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樓主的帖子裏貼了幾張試映會現場的模糊照片,還有一段據說是“在場人士”的錄音整理,把蘇宇和江文的話還原了個七七八八;比娛記寫的版本直接多了,幾乎沒有刪減。
評論區已經蓋了上千樓,最新的幾條是:
“蘇宇真敢說啊,‘對不起死去的同胞’,這話太重了,如果是真的,那確實該罵。”
“江文那句‘抄襲別來’笑死我了,這是當着面扇耳光啊。”
“你們有沒有發現,蘇宇和江文說的角度不一樣;蘇宇是從‘對得起歷史’的角度,江文是從‘專業水準’的角度,兩個角度都罵到位了,路川這是全方位無死角捱揍。”
“我怎麼感覺蘇宇說‘沒必要上映’比江文說‘垃圾’還狠?江文是罵片子爛,蘇宇是直接建議別放了,這是從根本上否定啊。”
還有一條被頂到最上面的,點贊數好幾千。
“感謝蘇宇、江文,本來下個月還想看來着,又幫我省了幾十大洋。兩張電影票錢夠喫一頓好的了。”
下面有人回:“贊同,既然蘇導和江導說了是垃圾,那肯定錯不了。蘇宇的眼光什麼時候出過錯?”
又有人回:“你們就這麼信他們?萬一電影其實不錯呢?”
下面一羣人懟他:“你去看,看完回來寫個影評,要是好看我們請你喫火鍋。”
......
劉藝菲從吧檯端了一盤切好的水果過來,放在茶几上,在蘇宇旁邊坐下。
她用牙籤叉了一顆草莓,塞進嘴裏,嚼了兩下,偏過頭看着蘇宇,眼睛裏帶着好奇。
“電影真這麼難看?你很少這麼去吐槽一部電影。上次看你這麼激動,還是有人黑我的時候。”
舒唱也投來了好奇的目光,把電腦合上,放在一邊,整個人蜷在沙發裏,等着蘇宇回答。
蘇宇靠在沙發上,想了想,組織了一下語言。
“這麼說吧。”他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這就是一部用國難來做商業片噱頭的無恥電影。從頭到尾,我沒看到對那段歷史的尊重,沒看到對死難同胞的敬畏,看到的只是消費、煽情、投機取巧。最噁心的是,它只拍出了日本人的善良,把侵略者拍得跟救世主似的。”
蘇婷端着水果碗從廚房走過來,聽到這句話,手頓了一下,碗差點沒端穩。
她把碗放在茶几上,在蘇宇對面坐下,眉頭皺了起來。
“你說什麼?只拍日本人的善良?這電影什麼路子?”
蘇宇嘆了口氣,把電影的大致劇情說了一遍。
一箇中國人在日本的故事,戰爭背景,愛情主線。
他說得很快,重點都說到了:日本兵在電影裏被塑造成善良的、有良知的、會拯救中國人的形象,而那些苦難和傷痛被輕描淡寫地一帶而過,成了男女主角愛情故事的背景板。
蘇婷聽完,沉默了大概三四秒,“這電影還能過審,也是個奇蹟。”
劉藝菲坐在旁邊,表情從好奇變成了不可思議。
“我之前還想着,畢竟是戰爭題材,再怎麼也不會太離譜。沒想到……”她沒有說下去,意思已經很明顯了。
舒唱靠在沙發上,“我之前還聽人說這電影籌備了好幾年,路川爲了拍這部片子做了很多功課,看來功課做到別處去了。”
蘇宇笑了一聲,那笑容裏帶着一點嘲諷。
“做了功課還能拍成這樣,那不做功課得拍成什麼樣?”
客廳裏安靜了幾秒。
蘇婷拿起一顆草莓,咬了一口,像是在消化這個信息。劉藝菲靠在蘇宇肩膀上沒說話,舒唱表情有些複雜。
“甯浩憋屈死了。”蘇宇忽然開口,語氣裏帶着一點替朋友不平的味道。
蘇婷抬起頭,“怎麼了?”
“結束後他一個勁跟我說,他的《無人區》怨死了,憑什麼這玩意兒都能過審,他的《無人區》卻上不了?他那片子好歹是黑色幽默,又沒歪曲歷史,又沒美化壞人。結果呢?壓着不讓上。路川這種片子反倒過了。”
蘇宇說着自己也搖了搖頭,端起水杯又喝了一口。
蘇婷想了想,“《無人區》那個題材確實敏感,跟這比起來……算了,審覈老大爺的心思誰也猜不透。”
劉藝菲在旁邊接了一句,“你倆這麼一說,我倒想去看看《無人區》了。”
蘇宇偏過頭看她,“你看不了。”
“爲什麼?”
“沒上映你看什麼?等吧。看什麼時候政策寬鬆,沒幾年出不來。”
劉藝菲撇了撇嘴,沒再問了。
.....
路川那邊,此刻的氣氛跟蘇婷家的客廳完全是兩個世界。
在北京東三環某家酒店的套房裏,路川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上攤着幾份文件和一臺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是他新電影的宣傳計劃表。
他的臉色不太好,是一種壓抑着的不好,嘴角往下撇着,眉頭擰在一起。
房間裏還坐着幾個人。
秦藍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針織衫,眼神一直在路川臉上掃來掃去。
高圓圓坐在另一邊的椅子上,另外還有兩個副導演和一個製片人,坐在靠窗的位置,誰都沒說話。
秦藍看了一眼路川,又看了一眼其他人,咬了咬嘴脣。
她知道現在只有她能開口,是因爲她跟路川的關係不一般。
這部電影她是零片酬出演的,不僅沒拿錢,還自掏腰包投了一筆進去。
於情於理,她都有資格問,也應該問。
“陸導,現在怎麼辦?我們還要跑通告嗎?”
路川沒有馬上回答,而是偏過頭看着窗外。
“先暫停吧。等中影的通知。”
秦藍點了點頭,沒再追問。
蘇宇和江文的那番話像兩根釘子一樣紮在他腦子裏,拔不出來,也按不下去。
他拿起手機,翻到老師那邊,他的老師是電影學院的教授,在圈子裏有幾分薄面,說話也有人聽。
他已經打過電話了,老師答應去跟人說說,但剛纔回消息說“不太好辦,蘇宇和江文那邊我夠不着。”
夠不着三個字,意思是你自己想辦法,我幫不了你。
路川把手機扔在沙發上,仰起頭,看着天花板。
.....
這些事一點也沒影響到蘇宇。
該喫喫,該喝喝,該睡睡,日子照過,工作照幹。
第二天早上,他睡到九點多才醒。
他翻了個身,伸手摸了摸旁邊的枕頭,劉藝菲已經起了。
他躺了幾分鐘,然後爬起來,洗了澡,換了衣服,下樓。
劉藝菲正坐在客廳的沙發上看劇本,膝蓋上攤着《超體》的本子,貼了好幾張彩色標籤貼,手裏拿着一支筆,在頁邊寫着什麼。
聽到腳步聲,她抬起頭,嘴角翹了一下。
“醒了?早餐在桌上,粥有點涼了,你自己熱一下。”
蘇宇走到廚房,揭開鍋蓋,白粥已經涼了,表面凝了一層薄薄的膜。
他倒進碗裏,放進微波爐轉了兩分鐘,端出來,坐在餐桌前慢慢喝着。
“你今天去公司嗎?”劉藝菲從客廳走過來,在他對面坐下,手裏還拿着劇本。
“去。下午有個會。你呢?”
“我下午去找舒唱,她約了我做指甲。”劉藝菲把手伸出來,在蘇宇面前晃了晃,指甲是本色,“你看,都花了,得重新做。”
蘇宇看了一眼,握了握她的手,“挺好看的。”
劉藝菲哼了一聲,把手抽回去,“你這個人,什麼都好看。上次我說我感冒了鼻子紅紅的,你也說好看。”
“鼻子紅了確實好看。”
“你真是沒救了。”
蘇宇笑了笑,低頭繼續喝粥。

蘇宇到公司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兩點了。
拾光影業的新辦公室裏,走廊裏人來人往。
蘇宇從電梯出來,一路上遇到好幾個員工,都跟他打招呼,“蘇導好”“蘇總好”,他一一回應,臉上掛着標準的微笑。
走到辦公室門口,劉敏已經等在門口了,手裏拿着一個文件夾。
她看到蘇宇,快步迎上來。
“蘇總,電影局那邊剛出的消息。”她把文件夾遞過來,語氣裏帶着一點急切。
蘇宇接過來,翻開。
裏面是幾張文件,他掃了一眼,目光落在幾個熟悉的名字上。
路陽的《盜俾撁恕罚ㄟ^;王博學的《人在囧途》,通過;申奧的《7號房的禮物》,未通過。
蘇宇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目光在申奧那個項目上停留了幾秒。
批覆意見一欄寫着幾行字:“劇本內容涉及司法黑暗面,導向不良,建議修改後重新報審。”
他把文件夾合上,遞給劉敏,“申奧在不在公司?”
“在,在三樓會議室,跟韓延討論劇本呢。”
蘇宇點了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去。
劉敏跟在後面,腳步很快,“蘇總,要不要先通知申導一聲?”
“不用,我直接去找他。”
....
三樓會議室的門半開着,蘇宇推門進去的時候,申奧和韓延正面對面坐着,面前的桌上攤着幾沓劇本和一堆資料。
申奧穿着一件灰色的衛衣,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了。
韓延坐在他對面,手裏拿着一支筆,在紙上寫寫畫畫。
看到蘇宇進來,兩個人都站了起來。
申奧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嘴角往下撇着,眼神裏帶着一種忐忑。
“蘇導,立項的事……”申奧先開口了,聲音有些乾澀。
蘇宇在空椅子上坐下,把文件夾放在桌上。
“看到了,沒過。”
申奧的臉一下子垮了下來,像是被人抽走了什麼支撐的東西。
“劇本我改了好幾稿了。”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說話,“我已經弱化了負面,結局也改成了光明的,背景設在香港……還是沒過。香港都不行,我還能往哪兒改?改到國外去?”
韓延在旁邊沒說話,只是拍了拍申奧的肩膀。
蘇宇靠在椅背上,想了想。
他拿起申奧面前的劇本,翻了幾頁,又合上了。
劇本寫得不錯,情感真摯,父女情深,那些催淚的點都很自然,沒有刻意煽情。
問題不在於劇本好不好,而在於題材本身;監獄、冤案、司法黑幕,這幾個關鍵詞放在一起,在當下的環境裏,就是敏感詞。
“這樣吧。”蘇宇把劇本放回桌上,“我去一趟電影局。跟童局聊聊。看看有沒有迴旋的餘地。”
申奧抬起頭,眼睛亮了一下。
“蘇導,要是實在不行……就算了。別爲了我的片子搭人情。”
蘇宇站起來,拍了拍申奧的肩膀。
“不差這一個。你先別急,等我消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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