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她沒說話,把餐盒推到他面前,叉子擱在餐盒邊沿,叉齒上沾着一點黃色的醬汁。
“你嚐嚐。”
蘇宇放下三明治,用自己叉子叉了一顆小番茄,塞進嘴裏。
“確實不好喫。這番茄沒熟。”他把叉子放下,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用苦味壓住嘴裏的酸。
她嘆了口氣,那口氣吐得很長,像氣球漏氣。把餐盒推到一邊,推到桌子的角落,離自己遠遠的。
“法國人做沙拉,什麼都敢往裏放。上次還放過香菜,你見過沙拉里放香菜的?不是點綴那種,是一大把一大把的,比生菜還多。我以爲是哪家餐廳的特色,問了才知道,那個廚師是摩洛哥人。摩洛哥人做沙拉放香菜,法國人學來了,但學了個四不像。”
蘇宇把自己的餐盒打開,裏面是三明治,火腿芝士的,法棍麪包。
“喫這個。比你的沙拉強。”
她接過去咬了一口,嚼了兩下,嚼得很慢。
“這個也一般。麪包太硬了,硌牙。法棍就是這樣,外面硬裏面軟,軟的還行,硬的能崩牙。而且這火腿太鹹了,鹽不要錢嗎?”
她把三明治翻過來看了看,又放了回去。
“那你喫什麼?”
她想了想,眼睛轉了轉,目光從餐盒移到蘇宇的揹包上。
“喫你帶的醬牛肉。你帶了沒有?”
蘇宇彎腰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密封袋,封口是藍色的拉鍊。
李秀蘭切的,每一片都厚薄均勻,邊角整齊,一看就是刀工很好的手筆。
牛肉是牛腱子肉,帶筋,醬色很深,油亮亮的。
“帶了。我媽做的。”蘇宇把袋子遞給她,“她說你愛喫,讓我多帶點。”
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她接過密封袋,手指在封口上拉開,拿了一片塞進嘴裏。
“好喫。”她含混不清地說了一句,“阿姨做的比外面買的好喫多了。”
她又拿了一片,遞給蘇宇,手指捏着牛肉的一角。
“你也喫。”
蘇宇張嘴接了,她的手指碰到他的嘴脣。他沒躲,她也沒縮。就那麼一下,她把手收回去了。
蘇宇靠在椅背上,陽光從片場的大窗戶照進來。
劉藝菲把頭靠在他肩膀上,閉上了眼睛。她的頭髮蹭着他的下巴,有點癢。
“蘇宇,你說諾蘭今天那條能過嗎?”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問他,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能。你演得很好。就是肩膀那一下,下次放鬆點。自然下垂,不要提着。你越想着‘我在演失重’,越不像失重。你要忘記你在演。”
她睜開眼,抬起頭看着他。
“你看出來了?”
“諾蘭看出來的。”蘇宇伸手把她額前的碎髮撥到一邊,指尖碰到她的額頭,“他說觀锌床怀鰜恚吹贸鰜恚f你很敬業。”
....
蘇宇像一塊海綿,拼命地吸收諾蘭的拍攝方式。
他每天帶一個小本子,想到什麼就記下來,字跡潦草到只有他自己能認出來;有時候是幾個關鍵詞,有時候是一句諾蘭的原話,有時候是一個他自己畫的機位圖。
有一天中午休息的時候,諾蘭端着咖啡走過來,在蘇宇旁邊坐下。
“蘇,你女朋友很努力。她是我見過最敬業的年輕演員之一。”
諾蘭說話的時候看着遠處正在背臺詞的劉藝菲,目光平和,不像在看一個演員,更像在看一個學生。
蘇宇順着他的目光看過去,劉藝菲坐在一個道具箱上。膝蓋上攤着劇本,貼了很多彩色標籤貼。
她的嘴脣微微動着,手指在頁邊劃來劃去,一行一行地往下走。
有時候停下來,皺眉想一想,在劇本上寫幾個字,然後又繼續。
“她從小就這樣。”蘇宇像是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她媽說她十五歲的時候拍戲,發着燒還堅持拍完,收工了纔去醫院。那次燒到三十九度,臉都是紅的,她不吭聲,拍完了倒在片場,被人送到醫院打點滴。第二天又準時出現在片場。”
諾蘭點了點頭,喝了一口咖啡,他忽然換了個話題。
“你拍動作片的時候,怎麼處理打鬥戲的節奏?我看了你的《孤膽特工》,打戲很有力度,剪得很凌厲。那種節奏感是怎麼建立的?我很想聽聽你的方法。”
“快。不要給觀写⒌臅r間。”他把咖啡杯放在膝蓋之間,兩隻手捧着,“拳頭出去,下一個鏡頭必須接上。停頓超過半秒,觀械木o張感就斷了。因爲現實中的打鬥就是那麼快。你來不及思考,只能反應。你一想,就慢了。觀幸豢茨懵耍椭朗羌俚摹K麄冊诳磁膽颍皇窃诮洑v打鬥。”
他頓了頓,看着遠處正在走戲的劉藝菲。她在跟動作指導討論一個轉身的動作,比劃了一下,又搖了搖頭,重新來。
“我拍打戲的時候,會讓演員記住一件事;你不是在打架,你是在逃命。打架有套路,逃命沒有。逃命的人不會想‘我下一拳打他下巴’,他會想‘我怎樣才能不被殺死’。那是一種本能,不是設計。”
諾蘭點了點頭,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我的方法不太一樣。”諾蘭把咖啡杯放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肘撐在膝蓋上。
“我會在打鬥戲裏留一個氣口,讓觀写幌拢会嵩偌铀佟2皇且恢笨欤且恢痹谧兓目旌吐?斓难Y面有一個慢的點,那個點像心跳的間隙,你感覺不到它,但如果沒有它,你會不舒服。”
他用手指在空中畫了一條曲線,“像過山車,上坡的時候讓你緊張,下坡的時候讓你尖叫,然後在最陡的地方停一下,讓你以爲自己要掉下去了,再衝下去。停頓的那一下可能只有半秒,觀袝磷『粑K麄儠涀约涸诳措娪啊!�
蘇宇把諾蘭說的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他閉上眼睛想象了一下那個節奏,快,快,快,然後突然半秒的停頓,然後更快。
他發現他們倆的方法其實不衝突,是兩種不同的節奏感。
一個是連續的疾風驟雨,像是被人追着打,沒有喘息的時間;一個是張弛有度的波浪,像是自己追着人打,在追擊的間隙還能想“下一拳怎麼打”。
“你是對的。快和慢的比例不同。你讓觀性诰o張和更緊張之間喘一口氣,我是讓他們一直緊張到結束。你的方法……更像是一種心理操控。你先讓他們緊張,然後給他們一點安全,再把那份安全感奪走。”
諾蘭笑了笑,嘴角的弧度不大,“電影本來就是心理操控。你在兩個小時內讓觀邢嘈乓恍┎淮嬖诘臇|西。你把畫面一幀一幀地放給他們看,讓他們以爲那是真的。這不是操控是什麼?”
蘇宇沉默了片刻,想着這句話。遠處,劉藝菲從道具箱上站起來,把劇本放在箱子上,走到走廊佈景裏,跟萊昂納多對了一遍臺詞。
她說話的時候手勢很多,手指在空中比劃着,像是在解釋什麼。萊昂納多聽着,點了點頭,然後說了句什麼,她笑了。
“諾蘭。”蘇宇忽然開口。
“嗯?”
“謝謝你對她好。我感謝你。”
諾蘭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遠處的劉藝菲。
“她是好演員。我不會因爲誰的女朋友是誰就對他好。我對她好,是因爲她的工作值得鼓勵。”
蘇宇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
巴黎的拍攝比原計劃提前了兩天結束。
諾蘭站在片場中間,用他那帶着英式口音的英語宣佈:“巴黎部分殺青了。所有人休息一天,後天飛北京。”
片場響起一片歡呼聲。
劉藝菲從旋轉鋼架裏走出來,額頭上還有一層薄汗。她走到蘇宇面前,歪着頭看他。
巴黎飛北京的航班上,十四個小時,蘇宇幾乎沒怎麼睡。
劉藝菲倒是睡得很香,她靠在蘇宇肩膀上,頭髮散下來,遮住了半張臉,呼吸均勻。
空姐推着餐車經過的時候,蘇宇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吵醒她。
坐在前排的梁佳輝回過頭看了一眼,嘴角帶着一絲笑意,壓低聲音說了一句,“蘇導,你對女朋友真好”。
蘇宇笑了笑,沒接話。
飛機落地的時候,北京正在下雪。
細碎的雪花在灰濛濛的天空中打着旋兒,落在舷窗上,很快就化了。
劉藝菲從睡夢中醒來,揉了揉眼睛,看了一眼窗外。
“到了?”聲音還帶着剛睡醒的沙啞。
蘇宇幫她把頭髮攏到耳後。
“到了。北京。”
她靠在他肩膀上又賴了一會兒,才慢慢坐直身子,伸了個懶腰。
走出到達廳,冷風撲面而來。
劉藝菲縮了縮脖子,把羽絨服的拉鍊拉到最頂上,帽子扣上,整個人裹成了一隻企鵝。
蘇宇把圍巾解下來,繞在她脖子上,圍了兩圈,把她的半張臉都遮住了。
“你不冷?”她抬起眼睛看他,只露出一雙眼睛。
蘇宇把大衣領子立起來,“不冷。”
“騙人。你嘴脣都紫了。”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嘴脣,冰涼的。
“走吧,快點上車。”
? 第107章 :中式歡迎宴
首都機場T3航站樓。
北京十二月的像一臺忘了關的冰箱,冷空氣從四面八方往骨頭縫裏鑽。
到達大廳已經人頭攢動,幾百個粉絲舉着燈牌、拉着橫幅,把出口圍了個水泄不通。
幾個記者扛着攝像機擠在最前面,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把話筒舉得高高的。
消息是三個小時前走漏的。
“機場遇見《盜夢》劇組,據說目的地北京,剛剛要簽名了,激動壞了!”
一個留學生在推特上發了一張巴黎戴高樂機場偶遇劇組圖片和推文;然後全中國的影迷都知道萊昂納多·迪卡普里奧要來北京了。
這是小李第一次來中國做電影宣傳。
蘇宇看着外面烏泱泱的人羣,他偏過頭,對旁邊的諾蘭說了一句,“克里斯托弗,你準備好了嗎?中國影迷的熱情……怎麼說呢,比你在巴黎搞的那個爆破戲還猛。你看那個舉牌子的‘諾蘭大神’,大神這個詞在中文裏比god還厲害一點,大神是神裏天花板級別的神。”
諾蘭看了一眼外面,表情沒什麼太大變化。
“我的天。這些人都是來看我們的?現在是早上八點。他們不用睡覺嗎?”
蘇宇笑了笑,朝萊昂納多的方向努了努嘴,下巴往右邊一抬:“不是來看你們拍戲的,是來看他的。你只是順便的,附贈的,bonus。你知道在中國‘Jack’意味着什麼嗎?那艘船沉了,但他在無數中國少女心裏活了十一年。”
萊昂納多正在低頭看手機,iPhone 3G的屏幕發着白光,映着他的臉。他沒注意外面的情況,穿着一件黑色衛衣,帶着頭戴耳機,頭髮有點亂。
蘇宇嘴角往上翹了翹,下巴海關口外點了點,“你等下就知道了。”
萊昂納多把墨鏡往上推了推,推到額頭上。他湊到前往外看,然後他愣住了。
“這些人……”他轉過頭看着蘇宇,聲音裏帶着一種難以置信,“這些人都是來等我的?在中國?早上八點?他們怎麼知道我坐這班飛機?”
蘇宇拍了拍他的肩膀,帶着一種過來人的淡定:“歡迎來到中國。接下來的幾天,你會習慣的。”
.....
走出海關口的那一瞬間,尖叫聲像海嘯一樣湧過來。
不是比喻,是真的像一堵聲浪組成的牆,拍在臉上,耳朵裏嗡的一聲,什麼都聽不見了。
幾百個聲音混在一起,有男有女,有高有低,有哭有笑。閃光燈噼裏啪啦地亮,把灰濛濛的十二月早晨照成了白晝,蘇宇的眼睛被晃了一下。
“萊昂納多!萊昂納多!看這邊!”
一個女粉絲的聲音穿透了所有嘈雜,像一把剪刀劃開了布匹。
她的嗓子已經喊劈了,尾音帶着沙啞的嘶嘶聲;但她不在乎,繼續喊,喊到第三聲的時候聲音已經完全破了。
旁邊的人忍不住捂了一下耳朵,但很快又把手放下來繼續舉燈牌。
萊昂納多愣了一下,就那麼零點幾秒的停頓,像一個程序在處理過載的信息。
然後他笑了。那種對着鏡頭的標準微笑;他摘下墨鏡,朝人羣揮了揮手,像在跟老朋友打招呼。
尖叫聲又高了幾度。
有人開始哭了,一個二十出頭的女孩蹲在地上,雙手捂着臉,肩膀一抽一抽的,哭得妝都花了。
保安手拉手組成人牆,藍色的制服連成一排,像一道不太可靠的堤壩,眼看着就要被洪流沖垮了。
小李的保鏢反應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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