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第967章 陰�
2000年11月7日,佛羅里達州,棕櫚灘縣。
傍晚六點過後,全州絕大多數的投票站準時落下帷幕,爲期一天的總統大選全民投票正式收官。
夕陽緩緩沉入邁阿密綿長的海岸線,滾燙的橘紅色霞光鋪滿整片佛羅里達的天際,朦朧又渾濁,像一張被浸染的有些髒亂褶皺的選票。
海風捲着鹹溼的氣息掠過城市街巷,卻吹不散徽衷谌萆峡盏木o繃與焦灼。
六百萬佛羅里達人的投票,沉甸甸攥住了美國第四十三任總統的最終歸屬。
這就是美式大選最荒誕也最真實的內核,名義上是全民參與,一人一票的民主盛宴,數千萬美國人奔赴投票站行使權利,共選出那一位未來四年能能夠給他們帶來更好日子的領導者。
可真實的情況卻是,真正能撬動權力天平,決定白房子主人歸屬的,從來都只是寥寥數個搖擺州,或者說是這些搖擺州里,那寥寥數萬張搖擺不定的選票。
棕櫚灘縣選舉委員會的辦公大樓,此刻依舊燈火通明,慘白的日光燈將空曠的辦公室照得纖毫畢現,也照出了空氣裏凝滯的窒息感。
瑪格麗特·海勒坐在靠窗的工位前,脊背挺得筆直,五十六歲的她,是棕櫚灘縣資歷最深的基層計票員,在選舉委員會工作了二十二年,這已經是她歷經過的第六次總統大選了,見證過無數次權力更迭的前夜。
在她漫長且嚴謹的職業生涯裏,投票、封箱、機掃、驗票、統計、公示,每一道流程都像精密咬合的瑞士鐘錶齒輪,環環相扣,彷彿印在了身體裏,從未出現過半點的疏漏與意外。
她已經習慣了深夜的辦公室,習慣了油墨與卡紙混合的味道,習慣了數字平穩跳動,結果塵埃落定的安穩。
但今晚,她盯着面前堆疊如山的打孔選票,指尖第一次傳來抑制不住的顫抖。
就在不久前,全美各大電視臺率先流出的初步exit poll數據,CNN、NBC、ABC三大主流媒體同步播報。
佛羅里達州初步民調數據出爐,驢子候選人戈爾小幅度領先,輿論一致預測,戈爾將穩穩拿下佛羅里達州至關重要的二十七張選舉人票。
距離他坐進白房子,從拉鍊頓的手裏接過權力的權杖,僅剩一步之遙。
而她所在的棕櫚灘縣,理論上將會是決定最後的結果的郡縣之一。
至於爲什麼說是理論上,因爲沒有人覺得小牛仔會在剩下的幾個縣裏,拿到絕對壓倒性的勝利反超戈爾,所以小牛仔進駐白房子,也只是存在於理論上的可能。
可現在,隨着棕櫚灘縣的選票一張張的開封,瑪格麗特·海勒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在跳動,因爲這太詭異了,根本不應該發生的奇蹟,真的在她的眼前上演了。
她不知道,她的心臟在跳,有人比她可要緊張的多,心臟都要逼近於驟停了。
德州,奧斯汀,小牛仔的競選總部。
寬大的競選指揮室燈火通明,牆面巨型的電子屏被分割成了數十個畫面,實時滾動着全美各州開票數據和輿情動態。
小牛仔坐在靠窗的真皮沙發上,一身深色西裝,雖然臉上還掛着從容自信的笑意,但那點笑意根本就掩蓋不住他眼底沉凝的冷硬。
直到一個聲音響起,讓他瞬間驚起,盡顯失態。
他也顧不上什麼紳士的矜持了,腳步急促地在地面快速踱步,皮鞋碾過地毯發出的細碎聲響,在死寂的房間裏格外的刺耳。
來到電話旁,還沒接過電話,就不確定的再問了一遍拿着電話的人“你剛纔說,電話接通了,是吧?”
看到對方點頭,他一把搶過對方手裏的電話,可裏面傳來的聲音,卻讓他略微的有些失望。
“恩斯特呢?他在哪?是躲起來了,不敢親自和我通話了嗎?”
他的語氣凌厲,帶着明顯的施壓,更帶着絕境之中的慌亂。
“別忘了,如果我最終拿不下這次的大選,對他、對加菲爾德家族而言,都是一場巨大的打擊。”
“那些處於搖擺狀態的議員、中立資本,和地方勢力,從來都是趨利避害的牆頭草,只會向勝利者靠攏,絕不會依附一個失敗的世家巨頭。”
“我輸了,加菲爾德家族的崛起之路,也會受到挫敗,他所有的佈局,全部都會大打折扣。”
小牛仔的語速極快,好像要將積壓的焦慮盡數傾瀉而出。
直到他說完,電話那頭靜默了兩秒,戴維·阿克塞爾羅德的聲音才平穩低沉,不疾不徐的隔着電波傳來“很遺憾,小牛仔先生,恩斯特先生今天恐怕是沒有辦法和你通電話了,他正在靜待着一位天使的降生。”
“對他來說,這可遠比大選博弈要重要的多。”
“天使降生?”
小牛仔眉頭驟然緊鎖,錯愕過後浮現出一副瞭然的模樣,隨後心底的怒火就瞬間被一股荒謬感取代。
他想起來了,最近這段時間,好像就是查理茲·塞隆與傑西卡·阿爾芭的預產期,只是不知道是哪一位今天臨盆。
可他卻覺得這太過荒謬了,甚至懷疑對方是不是敷衍他。
在決定美國未來四年權力歸屬,決定無數資本興衰,決定兩人在這場合作中成敗的終極關頭,恩斯特竟然因爲女人生孩子,因爲一個尚未降生的女兒,把如此重要的事情拋之腦後了?
這簡直荒唐至極,不可理喻。
而且那還是一個情夫,一個女孩,他怎麼能和總統大選這種國家級博弈來相提並論,甚至優先級更高?
他真的覺得對方是在戲弄他,可仔細想想,又沒有這樣的理由
他想起了外界傳聞恩斯特寵女的性格,滿腔的質問與怒火,就好像被堵在了喉嚨裏,一時有些啞言。
“不必焦躁,小牛仔先生,恩斯特先生讓我轉告你,所有的初步民調數據,都是不可靠的,不足爲信。”
“佛羅里達地域狹長,半島核心時區與西部狹長地帶時區存在天然時差,西部大量大象票倉的投票站關閉時間更晚,那裏的選票還尚未完成錄入,也沒有納入統計系統。”
“此刻的領先曲線,都是殘缺數據營造的假象。”
“可你知道,如果現在的數據是準確的,我要想要接下來反敗爲勝,有多難嗎?”小牛仔慍怒的質問道。
“我需要贏下接下來所有的縣,並且是以絕對壓倒性的勝利,才能拿下弗羅裏達州。”
“那又如何?現在不還沒有公佈最後的結果呢嗎?”戴維·阿克塞爾羅德還在安撫“就算現在的數據準確,驢子領先又如何?只要棕櫚灘等幾個縣的票還沒有統計出來,你們就還是站在同一起跑線上。”
“戈爾此刻的小幅領先,不過是一層一戳就破的虛假藍色泡沫而已。”
可這番寬慰的空話,根本就無法安撫小牛仔此刻的焦慮。
他根本就不喫這一套,沉聲打斷了對方“別和我說這些模棱兩可的空話,當初他恩斯特是怎麼說的?親口承諾會替我解決搖擺州的選票問題。”
“可現在呢?”
“局勢崩盤、輿情逆風、票倉落後,我什麼都沒看到,什麼助力都沒有得到!”
對方另一頭的戴維·阿克塞爾羅德還是沒有出現任何的波瀾,語速的節奏都沒有受到影響“我說了,大選還沒有結束,你怎麼就知道他沒有發力呢?”
“耐心一些,就像你說的,戈爾坐進了那棟白房子,對誰都不好。”
電話聲被掛斷,小牛仔緩緩放下舉在耳邊的右手,不過依然抓緊着電話。
卡爾·羅夫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了他的身邊,見電話掛斷後問道“對方怎麼說?”
小牛仔沒有正面回覆,陰沉着臉半晌纔開口“我們等,等佛羅里達最後的投票結果。”
時間一分一秒的在所有人緊張的情緒中慢慢流逝,晚上八點,佛州更完整的初步票數統計開始批量錄入系統。
小牛仔正在逐漸縮小和戈爾之間的票差,可差距依舊不小。
突然,不知道是誰高呼了一聲“發生了什麼?”
所有人都被這聲吸引了,不自覺的把目光投向了大屏。
就看到上面風向驟然逆轉,西部狹長地帶的大象票倉數據批量湧入,原本還領先的藍色曲線,被紅色曲線快速反超。
小牛仔在佛羅里達的票數從落後兩萬到落後五千,再到現在的反超,並且領先幅度還在擴大,從幾百漲到一千,再飆升到了現在的一千七百八十四票。
反轉就在那麼一瞬間,都沒給人反應的時間。
等他們反應過來後,奧斯汀的競選總部瞬間炸開了鍋,壓抑已久的歡呼聲轟然爆發,工作人員相擁鼓掌,喜悅席捲了整棟大樓。
小牛仔的臉上先是懵逼,然後是不可思議,最後也終於重新漾開了笑容。
他靠回沙發椅背,長長吐出一口氣,眼底的陰霾徹底消散。
不過他沒有忘記讓人調查這詭異的曲線,趕緊和卡爾·羅夫說道“快去查一下,我們要做好後手準備。”
雖然大象的投票站因爲時差的原因關閉的更晚,但他可不認爲這票數曲線的詭異是這個原因造成的。
他更願意相信,這就是恩斯特所說的準備。
而他也沒有忘記,當時他管殺不管埋的言論。
卡爾·羅夫也想到了這些,隨後快步走出了競選室。
就在他走出競選室的同時,電視裏實時的選情播報,各大電視臺緊急撤回了戈爾領先佛州的播報,集體修正。
佛羅里達州局勢膠着,小牛仔暫時小幅領先,結果待定。
屏幕上的藍色色塊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閃爍的灰色待定標識,小牛仔並沒有真正贏得佛羅里達州的選舉。
播報員的語境,也是明顯偏袒驢子一邊。
從這一點也能夠看出,大象在傳媒領域是多麼的弱勢。
“我相信你,你一定不會讓我失望。”他吶吶自語的說道,根本就沒有發現,自己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已經因爲用力的原因,指節微微開始泛白。
現在的局勢已經很明朗了,所有人都清楚,佛州的二十七張選舉人票,是決勝全局的關鍵。
這場大選,本質上已經變成了佛羅里達的單點決勝。
深夜十二點,佛羅里達州全州初步統計結果正式封存,小牛仔領先戈爾三千七百八十四票。
佛羅里達州六百萬張投票總數,三千七百八十四票的差距,微弱到近乎可以忽略不計。
可就是這微弱的票差,卻撬動了整個國家的權力交接。
而這個時候,小牛仔也終於從卡爾·羅夫的口中,知道了佛羅里達州的選票,爲何在最後會走出如此詭異的曲線。
原來包括棕櫚灘縣在內,佛羅里達州的好幾個縣都啓用了一種蝶式選票,對外宣稱是地方選舉官員爲適配超長候選人名單設計的特殊版式,選票中央縱向排列着一排打孔位,左側依次排布總統候選人姓名,右側對應錯位排布,形似蝴蝶雙翼。
只要想投票給誰,就直接在候選人的背後打孔就行了。
可設計者爲了節省版面,排版出現了視覺的混淆,小牛仔是左側第一位,對應的也是第一個孔。
但戈爾這個左側第二位,對應的卻是第三個孔,而第二個孔,對應的是極右翼小黨派候選人帕特·布坎南。
這就造成了帕特·布坎南在這幾個縣的選票,比他全國獲得的選票加起來還要多。
一個邊緣小黨派、一個毫無熱度的冷門候選人,偏偏在佛羅里達拿到了與其知名度和支持率完全不匹配的海量選票,誰都能明白這裏面的問題。
“據說那幾個用蝴蝶票的縣,當地的選舉委員會已經收到了上千份選民的投訴,表示自己並不是想要投票給帕特·布坎南,是因爲選票設計的原因,誤將票投給了他。
“當地的驢子觀察員更是高喊,這不是選民的失誤,是選票設計的謿ⅲ且粓鲠h陋的陰郑竽菐讉�縣重新投票計票。”
“做夢。”小牛仔冷哼一聲,即便是所有人都能夠看出來這裏面存在着陰郑幢闶乔Х蛩福@個時候也絕不會退。
成王敗寇,贏不了大選,再高尚的品質有什麼用?
“投票是選民的義務與責任,選票格式公開公示,投票前也有明確的指引,誤投屬於個人過失,不屬於有效選票爭議,不該被納入重計範圍。”
“這個時候,我們的任務就是守住既定的選票,讓所有的爭議都去見鬼。”
卡爾·羅夫對於他的態度很贊成“真要鬧大了,按照相關的律法,決定權在司法那裏,在那裏我們還是更有優勢的一方。”
第968章 分裂
混亂、爭議、拉扯、對峙,成爲了佛羅里達每一天的常態。
棕櫚灘、布勞沃德、邁阿密-戴德、赫爾南多,四大爭議郡縣的計票大樓,已然成爲全美乃至全世界的輿論漩渦中心。
數以百計的媒體記者、攝像團隊、評論分析師,二十四小時全天候蹲守在計票大樓內外,長槍短炮的攝像機架滿了街道兩側的人行道,幾乎封堵了整條街區的視野。
沒有任何一臺攝影機願意錯過大樓門口的任何一個細微畫面,哪怕只是工作人員的一次皺眉,兩黨觀察員的一次對視,都會被精準捕捉、無限放大,實時輸送到全美千家萬戶的電視屏幕上,將這場荒誕又殘酷的美國大選鬧劇,赤裸裸地攤開在全世界眼前。
無休止的現場直播,輪番滾動的新聞專題,各路專家的隔空辯論,兩黨發言人的對線互撕,填滿了所有媒體的版面與時段。
半個多月的時間裏,翻來覆去,反反覆覆,毫無新意,卻又萬胁毮俊�
伍德蓋德中式莊園的觀景客廳裏,大屏電視正播放着着CBS新聞臺的實時直播,主播語速飛快,一遍遍的覆盤着佛州連日來的拉扯局勢,彷彿下一秒就要宣判美國憲政體系的崩塌。
恩斯特陷在紫檀木底座打造的沙發裏,目光掃過屏幕上喧囂混亂的畫面,說道“還真是有夠無聊的,這些媒體是徹底沒有正經新聞可以播報了嗎?整整半個多月了,翻來覆去就是這點拉扯,反反覆覆的炒冷飯,看的我都乏味了。”
電視上,小牛仔的支持者,表示應該立刻終止驢子提出的所有人工重計程序,認爲這違背了美國憲法第十四修正案平等保護原則。
同時認爲人工重計也不能保證公平公正,因爲本來就沒有統一判定的標準,各郡的尺度因爲傾向的不同,立場也不一,更容易人爲操控選票統計,破壞選舉的公正。
戴維·阿克塞爾羅德和溫格同時白了恩斯特一眼,心說造成今天這種混亂局面的原因,都是因爲誰呀。
“不過小牛仔團隊的應對策略是對的,也足夠老練,完全抓住了核心要害。”溫格認同地說道“不糾結於單張存疑選票的對錯爭議,不陷入具體票數的瑣碎拉扯,直接從頂層制度層面,全盤否定人工重計的合法性與合理性,從根源上掐死驢子想要翻盤的所有可能性。”
戴維·阿克塞爾羅德輕輕點頭,也附和補充道“是聰明的防守反擊,放棄了微觀糾纏,主打宏觀規則,把勝負從票數多少拉到了規則是否合法的維度上,變被動爲主動,掌握了主動權。”
11月13日,聯邦法院作出裁決:認可棕櫚灘、布勞沃德、邁阿密-戴德、赫爾南多四大蝶式選票爭議郡縣,具備人工重計的合法性,允許四縣啓動全面人工逐票覈驗,重新統計所有存疑選票。
這場影響全美權力巔峯的大戲,算是拉開了曲折的序幕。
兩黨的攻防博弈瞬間升級,各方勢力盡數下場,都在利用規則、撬動權力、爭奪勝算。
先是時任佛羅里達州的州務卿,大象陣營人士凱瑟琳·哈里斯,亮出了關鍵一刀。
在裁決落地的第一時間,她便公開表示,依照佛羅里達州成文法律規定,11月14日下午五點,爲全州選票數據的最終認證的法定截止日期。
全州所有郡縣,必須在該時間節點之前,提交完整、最終、不可更改的開票統計數據,完成官方備案認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