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達芙妮臨近會議室的時候,提前上前一步,輕輕推開會議室的房門,裏面的兩個人看到恩斯特的身影立刻站起身來。
相比於克萊德·奧康納的隨意,梁孟松多少有些緊張。
恩斯特抬了抬手,親和力十足“坐吧,隨意一些,不用這麼拘謹。”
對於梁孟松,恩斯特的心裏其實是有幾分期待的。
這位半導體領域的傳奇人物,深耕芯片製造領域數十年,精通製程工藝,先後在臺積電、中芯國際等企業擔任要職,一手推動了寶島和大陸半導體產業的發展,是業內公認的芯片大佬。
原本恩斯特以爲,當自己真正見到這位傳奇人物時,會有幾分激動。
可真的見到了,他卻發現,自己的心情異常平靜,和對待其他手下沒有任何區別。
反而是對方,好像因爲能被自己所用,實現了什麼價值一樣,身體拘謹,眼神放光。
“華邦電子的情況怎麼樣了?”腥寺渥幔魉固刂苯娱_口問起了華邦電子的情況。
克萊德·奧康納坐直了身體,臉上的隨意漸漸褪去,開口彙報道“陳敬宏已經和華邦電子的焦家取得了聯繫,正在進行初步溝通。”
“現在我們知道的情況是,焦家對於出售華邦電子的股份,並不排斥。”
“畢竟最近幾年,全球內存芯片市場競爭激烈,華邦電子的營收持續下滑,而在晶圓代工行業,華邦也落後於臺積電和聯電,焦家很清楚,僅憑他們自己的實力,很難讓華邦電子走出內存芯片市場的困境,或者完成轉型。”
“現在的問題,就是收購條件能否談攏。”
克萊德·奧康納看了達芙妮一眼,繼續說道“具體的收購方案,我已經通過郵件發給你了,裏面詳細列出了我們的報價、股權分配方案,以及後續的資金投入計劃。”
“不出意外的話,我們會按照這個計劃推進,只要焦家沒有太大的異議,不出兩個月,就能完成初步的股權交割和控制權的交接。”
恩斯特微微點頭,臉上沒有任何表情,他端起桌上剛送上來的咖啡,輕輕抿了一口,有些熾熱,讓他眉頭一皺。
而在這個時候,克萊德·奧康納的面色突然一暗,聲音沉重地傳開,沉聲說道“不過有一個消息,你可能還不知道。”
“根據我這邊得到的最新消息,英特爾、飛利浦和IBM這三家巨頭,最近都突然加大了對ASML光刻機的採購力度,訂單量比之前增加了近一倍,現在ASML的訂單已經排到了一年以後,甚至有消息說,他們已經停止接受新的訂單了。”
“這個時候他們突然加大採購量,明擺着就是衝着我們來的。”
恩斯特卻輕輕一笑,臉上沒有絲毫的擔憂,放下手中的咖啡杯,不在乎地說道“放心吧,對我們來說,這三大巨頭的訂單是否爆滿,已經和我們沒有關係了。”
恩斯特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腿上“即便沒有這些訂單,他們也不會把光刻機賣給我們,還會找其他的理由拒絕我們。”
ASML現在主營的就是高端光刻機,它的客戶基本都是英特爾、IBM和飛利浦這些長期合作的歐美巨頭。
這些巨頭之間,雖然存在着競爭關係,但在維護自己的技術霸權和市場利益這件事上,他們的立場是高度一致的。
說白了,全世界的芯片廠商,都不想看到美國再誕生一家芯片製造企業,也不想看到美國再出現一家晶圓代工廠。
因爲這會打破現有的市場格局,威脅到他們的既得利益。”
所以這些巨頭非常默契地形成了事實上的排外聯盟,目的就是維護他們的技術霸權和市場利益,任何可能威脅到他們地位的企業和人,都會被他們聯手打壓。
“不過,他們的想法是不是未免太天真了?”恩斯特不屑地輕哼一聲,眼神裏閃過一絲桀驁不馴的目光“是不是忘了,我們可是美國的企業。”
“他們不想讓我們進入這個行業,可那些光刻機的供應商,可不會拒絕我們的加入,甚至還會鼓掌歡迎。”
“對於這些供應商來說,進入這個行業的企業越多,他們的客戶就越多,訂單就越多,也就越有定價權,能獲得更多的利潤。”
“只要在供應鏈上不能對我們實行封鎖,技術,可不是什麼難題。”恩斯特自信地說道。
光刻機現在是日本一家獨大沒錯,尼康和佳能佔據了全球大部分的市場份額,但別忘了,這東西最早是美國的企業製造出來的,美國纔是光刻機技術的發源地。
所以光刻機的技術,可不是隻有尼康、佳能和ASML有。
美國曾經在光刻機領域,壟斷過全球的市場,只是後來因爲一些原因,才逐漸衰落下來。
但瘦死的駱駝比馬大,美國依然掌握着光刻機制造的整體技術,只是在技術上有所落後而已。
他抬手示意了一下,達芙妮心領神會,立刻從隨身攜帶的公文包裏拿出一個厚厚的文件夾,走到會議桌前,將文件夾輕輕放在桌上,然後推到克萊德·奧康納和梁孟松面前。
這是我讓人整理的一些企業資料。”恩斯特緩緩開口“我們完全可以通過併購,收購那些擁有核心技術、但實力相對較弱的企業,快速整合技術、團隊和供應鏈,縮短研發週期,來切入光刻機整機制造領域。”
克萊德·奧康納聞言,臉上並沒有太多的驚訝。
他早就知道,恩斯特肯定是要進入光刻機整機制造領域的。
他只是沒有想到,恩斯特的動作會這麼快,如此的雷厲風行,竟然已經準備好了具體的併購方案。
而一旁的梁孟松,聞言眼中則閃過一絲光芒,臉上的拘謹已經不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興奮和期待。
他在半導體領域打拼多年,一直渴望能有一個平臺,能讓他充分發揮自己的才能。
恩斯特如此重視半導體領域,如此大手筆地佈局,無疑給他提供了這樣一個平臺。
恩斯特越重視,他未來的前途就越穩定,這對他來說,絕對是一件好事。
梁孟松伸出手,拿起桌上的文件夾,攤開在會議桌上,直接跳過了企業背調,翻到了後面的整合方案部分,然後清了清嗓子,念出了裏面給出的具體方案。
“收購美國SVG、賽默光源,以及入股德國蔡司的光學事業部,通過這三家企業的整合,快速獲得光刻機整機、核心光源和頂級光學鏡頭的技術能力,進而躋身全球光刻設備行業的第一梯隊。”
“SVG、賽默、蔡司?”克萊德·奧康納聽到這三個名字,臉上露出了幾分疑惑和不解。
要說美國的芯片產業,在世界範圍內,絕對是舉足輕重的老大地位。
美國不僅是芯片的發明國,也是芯片技術更新換代的推動者,從最早的晶體管,到後來的集成電路,再到現在的微處理器,每一次技術革新,都離不開美國企業的推動。
這種領先,不光是芯片技術本身,也包括半導體供應鏈和半導體設備領域。
即便是光刻機這個如今美國最薄弱的環節,也曾是世界老大,壟斷過全球的光刻機市場份額。
光刻機最早就是在美國政府的大力投資下研發出來的技術,當年美國軍方爲了推動半導體技術的發展,投入了數十億美元的資金,扶持了一批半導體企業,其中就包括光刻機研發企業。
現在主流的步進式光刻機能夠面世,也離不開美國的投資和美國技術的加持。
現在的尼康和佳能,是光刻機市場的老大,佔據了全球近七成的市場份額,只有荷蘭的ASML能夠和這兩家企業相提並論。
可很多人不知道的是,這三家光刻機巨頭的技術,都源自於一家美國公司,那就是GCA,地球物理設備公司。
這三家公司的起步,全是靠着拆解GCA的光刻機產品,然後搞逆向工程開始的。
當年尼康爲了快速掌握光刻機技術,偷偷拆解了GCA的一臺步進式光刻機,結果拆解完之後,卻無法重新安裝回去,最後只能請GCA的工程師過來維修,還被人家發現了機器被拆解過的痕跡,鬧了一個大大的笑話。
在70年代末80年代初,GCA的步進式光刻機壟斷了整個全球市場,市佔份額最高時達到過90%,幾乎沒有競爭對手。
那時候全球所有的芯片廠商,都要從GCA購買光刻機,GCA可以說是風光無限。
可最後,GCA卻倒在了自己的傲慢之下。
對於客戶反映的各種問題,比如成像精度不足、設備穩定性差等,他們選擇視而不見,認爲這些問題是難以避免的,根本不需要改進。
即便是尼康和佳能後來研發出了光刻機,並且在市場上大賣,他們也歸結於日本國內的剛需,認爲這只是暫時的現象,連一份市場調查都懶得做。
再加上1987年的全球經濟危機,芯片行業遭受了重創,內存芯片的價格一落千丈,很多芯片廠商紛紛縮減產能,減少了對光刻機的採購。
這對於GCA來說,無疑是雪上加霜,公司的營收大幅下滑,股價從四十多美元一路跌到了兩美元,最終無力迴天,宣佈破產。
從此美國的光刻機產業,就徹底衰落了下來。
”克萊德·奧康納的語氣沉重,他經歷過那個年代,深知那場經濟危機對半導體行業的打擊有多大。
而恩斯特打算收購的SVG,就是當年收購了GCA在內的多家美國光刻機製造商,現在的全球第四大光刻機廠商,也是美國本土最大的光刻機製造商。
可別看是第四大光刻機廠商,每年生產光刻機的數量都不足三十臺。
這是一個需要大投資、重研發的領域,營收不行,自然就會影響研發投入,研發投入不足,技術就無法提升,產品就沒有競爭力,進而導致營收進一步下滑,形成一個惡性循環。
現在的SVG,基本處在破產的邊緣,隨時都有可能倒閉。
對於其他人來說,收購SVG是一件費力不討好的事情,沒有人感興趣,誰也不想接手一個爛攤子,投入大量的資金,卻不一定能看到回報。
可對於恩斯特來說,這倒是切入光刻機領域最好的契機。
收購SVG,直接就能獲得光刻機的製造技術和生產能力,不用再從零開始研發整機架構,這能節省至少三年的時間。
而且這家公司不僅能生產步進式光刻機,它的DUV技術也非常成熟,和一直研發DUV機型的ASML不相上下。
只要砸下重金,提升SVG產品的穩定性,在技術上進行追趕和創新,不管是尼康、佳能統治的中低端光刻機市場,還是ASML主攻的高端光刻機方向,SVG都可以進入,甚至可以超越他們。
其實還有一個原因是克萊德不知道的,那就是SVG是美國EUV聯盟的核心成員,掌握着早期極紫外光刻技術的入口,而且擁有完整的整機設計、掃描曝光、DUV、EUV預研能力。
EUV纔是未來,恩斯特進入光刻機制造領域,根本就沒有打算在日本廠商擅長的汞燈光源領域追趕,他就是奔着EUV來的。
“收購SVG確實是一個明智的選擇,雖然它現在瀕臨破產,但它的技術底蘊還在,可我不明白的是,你爲什麼要收購賽默光源呢?”這就是克萊德剛纔不解的地方。
“我們完全可以和賽默合作,從他們那裏採購光源,不一定非要收購它。”
恩斯特聞言,臉上的笑容漸漸褪去“合作,始終是被動的。”
“一旦我們和賽默的合作出現問題,一旦他們受到其他巨頭的施壓,停止向我們供應光源,那麼我們的光刻機生產,就會陷入停滯,所有的佈局,都會功虧一簣。”
“而且,我也需要用賽默,來卡住所有光刻機製造商的脖子,讓他成爲我手裏的籌碼。”恩斯特的眼神裏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
“雖然我相信那些光刻機零部件供應商不會卡我們的脖子,但防患於未然,光刻機的供應鏈又太龐大,涉及到上百家企業,難免會有幾個異類,會被英特爾、IBM這些巨頭收買,從而對我們實行封鎖。”
“尤其是那些日本的廠商,誰也不敢保證,那些日本供應商到時候不會翻臉。”
“畢竟,他們和尼康、佳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繫。”
“芯片代工可不是光有光刻機就可以的,光刻膠之類的,都是關鍵。”
“所以,我必須手裏有籌碼,而賽默,就是我最好的籌碼。”
恩斯特身體前傾,雙臂放在會議桌上,繼續說道“賽默是目前全球DUV準分子激光源的絕對龍頭,不管是248納米的KrF光源,還是193納米的ArF準分子激光源,它的市佔率都超過了85%,幾乎壟斷了全球高端光刻光源的市場。”
“它的客戶包括ASML、尼康、佳能,這三家全球頂級的光刻機製造商,都離不開賽默的光源供應。”
“而且這家企業的技術壁壘極高,不是簡單的投入資金就能讓競爭對手打破的。”
“而光源,是光刻機的核心部件,相當於光刻機的心臟,沒有高質量的光刻光源,再好的整機架構和光學鏡頭,也無法造出高性能的光刻機。”梁孟松這時候出聲補充道,倒是讓恩斯特有些意外。
“光刻機的成像精度、曝光速度,都離不開光源的支持。”
“現在全球所有的高端光刻機,使用的都是賽默的光源,只要我們掌握了賽默,就相當於掌握了全球高端光刻機的心臟,就能卡住所有光刻機製造商的脖子。”
“更重要的是,這方面是日本半導體行業的弱勢。”恩斯特的嘴角勾起一抹笑容,重新接過話頭。
“日本的半導體領域雖然厲害,但在光刻光源領域,技術一直比較落後,尼康和佳能自己研發的光源,但性能遠遠不如賽默的產品,所以他們只能被迫從賽默那裏採購光源。”
“只要我們收購了賽默,就相當於在半導體相關領域擁有了不可替代的核彈,完全可以起到威嚇的作用,爲我們的發展創造條件。”
“可你想沒想過收購難度?”克萊德·奧康納看着堅定的恩斯特,和興奮的梁孟松,並沒有喜色。
“這家企業雖然市值不高,但收購難度,卻是收購SVG的幾倍。”
“SVG現在市場不斷被擠壓,營收持續下滑,股東們對於出售SVG,不會有太多的意見,甚至巴不得有人能接手這個爛攤子,拯救他們於水火之中。”
“可賽默不同,它的產品已經形成了壟斷,根本就不缺客戶,每年的營收雖然不算太高,但利潤卻很可觀,也非常穩定。”
“賽默的股東們,對企業的未來預期很高,他們認爲隨着全球芯片產業的發展,光刻機的需求會越來越大,賽默的市場份額和營收,也會不斷提升,所以他們不可能輕易同意出售企業。”
恩斯特聞言,卻輕輕一笑,臉上沒有絲毫的擔憂,反而胸有成竹地說道“可它並不是沒有弱點。”
“雖然賽默幾乎壟斷了光源市場,可全球光刻機的訂單數量就擺在那裏,每年全球的光刻機產量也就幾百臺,即便所有的光刻機都用賽默的光源,它的營收也不會有太大的改變,增長空間還非常有限。”
“你要知道,尼康和佳能雖然現在被迫使用賽默的光源,但他們並沒有放棄自研光源,每年都在投入大量的資金,用於光源技術的研發。”
“一旦他們研發出自己的高端光源,就會立刻停止從賽默那裏採購,到時候賽默的市場份額就會大幅下滑,營收也會受到嚴重影響。”
恩斯特一臉自信,好像賽默已經是他的囊中之物一樣“賽默的股東們,雖然現在對企業的未來預期很高,但他們也清楚,這種壟斷地位,並不是不可動搖的。”
“和尼康、佳能這樣的巨頭相比,賽默的資金壓力可不小,它也需要大量的資金,投入到EUV光源的研發中,保持自己的領先地位。”
“而我們正好可以利用這一點,向賽默的股東們拋出橄欖枝,用鉅額的資金,換取賽默的控股權。”
“對於那些追求短期利益的機構投資者來說,只要價格合適,不如現在就賣出股權,獲得一筆豐厚的收益。”
“可你也別忘了,尼康和佳能都是賽默的股東,它們是不會同意你收購賽默的。”克萊德覺得恩斯特是不是太想當然了。
1990年的時候,尼康和佳能就各投了賽默3%的股權作爲戰略投資,目的就是鎖定光源供應,確保自己的光刻機生產不受影響。
他們肯定不會同意恩斯特收購賽默,一定會從中作梗,製造麻煩。
恩斯特則一點都不在乎,反而笑出了聲“你是不是忘了,賽默的主要股份,在誰的手裏了?”
克萊德·奧康納迷茫地看向他,他確實不知道,賽默的主要股份,到底在誰的手裏。
一旁的梁孟松,看着手裏的資料,給了克萊德·奧康納答案“賽默在上市前,經歷了多輪VC融資,現在賽默超過一半的股權,都在凱鵬華盈、紅杉資本等硅谷的VC手裏。”
“尼康和佳能雖然持有賽默的股權,但加起來也只有6%,根本無法左右賽默的決策。”
克萊德·奧康納聞言,瞬間就閉上了嘴,臉上的擔憂和質疑,也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
在硅谷,恩斯特的影響力,幾乎無人能及。
現在說一句恩斯特是硅谷之王,也不會有太多的人站出來唱反調。
雖然恩斯特不可能代表整個硅谷,但像是凱鵬華盈、紅杉資本這樣的頂級硅谷VC,是絕對不會輕易得罪他的。
一旦恩斯特開口,說以後他的公司,不再與凱鵬華盈、紅杉資本等VC合作,那麼這些VC的業務,必然會受到重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