,有些不同的學術觀點,或許值得您參考。”
董琪玉陰沉着臉不說話。
張祁麟點頭說道:
“吳老師請講。”
吳研究員語氣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感:
“秦良玉此人,忠勇固然可嘉,但其歷史定位,需放在更宏大的背景下看待,明朝末年,朝政腐敗,民不聊生,氣數已盡。”
“清軍入關,固然有流血犧牲,但從歷史長河看,又何嘗不是一種‘輸血’,帶來了新的秩序和康乾盛世。”
“秦良玉抗拒統一潮流,其行爲在某種程度上,是否也延緩了和平統一的進程,增加了無謂的傷亡和民械目嚯y呢?”
董琪玉的臉色已經非常不好看了,要不是張祁麟攔着,她都要開罵了。
吳研究員彷彿沒看見,繼續侃侃而談:
“我們做歷史研究和宣傳,要站在統一的高度,過份強調明末個別將領對清的抵抗,容易引發不必要……。”
張祁麟知道某些人的心是什麼顏色,他儘量保持着語氣平穩:
“吳老師,我們是想弘揚一種忠勇愛國,不讓鬚眉的精神,秦良玉是官方正史蓋章的巾幗英雄,她的精神屬於整個中華民族。”
吳研究員笑了笑,那笑容裏有些別樣的意味:
“精神是沒錯,但現在的風向,對明清之際的題材,尤其是涉及‘抵抗’的審覈都很謹慎。”
“如果你們有意投資影視劇,我更要勸您慎重,不如換個更穩妥的題材,秦良玉?風險太大,搞不好血本無歸,還有麻煩。”
這已經不是建議,幾乎是帶着威脅意味的‘提醒’了。
張祁麟抬眼看了這位吳研究員一眼。
對方姿態放鬆,甚至帶着我爲你好的優越感。
他語氣冷淡地回覆:
“多謝吳老師的‘好意’和提醒,您的觀點我們瞭解了,後續有需要再聯繫您。”
送走了這位,董琪玉立刻對張祁麟抱怨:
“這都什麼人,明知道我找人是宣傳秦良玉,他們不同意就算了,大家兩不相見,這幫人卻還要湊過來……”
張祁麟沒說話。
接下來的幾位,情況大同小異。
而董琪玉的怒氣已經快壓不住了。
這時,推門進來一個四十多歲的女士,董琪玉見到她,怒火瞬間消失。
她獻寶似的向張祁麟介紹:
“這就是我說的那幾個表現不錯的人之一,你幫我把把關,可以的話就選她了。”
張祁麟看向劉靜宜,穿着得體的藏青色西裝,頭髮盤成一個利落的髻,臉上架着一副無框眼鏡。
她的姿態謙遜而不失自信:
“董總好,這位老師好,我叫劉靜宜,目前在南方一所高校做明清女性史的兼職研究員,也在省博物館做過幾年志願講解員。”
劉靜宜坐下來,從包裏拿出一個文件夾,雙手遞過去:
“這是我整理的一些關於秦良玉的研究筆記,還有一些我在博物館講解時的反饋記錄,供兩位參考。”
張祁麟接過資料,一邊瀏覽,一邊問:
“劉老師,您對秦良玉這個人物怎麼看?”
劉靜宜語氣諔�
“秦良玉是我研究了很久的人物,說實話,第一次讀到她的故事,我哭了。”
她的聲音微微發顫:
“一個女子,在那個年代,能帶兵打仗,能守土衛國,在年過花甲還披掛上陣,這些事,放在今天都了不起。”
董琪玉看向張祁麟,眼神中帶着得意,那意思是說,這個不錯吧。
張祁麟沒理她,抬眼看向劉靜宜:
“如果讓你講述,你覺得應該怎麼定位她?”
劉靜宜的眼睛亮了起來:
“我覺得應該定位成‘華夏文明的守護者’,她守護的不是某個具體的王朝,而是這片土地上的文明和百姓,所以秦良玉的精神,其實是超越具體朝代更替的,是一種更高層面的文化認同。”
這番話說得滴水不漏,聽起來既有學術深度,又有政治站位。
董琪玉忍不住點頭贊同。
張祁麟語氣平靜地說道:
“謝謝您,等我們研究一下,通過了會給你打電話。”
董琪玉扭頭瞪大了眼睛看向張祁麟,她不理解,這樣的人爲什麼不直接錄用?
在她看來,劉靜宜表現非常好,要不是想把張祁麟更緊地綁在項目上,她就拍板定了。
劉靜宜聞言,眼中閃過失望的神情,但還是客氣地表示:
“好的,期待能有機會與二位合作。”
說完便起身,禮貌地告辭離開。
待劉靜宜出了房間,董琪玉不滿地看向張祁麟:
“劉靜宜無論是專業背景還是對秦良玉的理解,都非常出色啊,爲什麼不直接錄用她呢?”
張祁麟看向董琪玉:
“你覺得她剛纔那番話,哪裏不對?”
董琪玉一愣:
“哪裏不對?她說得很對啊,秦良玉守護的是文明和百姓……”
他拿起旁邊的筆,在紙上寫下:
“華夏文明的守護者”
“你聽聽她的話,超越具體朝代、更高層面的文化認同,”張祁麟轉過身,“這些話聽起來冠冕堂皇,實際上是給你挖了一個坑。”
董琪玉一臉茫然:
“什麼意思?”
張祁麟耐心地解釋:
“秦良玉一生在做什麼?她抗擊的是清軍,守的是明朝的疆土,效忠的是崇禎皇帝,這些東西,是她身上最硬的骨頭。”
他在紙上又寫下幾個字:
【話語權】
“如果按照劉靜宜的說法,把秦良玉拔高成一個‘超越朝代’的符號,那麼問題就來了,她抗擊清軍的行爲,就不再是抵抗外敵,而是成了‘阻礙統一’。”
張祁麟直視董琪玉:
“你剛纔也聽到那個吳研究員的話了,他說什麼?‘清軍入關是輸血’、‘秦良玉抗拒統一潮流’,這兩套說辭,表面上一個捧一個踩,但底下的邏輯是一模一樣的。”
董琪玉的臉色漸漸變了。
張祁麟繼續道:
“劉靜宜這套‘文明守護者’的話術,比吳研究員高明得多,吳研究員是硬拆,劉靜宜是軟解,她先把你捧起來,讓你覺得她格局大,然後不知不覺地把秦良玉最鋒利的那個棱角,抗擊外敵,忠君報國給磨平了。”
他繼續解釋道:
“一旦秦良玉被塑造成一個‘超越朝代的文明守護者’,那她穿什麼鎧甲、打什麼旗號,還重要嗎?別人可以說,她守護的是全人類文明,憑什麼不能穿清朝服飾?憑什麼不能穿歐美服飾?你到時候怎麼反駁?”
董琪玉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後一倒,發出一聲悶響。
“她……她是這個意思?”
張祁麟搖頭:
“她背後的那套學術邏輯,指向的就是這個結果,她要的是秦良玉的‘解釋權’,在她的解釋下,秦良玉就不再是那個在明朝旗幟下,身着明制鎧甲,與清軍血戰到底的‘大明忠貞侯’。
他頓了頓,語氣加重:
“這比直接反對更可怕,直接反對,你還能跟他吵,這種軟刀子,等你發現的時候,項目的定義權已經被人拿走了。”
董琪玉臉色鐵青,雙手攥緊拳頭:
“所以,她是來搶走秦良玉的‘解釋權’的?用一套聽起來更‘正確’、更‘宏大’的說法,實際上是把秦良玉連根拔起?”
張祁麟肯定地說道:
“沒錯,我們需要的秦良玉,恰恰是根植於她對明朝的忠眨瑢δ_下土地和百姓在明末那個危局下的誓死捍衛。”
“剝離了這些具體的歷史背景和立場,我們憑什麼用她來推廣漢服?”
“別人一句‘秦良玉守護的是人類文明共性’,就能把我們所有的文化依託駁得體無完膚,我們喚醒的記憶,就會變成一個任人打扮的木偶。”
她再看向張祁麟,拍着胸口一陣後怕:
“要不是你來,我差點就上當了。”
這時,門被推開,走進來一個人。
第176章 激烈交鋒
董琪玉還沉浸在被忽悠的後怕中,門被打開,一個男子走進來。
三十多歲。
身上穿着所謂的新唐裝,頭髮染成灰白色,紮了個小辮,手裏還盤着串珠子。
他臉上掛着玩世不恭的笑容。
目光在董琪玉和張祁麟身上打量了一下。
“董總是吧?”他大剌剌地拉開椅子坐下,蹺起二郎腿,珠子在指間嘩啦作響,“我叫周明軒,搞自媒體的,聽說您這兒在搞個挺有意思的項目,關於秦良玉的?”
董琪玉本來心裏就窩着火,見這人沒有一點規矩,更是連正眼都懶得給。
要不是爲了宣傳漢服,這種人連見她的資格都沒有。
更別說在她面前炸刺兒了。
張祁麟語氣和平地問道:
“周先生,請先自我介紹一下。”
“介紹?網上搜我名字,一堆文章,至於興趣嘛,”周明軒臉上笑容帶着調侃的意味,“純粹是好奇,現在這年頭,還搞這種忠君愛國、民族英雄的老古董敘事,董總,您不覺得有點……過時了嗎?或者說,刻意?”
張祁麟眉頭一皺,這人不是來面試的。
周明軒的話,把董琪玉氣得橫眉冷對:
“過時?秦良玉的精神是華夏民族的寶貴財富,怎麼會過時?”
“寶貴財富?”周明軒嗤笑一聲,搖了搖頭,“董總,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您做這個,無非是想蹭一波傳統文化復興的熱點,搞點文創,拉點投資,對吧?賺錢嘛,不寒磣。”
“你……”董琪玉拍案而起。
張祁麟一邊使勁拉着董琪玉的胳膊,要不然她真可能撲上去咬死周明軒。
他一邊在心裏不斷提醒自己,爲了5000氣咧岛兔癃剟睿欢ㄒ3掷潇o。
他心中也很不爽,但他想着中下籤的內容,知道眼前這人就是故意來找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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