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煮酒引凰
試鏡的導演被演員壓住了。
身後,副導演低聲提醒:
“張導……”
張離才反應過來。
他開口說着臺詞:
“我怕什麼?”
話音剛落,他就後悔了。
太弱了。
這句反問,在張祁麟那雙眼睛的注視下,顯得如此蒼白,如此……心虛。
“你怕我的年輕,”張祁麟嘴角扯動,那不是笑,是一種洞悉一切的瞭然與輕蔑,“我選擇了死,可是我依然年輕,你雖然苟活,可是你已經老了。”
話音落下,他卻沒有停。
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
彷彿此刻真的身處百年前的審訊室。
面對的不只是張鳴岐,還有那些麻木的、苟且的、因循守舊的靈魂。
“你讀過《天演論》嗎?”
他的聲音不高,語調微微上揚,帶着一絲真盏囊蓡枴�
好像是在問,你們這些人,知道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嗎?
“物競天擇。”
他吐出這四個字,語氣變得凝重,一字一頓,字字敲擊在人心上。
緊接着,他的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冷峻,不是崇拜列強,而是在陳述一個血淋淋的事實:
“當今世界列強,有哪個國家不是因爲革命才得以強盛的?華夏豈能不思革命?”
張離看着站在那裏的張祁麟。
恍惚間,他覺得那不是一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那是一個站在懸崖邊上的人,指着腳下的深淵對身後的人說:
你們再不走,就會掉下去。
他的情緒裏沒有恐懼,甚至沒有急切,只有一種我已經看見了結局,而你們還矇在鼓裏的悲憫。
張祁麟語速漸快,眼睛裏燃燒着灼熱的火:
“孫文先生說過,中國積弱,在今天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王室宗親,貴族官吏,因循守舊,粉飾虛張,而老百姓呢?”
他深吸一口氣,語氣裏帶着悲憫:
“個個都是苟且偷生,矇昧無知,堂堂華夏,不齒於列邦,被輕於異族。”
最後一句落下,房間裏靜得能聽見呼吸。
記者們握着相機的手僵在半空,忘了按快門。
他們只覺得一陣酥麻從尾椎骨躥上來,順着脊柱爬滿全身。
那不是在看錶演。
他們好像在聽一場振聾發聵的演講。
片刻後,有反應快的人將鏡頭推得更近,捕捉着張祁麟臉上細微的表情變化。
張離僵坐在椅子上,久久沒有說話。
他看着眼前的張祁麟,眼前彷彿出現了百年前那個在審訊室裏,痛斥清廷,視死如歸的年輕人。
張祁麟就那麼站在那裏,彷彿他就是林覺民,林覺民就是他。
他心中的震撼,早已蓋過了一切。
不是形似,而是神似,是靈魂層面的契合。
這一刻,張離忘記了自己是在試鏡,忘記了身邊還有媒體,只覺得自己真的在與一個百年前的革命者對視。
那種敬畏與震撼,在他幾十年的導演生涯中,從未有過。
寂靜持續了幾秒。
幾家媒體意猶未盡,催促張離:
“張導,趕緊接臺詞呀。”
張離噌地站起來,對着幾家媒體擺手,語氣又快又急:
“別拍了,別拍了,再拍下去,我電影裏的精華全讓你們透出去了,我這電影還怎麼放?”
語氣是急的,可眼角那點壓不住的笑意,暴露了他真實的心情。
其中一家媒體笑着說道:
“不讓我們拍後面也行,那讓張祁麟站那兒,我們多取幾個角度……”
未等記者說完,張離立刻反對:
“不能再拍了,在拍我們宣傳片上用什麼?”
幾家媒體也見好就收。
他們將鏡頭重新對準張離,他們知道,接下來還有更重要的事情。
張祁麟還站在原地。
那雙眼睛裏的亮光正在一點點褪去,變回了年輕人該有的謙遜與靦腆。
“你……”張離看向變回正常的張祁麟,“你剛纔想什麼了?”
張祁麟一愣:
“什麼?”
“剛纔你培養情緒時,”張離解釋道,“心裏在想什麼?”
張祁麟沉默了。
他沒法說實話,他總不能說,通過入戲體驗到了林覺民如何痛斥腐敗的清廷,悲憫那些百姓……
他腦子飛快地轉着,斟酌着措辭:
“我在想,如果我真的站在那個審訊室裏,面對清廷的官,我會怕嗎?”
“然後呢?”
“然後我想明白了,”張祁麟抬起頭,“我不是林覺民,我不知道自己會不會怕,但我可以讓自己相信,如果我是他,我應該不怕。”
這個回答張離很滿意,這就是人藝一直堅持的體驗角色的生活化和性格化。
他沒想到張祁麟這麼年輕,已經能熟練掌握這種方法了。
張離看着面前的張祁麟,越看內心越激動。
他沒承想,打招呼的人,能給他送來這樣一個寶貝。
他忽然有些後悔了。
早知道張祁麟能把林覺民演繹得如此神似,他當初就該跟編劇商量,多給這個角色加幾場戲,讓林覺民擁有更完整的敘事弧線。
現在雖然有些來不及了,但無論如何也得想辦法再加一場。
不然,就太浪費這份天賦了。
這時,旁邊的記者小聲地提醒道:
“張導,該籤合同了。”
張離這才回過神來。
他扭頭看向副導演,語氣裏帶着迫不及待:
“演員合同呢?”
副導演早準備好了,從文件夾裏抽出合同遞過來。
張離接過,轉身面向張祁麟時,臉上的表情已經換成了另一種和善。
不是導演對演員的那種和善,是撿到寶的人掩飾不住的笑意。
“祁麟,”他將合同遞給張祁麟,“你這次表現非常好,正是我們一直在找的林覺民人選,這是演出合同,你看一下,沒問題就籤。”
張祁麟接過合同,低頭翻了翻,拿起筆,直接在最後一頁簽上了名字。
旁邊的媒體記者們把這一幕完整地記錄了下來。
鏡頭裏,張離臉上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簽完字,有記者提議:
“張導,合個影吧?”
張離正要答應,門口忽然傳來一個聲音:
“喲,這兒怎麼這麼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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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哥探着腦袋往裏看,一臉好奇。
第155章 各方的反應
“龍哥?”有記者反應過來,鏡頭立刻調轉方向,“您怎麼來了?”
張離扭頭看向門口,熱情地招呼道:
“龍哥,你來得正好,給你介紹一下,演林覺民的演員定下來了,就是這位張祁麟。”
說着,他指了指旁邊的張祁麟。
龍哥這才笑呵呵地推開門走了進來。
龍哥一進來,先跟張離打招呼:
“看張導你笑得這麼開心,這位演員肯定不一般,剛纔外面就聽見動靜了,演得挺好?”
張離哈哈一笑,對龍哥說道:
“豈止是不一般,龍哥,你是沒看見,剛纔那一段……”
他搖了搖頭,似乎找不到完全貼切的詞,最後說道:
“就是他了,林覺民非他莫屬。”
聽了張離的話,龍哥這才認真看向張祁麟,上下打量了一番。
他看着張祁麟,總覺得這張臉有點眼熟,像是在哪兒見過。
可一時半會兒又想不起來。
可能是哪個劇組見過?
或者是哪部戲裏的配角?
張離對張祁麟說道:
“龍哥你認識,他是這部戲的男一號,林覺民跟他有幾場對手戲,你們得多交流。”
張祁麟態度謙卑地對着龍哥一鞠躬:
“龍哥好,我叫張祁麟,從小看您的戲長大,這次能跟您學習,是我最大的榮幸。”
龍哥笑着擺擺手:
“別客氣,大家一起研究……”
話說到一半,他忽然頓住了。
張祁麟這一開口,那聲音、那語調……
跟上次跟張離去人藝看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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