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老面小馒头
王博學有一次忍不住,“老蘇,這一幀你看了十分鐘了,不就是胡靜的睫毛動了一下嗎。”
“就是這一下,多了。剪掉。”
王博學嘆了口氣,把那一幀刪了。
9月初,《突襲》的宣傳已經全面啓動了,定檔在國慶檔,同期競爭的又《畫皮》和《保持通話》。
路陽帶着張晉、趙文卓、陳到明、吳越、羅涇開始了全國路演。
......
九月十九日,拾光投資部。
CBD金融街一棟寫字樓的二十五層,落地窗外,夏末的暴雨瘋狂地抽打着防彈玻璃窗。
雨水順着玻璃往下淌,模糊了外面高樓的輪廓,遠處國貿三期的塔吊在雨幕中若隱若現。
會議室裏,蘇宇坐在主位,面前攤着一沓厚厚的文件。
蘇婷坐在他對面,穿着白色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頭髮扎着低馬尾,看起來幹練又利落。
她手裏拿着一支筆,在指尖轉着,筆在指間飛旋,一圈一圈的。
蘇宇打開,裏面是一摞打印整齊的報表。他沒有急着看,靠在椅背上,等蘇婷開口。
最近全球的財經新聞只有一條,雷曼兄弟宣佈破產了。
從美國到歐洲,從歐洲到亞洲,所有的股市都在跌,像被人抽走了樓梯,一層一層地往下掉。
次貸危機徹底引爆,華爾街血流成河。
蘇宇每天早上刷新聞的時候,都能看到新的銀行倒閉、新的政府接管、新的失業數字。
今天倒閉的是這家,明天破產的是那家,像多米諾骨牌,一張接一張地倒。
蘇宇把那些新聞看完,關掉頁面,繼續剪片子。
...
蘇婷直接開始彙報,她沒有看文件夾,所有的數據都在她腦子裏,像一本翻開的賬本,每一頁都清清楚楚。
“拾光投資目前美股回款約七點七億美元。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合約未到期,預計十月底前全部平倉。扣除各項費用和稅款後,淨利潤約十億美元。”
她說到這裏,停頓了一下,看着蘇宇,目光裏帶着一種提醒,還有一種敬佩。
蘇宇點了點頭,示意她繼續。他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放在桌下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兩下。
蘇婷的語速放慢了一些,語氣比剛纔嚴肅了一檔。
“麻煩的是,我們被盯上了。SEC已經開始調查。雖然我們的操作完全合法,每一筆交易都有記錄,所有的做空合約都是在公開市場操作的,沒有內幕交易,沒有操縱市場,但他們就是要查。這個調查過程會很麻煩。他們會翻我們的每一筆交易記錄,會問我們爲什麼要在這個時間點做空,會問我們怎麼知道雷曼要倒。這個事會拖很久。半年,一年,甚至更長。”
她頓了頓,看了一眼窗外的暴雨。
“另外,有幾家華爾街對沖基金在打聽我們。有人在問‘誰在做空’,有人已經查到我們頭上了。他們想知道是誰在他們賠錢的時候賺錢。華爾街那些人,輸不起。他們賺了錢笑嘻嘻,賠了錢就要找人算賬。”
蘇宇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輕輕敲了兩下,“意料之中。這麼大的利潤,沒人注意才奇怪。十億美元,不是十萬,不是一百萬。華爾街那些人,鼻子比狗還靈,眼睛比鷹還尖。他們聞到了錢的味道,就順着味道找過來了。”
他頓了一下,身體前傾,雙手交叉放在桌上,目光落在蘇婷臉上。
“按程序配合調查,該披露的披露,不該說的一個字都別說。我們的操作是合法的,每一步都有律師審覈。他們查不出問題,只能拖時間。拖就拖,我們不急。他們在那邊查,我們在這邊賺錢,不衝突。另外,開始有計劃地把資金轉回國內。不要一下子轉,分批走。大額轉賬會引起注意,我們分小筆,分多家銀行,慢慢轉。”
蘇婷點了點頭,“已經在做。目前通過渠道已經轉回約五億美元,剩下的會留在北美和香港。那邊的大衛在盯着,不會出問題。資金分散在好幾家銀行,每家銀行都不超過監管限額。”
蘇婷拿過問價翻了一頁,手指指着文件夾,“根據你的安排,目前投資佈局方面,騰訊的兩億美金再次入股進入最後階段。動用了兩倍槓桿,根據目前價格到時候約佔總股約百分之五上下。騰訊那邊對我們的態度很好,小馬哥那邊親自打了電話來,這種時候有大額資金進場,很顯眼。”
蘇宇輕輕的“嗯”了一聲。
“英偉達和奈飛的吸納還在操作中,這兩家公司受金融危機影響股價大跌,正是建倉的好時機。”
“英偉達不急,慢慢買。奈飛也是,別一下子把價格拉上去。分批次,小單,不要讓市場注意到我們。華爾街那幫人現在正盯着我們,我們一動,他們就知道了。我們要悄悄地建倉,像貓走路一樣,沒有聲音。”
蘇婷看着蘇宇笑了一下,又翻了一頁,“另外,我們計劃用了五倍槓桿,在二級市場悄悄建倉蘋果。蘋果現在的股價已經從最高點跌了百分之三十五,等到底部確認了再動手。”
“蘋果不急。等一等,讓市場再跌一跌。底部不是一天形成的。我們有的是時間,不差這幾個月。”
蘇婷點了點頭,她翻到最後一頁,抬起頭看着蘇宇。
“這次回國的資金除了院線,主要任務是和萬達的總部交割。另外,國內的投資項目也在推進,京東的B輪融資我們已經基本談妥了。他要2200萬美金,我們只出2000萬美元,佔股百分之二十八。創始人劉強東那邊基本同意了,我們給的估值比市場價高了百分之十。金融危機的好處就在這裏,大家都在缺錢,我們手裏有現金,就是爺。他說想找個時間簽約,你看什麼時候方便。”
蘇宇笑了,這個價格是真便宜,老劉一夜都白頭了,翻過年估值就要暴漲了。
“京東這個項目要盯緊,現在佈局不晚。你別光看財務數據,多看看團隊。劉強東這個人,我聽說過,腦子活,執行力強。你跟他說,拾光是長期投資者,不是來炒一把就走的。我們看好他的公司,願意陪他一起成長。”
蘇婷白了一眼老弟,“我還要你說,新浪的微博項目也接觸上了。初步意向是二百萬美元,佔股百分之二十。新浪那邊對域名的事很感興趣,他們想買你的weibo.com。我說‘不賣,可以合作’。他們那邊在猶豫了。”
蘇宇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翹了起來,“用域名入股,佔百分之二十的股份。這是我們的底線。他們要是不答應,我們就找別家合作做。你跟他們說清楚,這是最後一次報價,不接受還價。我們不是來討價還價的,我們是來合作的。”
蘇婷合上文件夾,“行,我去談。你放心,談不下來我跟你姓。”
“你本來就跟我姓。”
蘇婷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出了聲,“滾,你越長大越皮了。”
窗外的暴雨還在下,雨水打在玻璃上,發出噼裏啪啦的聲響,模糊了外面的世界。
“姐,這段時間辛苦你了。”他的聲音很真眨瑳]有客套,沒有敷衍。
蘇婷站起來,把文件夾夾在腋下,拿起桌上的手機。
“辛苦什麼?我是你姐。不幫你幫誰?”
她走到門口停下來,回過頭,“對了,藝菲在洛杉磯訓練得怎麼樣?你跟她聯繫了嗎?她一個人在外面,你別老不聞不問。你這個人,一忙起來什麼都忘了。”
“她挺好的,每天訓練六個小時,累得倒頭就睡。”
蘇婷笑着叮囑了一句,“嘿,你們男的啊!你多給她打打電話。別光發消息,發消息冷冰冰的,看不到表情,聽不到聲音。你給她打電話,她能聽到你的聲音,會安心。”
“知道了。”
......
《突襲》上映的前一天,蘇宇本來不想出門。
蘇婷前兩天就跟他說了這個飯局。
當時蘇宇正在剪片子,她推門進來,“週六晚上,東三環湘菜館,見京東的劉強東。你別又遲到,上次紅杉的人等了半小時,我臉都丟光了”。
蘇宇頭都沒抬,盯着屏幕上的時間線。
“知道了。幾點?”
“七點。”
蘇宇到的時候,蘇婷已經坐在包間裏了。
一張圓桌,幾把椅子,牆上掛着一幅湘西風景畫,畫的是鳳凰古城的吊腳樓。
蘇婷面前擺着一壺茶,她把手機翻過來扣在桌上,抬起頭看着他。
“你來了?我還以爲你又忘了。劉總還沒到,路上堵車。北京這交通你也知道,從亦莊過來,不堵個把小時纔怪。”
蘇宇在她對面坐下,給自己倒了一杯茶,端起喝了一口,茶水已經不燙了。
門被推開了。
劉強東走進來,穿着一件深色的polo衫,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法令紋很深。
後面跟着一個年輕女人,穿着一件白色的襯衫,黑色長褲,頭髮扎着低馬尾,五官端正,氣質幹練。
蘇宇笑着站起來,伸出手。
“劉總,久仰。蘇宇。”
劉強東握住他的手,力道挺大,“蘇導,久仰久仰!你的電影我都看過!”
他的聲音不大,語速很快,帶着濃重的宿遷口音,“《活埋》拍得好!一個人在棺材裏演了一個多小時,我看了手心都是汗!我女朋友也看了,說‘這個導演真敢拍’!”
蘇宇的嘴角抽了一下。女朋友?他用餘光瞄了一眼莊佳,她的表情沒什麼變化,嘴角還帶着淡淡的笑。
劉強東朝旁邊的年輕女人偏了偏頭。
“這是莊佳,我們公司的高管。採購部的,負責供應鏈。”
莊佳笑了笑,伸出手跟蘇宇兩姐弟握了握。
......
四個人落座。
劉強東拿起菜單翻了翻,又放下了。
“蘇導,你點菜。湘菜你熟。我們客隨主便。”
蘇服務員記了單,出去了。
茶水續上了,劉強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雙手交叉放在桌上。
他沒有繞彎子,開口就進了正題,語速比剛纔更快了一些,像是把那些話在肚子裏壓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蘇導,我也不跟你繞彎子。”他的手指在桌上點了點,“金融危機爆發後,京東的營業數據在漲,漲得還不少。今年上半年的銷售額比去年翻了一番。但我們融不到資金。我去找了十幾家投資機構,見了二十多個合夥人,沒人敢投。有的說電商不靠譜,有的說我們自建物流太燒錢,有的說估值太高。”
他搖了搖頭,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像是要把那口氣嚥下去。
“還有一家給壓到了三千萬美金估值,跟A輪差不多。我跟他們說,你們是來投資的還是來撿破爛的?他們笑了笑,說‘市場不好,沒辦法’。”
蘇宇靠在椅背上,他沒有急着說話,而是把劉強東剛纔說的那些在腦子裏過了一遍。
金融危機、估值、自建物流、銷售額翻番這些詞串在一起,讓他想起了前世在抖音上刷到過的那些關於京東早期融資的段子。
有人說劉強東那會兒急得一夜白頭,有人說他見了四十幾家投資機構都被拒,有人說他差點把京東賣了。
那些段子真假難辨,有一點是確定的,2008年是京東最難的一年。
“劉總。”蘇宇坐直了身子,看着劉強東的眼睛。
“自建物流是你們自己提出的?還是別人建議的?”
劉強東把椅子往前拖了半寸,“我們自己提出的。2007年開始做的。北京、上海兩個大倉,自有配送隊伍,自己招人,自己培訓,自己管。”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篤定,像是這件事他想了很久,不需要再猶豫了。
“投資者覺得太燒錢。確實燒錢,建倉要錢,買車要錢,招人要錢,培訓也要錢。我覺得物流是京東的命脈,命脈必須握在自己手裏。交給別人,我不放心。今天他能送,明天他不送了怎麼辦?今天他不漲價,明天他漲價了怎麼辦?你找誰去?找不着。”
莊佳在旁邊補充,手指在電腦上調出一張數據圖表,遞到蘇宇面前。
“目前北京倉的當日達覆蓋範圍已經擴展到五環內,上海倉覆蓋浦西核心區。用戶滿意度評分4.8分,復購率比非覆蓋區域高出三十個百分點。這些數據都是真實的,每一單都可以追溯。”
蘇宇接過電腦,看了一眼圖表。數據很漂亮,曲線一路向上。他沒有看太久,把電腦還給了莊佳。
“數據不錯。但數據是過去的事,我要聽的是未來的事。你們打算怎麼擴張?北上廣深做透了之後呢?二三線城市怎麼辦?物流成本怎麼控制?”
劉強東的眉頭微微皺了一下,“二三線城市不急。先把一線做透。一線做透了,品牌立住了,用戶口碑出去了,二三線自然就跟上來了。物流成本短期內肯定高,但長期看,規模化之後會降下來。這是先投入後產出的生意,不是今天投明天就能賺的。”
蘇宇看着劉強東,“東哥,我再說個事。”
劉強東聽到東哥兩個字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比剛纔大了些。
“你們現在主要做3C和大家電。這個類目雖然客單價高,但天花板有限。用戶買完一臺電腦,可能兩五年不會再買。你怎麼解決復購率的問題?怎麼讓用戶留下來?不能指着一個人買電腦過日子,電腦又不是白菜。”
“蘇導,你這個問題問得好。我的答案是擴品類。3C是起點,不是終點。我們要做全品類。圖書、母嬰、服裝、日用百貨,什麼都賣。讓用戶把京東當成超市,不是電器城。買電腦來京東,買書也來京東,買奶粉也來京東,買紙巾也來京東。只有這樣,用戶纔會留下來,纔會反覆購買。”
蘇宇雙手交叉放在腦後,“擴品類是對的。但怎麼擴?是先擴圖書,還是先擴母嬰?是先自營,還是先招商?這些都是要算賬的。你不可能什麼都做,一步到位。一步到位就會扯着蛋。人家當當做了十年圖書,你上去就要幹人家?你拿什麼幹?”
劉強東愣了一下,他看着蘇宇,目光裏的東西變了。
“蘇導,你不像是搞電影的。像做電商的?”
.....
蘇宇放下茶杯,語氣從京東發展切回了正事。
“劉總,拾光投資的條件你清楚嗎?”
劉強東點了點頭,“蘇總跟我說了。兩千兩百萬美金,佔股百分之二十九。投後估值七千六百萬。比市場價高,我能接受。”
他頓了頓,看着蘇宇的眼睛,“我只有一個問題,你們是長期持有,還是過兩年就套現走人?我見過太多投資機構,進來的時候說得好聽,過兩年業績不好就逼着賣,業績好了也逼着賣。他們不是來陪公司成長的,是來賺快錢的。賺了就走,留下一地雞毛。”
蘇宇八首放下,身體前傾,看着劉強東的眼睛。
“拾光投資不是財務投資者。我們做的是長線。五年、十年、十五年,只要公司在增長,我們就不會賣。”
劉強東看着蘇宇,沉默了好幾秒。他笑了一下,那笑容裏有一種釋然。
“蘇導,就衝你這句話,我籤。兩千兩百萬美金,百分之二十九。成交,不擡價了。”
蘇宇也笑着伸出手,“合作愉快。”
飯後蘇宇想了想,又補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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