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红桃三儿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畫着圈“但我們不一樣,我們做的是戰略投資。”
“戰略投資?”簡?弗雷澤重複着這四個字“你所謂的戰略投資,到底是什麼?”
“BJ東方電子集團只是一個試探,我真正的目標,是石化、通信、礦產、港口,甚至是電力、文化、軍工這些領域。”
“華夏是一個大市場,每一個領域,都是一塊分量極重的蛋糕。”
“可它和我們過去接觸的那些新興市場還不同,這個國家資本在政策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很多產業不是有錢就能涉獵的。”
“尤其是這些領域,要麼關係到國家經濟命脈,要麼涉及國家安全,更是禁區中的禁區。”
恩斯特眼神逐漸堅定起來“這是一份長期的戰略價投,是我對華夏可以崛起的堅定判斷。”
“雖然這些領域的企業可能不見得有民營企業的回報豐厚,但它們足夠穩定,也可以說是壟斷,也是我們增加在華夏影響力的最佳方式。”
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繼續說道“首都市政府把我當傻子了,他們明白我那天和BJ東方集團談那些話的意思,卻揣着明白裝糊塗。”
“沒有政府的書面承認,就代表上面根本沒有通過我的訴求。就算我拿到了地方的違規股權,那些核心領域的企業還是不會對我加大開放,最多隻能讓我投資個 10%,很多企業甚至連 10%都不會給。”
“你就這麼看好華夏未來的發展?”簡·弗雷澤實在是想不明白,恩斯特的這種堅定的態度是怎麼得出來的。
他的這種做法,幾乎等同於在梭哈,把重金都壓在了華夏這邊。
在她看來,華夏的經濟增長不過是建立在貧困人口和龐大市場基礎上的短暫爆發,這種增長是不可持續的。
“當然看好,過去二十年,華夏的經濟增長有目共睹。”恩斯特的語氣無比肯定。
“可那是因爲他們太窮了,又擁有如此多的人口和市場需求,所以經濟增長才會像個火藥桶一樣,瞬間爆炸。”
“這種經濟增長是不可持續的,要不然西方也不會出現華夏經濟崩潰論。”
“從 1997年亞洲經濟危機開始,華夏周邊國家接連崩盤,華夏很難獨善其身。”
“現在兩年過去了,周邊國家開始復甦,但華夏經濟崩潰論反而愈演愈烈。”
這不是簡·弗雷澤的視角,而是華爾街的視角。
這就是爲什麼日本、韓國更早進入華夏市場,而美國企業卻後知後覺的原因。
因爲現在整個美利堅和半個歐洲的觀點都出奇的一致,華夏要崩,別投,撤資。
他們在等,等華夏崩潰後來抄底。
可事實卻是,等他們反應過來,日韓企業早就佔據了華夏市場。
恩斯特可不想犯這樣的錯誤,他要爲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找到一個龐大的蓄水池。
一手華夏,一手美國,只要捏住了這兩點,即便以後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管理的資產是巔峯貝萊德的兩倍,也不缺投資的地方。
他拿起了桌上擺放的那個文件夾,翻開後,裏面是打印整齊的文件,上面清晰顯示着華夏市場的最新數據與中美入世談判的關鍵進展。
“我覺得,真應該給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請幾個瞭解華夏的本土教授,給你們講講課。”
華爾街要什麼人才都有,可華爾街也有自身的缺點,那就是思想固化,總是以西方邏輯來思考問題。
“按照西方崩潰論的邏輯,銀行壞賬極高+大型企業鉅虧+下崗潮+通縮,國家經濟必然崩盤,這點沒有問題。”
“但你們漏了最關鍵一條。”
“是什麼?”簡·弗雷澤追問道。
“那就是華夏是國有資本大一統體系,不是自由市場國家。”恩斯特的語氣變得嚴肅起來,好像想用這種方式,來讓對方改變自己對華夏的思維方式。
“銀行是國家的,國企是國家的,土地、信用、政策都在國家手裏。”
“按照西方的自由市場理論,企業虧→銀行爛→金融垮→經濟崩,這個鏈條是不可逆的。”
“但在華夏,這套理論不完全成立。”
“國家可以統一兜底,把債務往後挪,用時間換空間,用經濟增長消化壞賬。這是我們西方不具備的能力,也是華夏獨有的優勢。”
“還有國企改革,你們把它看成是社會爆炸的前兆,看成是大規模下崗的災難。但在我看來,這是刮骨療毒。”
“往好的方面想,這可以砍掉低效國企,把資源集中給優勢產業。”
“最主要的還是思想的解放。”
“思想的解放?”
“沒錯。”恩斯特點了點頭“過去華夏工人的概念就是以國企員工爲榮,覺得民營就是丟人不好的體現。”
“而大量的下崗潮,就可以把勞動力逼向民營、外資,和製造業,爲世界工廠的發展而鋪路。”
“而且華夏有廉價的勞動力,完整的產業鏈,還有穩定的社會環境。”
“這三點,都是經濟發展的巨大優勢。”
簡?弗雷澤愣住了,她從來沒有從這個角度看待過華夏的國企改革。
在她的認知裏,下崗潮是社會的陣痛,是經濟的危機,重要性堪稱美國的非農數據。
但在恩斯特口中,這卻成爲了推動華夏工業化的關鍵一步。
說到這裏,他把手裏的文件合上,放在了簡·弗雷澤的面前“你知道嗎,去年華夏公佈了一個政策,停止了福利分房,啓動了商品房市場。”
簡?弗雷澤瞪大了雙眼,手裏剛端起的茶杯差點滑落。
“你是說,華夏的房地產市場是一片空白?”
房地產市場的重要性,她比誰都清楚。
一個國家的房地產市場,能帶動鋼鐵、水泥、家電、裝修等數十個行業,是經濟增長的核心引擎。
13億人口的大市場,房地產市場居然還是空白的?
想一想,她就感覺頭皮發麻。
“西方媒體只看到了華夏工資低,工人買不起房子。但他們沒看到,這個龐大的市場,只要有一小部分人能買得起房子,就能帶動起一個龐大的產業鏈,拉動幾億人的經濟增長,形成一個正向循環。”
“上億套商品房的需求量,足以引爆一場持續數十年的經濟浪潮。”
“這一點上,西方的思想太落後了,不如日本和韓國看得透徹。”他搖了搖頭繼續說道“所以日本和韓國敢大膽投資,他們確信,只要華夏人買得起房子,就一定能買得起汽車、摩托車、家電和高端消費品。”
事實也確實如此,日本企業在華夏的淨利潤,是在美國的兩倍以上。
日企在美國的平均收益率是 8.8%,而在華夏,卻達到了驚人的 18.4%,這在製造業行業,幾乎是不可想象的高利潤。
過去日本被稱爲消失的十年,泡沫經濟破裂後內需崩潰,是華夏市場成爲了他們唯一的增長引擎。
日企通過華夏消化過剩產能、降低成本、維持全球份額,才避免了大規模破產。
所以日本企業家纔會說“華夏是我們的第二本土,這裏的成本只有日本的 1/3,市場是日本的 10倍。失去華夏市場,松下、豐田都會破產。”
三菱更是高調宣稱過“我們出品牌、技術、設備,華夏人出土地、工人、市場。利潤我們拿 7成,他們拿 3成,這是最划算的生意。”
就連章家敦都在反駁西方學者說“華夏要崩潰?那是他不懂。中國越發展,我們賺得越多。”
韓國就更不用說了,連續 18年,華夏都是韓國的第一大貿易伙伴,對華出口佔韓國總出口的四分之一以上。
沒有華夏市場,三星手機不可能成爲全球第一,現代汽車也不可能站穩全球市場。
是華夏的市場給了他們規模,規模給了他們成本,成本給了他們全球競爭力。
亞洲金融危機時,韓國沒有死掉,真以爲是美國資本的拯救?
其實是華夏市場在託底。
依託華夏市場,韓國製造業快速復甦,美國人看到機會,才趁機喫下韓國企業的股份。
要不然,美國人最初只把目光放在了金融行業。
“所以你才如此重視華夏的金融市場,想要通過資本扶持產業的模式,和日韓的企業競爭,分享華夏發展帶來的巨大紅利。”簡?弗雷澤終於理清了思路.
“但我還是有疑問,華夏的技術很落後,我們投資他們,支持他們的研發,什麼時候能變現誰都不清楚。”
“可我們有技術呀。”恩斯特一點都不擔心,他的語氣輕鬆,彷彿在談論一件再簡單不過的事情“就比如說家電行業,我們的技術雖然對日本、歐洲來說已經不佔優勢,但對華夏來說,卻是降維打擊。”
“日本、韓國、歐洲都不會把最先進的技術放到華夏,他們害怕技術被偷學,反客爲主。”
“但美利堅不一樣,很多美國家電品牌,早就被日本和歐洲的品牌壓着打,瀕臨破產了,我們可以通過合資整合的方式,把這些產能轉移到華夏,和本土企業合作,讓他們吞併這些落後產能,同時學習開發。”
很多人可能不知道,很多家電品牌,最先進的產品型號,都是在2020年之後,纔開始同步進入華夏市場的。
就是害怕華夏人把技術偷學去,反客爲主。
但美國企業沒有這個顧慮,很多品牌本來就被日本和歐洲的家電品牌壓着打了,不如由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牽頭,美國工廠出技術,恩斯特資產管理出資金,華夏出市場和政策,整體轉移到華夏,和本土品牌合資。
第780章 更深層次的目的
簡·弗雷澤只覺得太陽穴突突直跳,先前被恩斯特長遠佈局說服的幾分意向,此刻盡數化作了難以置信的荒謬感。
她甚至覺得,眼前這個在美利堅叱吒風雲、從未失算過的男人,是不是真的被華夏市場的假象衝昏了頭腦,徹底瘋了。
看好華夏經濟潛力,願意扶持本土製造業,哪怕週期漫長、回報遲緩都無所謂。
這點她還能理解,可以歸爲頂級投資人的超前眼光,是賭國叩拈L期佈局。
可讓一窮二白、技術薄弱的華夏企業,反過來收購美國的成熟技術產能,這在她看來,簡直是天方夜譚,是癡人說夢。
“資金呢?他們連立足都難,去哪裏湊齊收購資金?難道你想讓我們直接把錢借給他們?”簡·弗雷澤忍不住拔高了聲調,帶着一些壓抑不住的反駁,目光緊緊鎖在恩斯特的身上,試圖從他臉上找到一絲玩笑的意味。
現在華夏金融市場的處境,不像歐美成熟的自由金融體系,而是一道被層層監管圍住的圍城。
外資資管機構在華業務幾乎是一片空白,連准入門檻都難以逾越,外資銀行在這片土地上耕耘多年,總資產佔比卻僅僅只有華夏金融業總資產的1.5%左右。
這點份額,在本土金融體系面前,幾乎可以忽略不計。
問題是華夏可不是什麼金融大國,金融資產體量不大。
華爾街的金融業還佔比不高,就能說明很多問題了。
而且不光整體市場體量狹小的問題,資本流動自由度極低、監管規則嚴苛又多變,和歐美成熟市場的寬鬆高效、自由流轉比起來,堪稱天差地別。
即便拋開這些不談,以現在華夏市場的表現,恩斯特決定投入巨資、耗費大量人力精力佈局華夏,在她眼裏,這已經是頂着巨大風險的豪賭。
現在還要主動借錢給這些華夏本土企業,一個個的蛇吞象,去收購美國的企業或技術。
這不是扯淡,而是在拿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的根基在冒險。
她越想越覺得不可理喻,語氣也愈發尖銳起來“這些本土廠家,有什麼資格讓我們貸款?”
“民營企業倒是有幾分衝勁,可他們沒有過硬的信譽背書,沒有足額的抵押資產,一旦經營不善,這筆錢就是打水漂。”
“國有企業倒是有背景,可就現在這個經濟環境下,三角債纏身,誰敢把錢往這個無底洞裏投?”
“如果華夏經濟真的像你說的那般前途無量,華爾街的資本早就蜂擁而至了,怎麼可能現在紛紛撤資避險?”簡·弗雷澤擲地有聲,堅信自己的觀點。
恩斯特的那些理論,讓她覺得華夏市場是一個可以賭一下的市場。
可籌碼,絕對不是像恩斯特這樣的梭哈。
金融市場永遠用腳投票,資本的嗅覺最是靈敏,沒人願意碰的地方,必然是遍地荊棘。
恩斯特看着她激動的模樣,非但沒有生氣,反而輕笑一聲,指尖輕輕敲擊了兩下桌面,節奏舒緩,像是在安撫一匹焦躁的野馬“我們爲什麼不能貸?你忘了,我之前讓你們籌備的新業務了嗎?”
突然一個模糊的概念突然在她腦海裏閃過,她臉色微變,失聲問道“你是說P2P?”
她口中的P2P,可不是市面上電商的點對點交易,而是金融P2P,是連接資金供給方與需求方的純金融中介模式。
她沒想過,恩斯特竟然要把這個模式用在華夏市場,用在這羣毫無還款保障的企業身上。
金融P2P本質很簡單,就是做中間撮合方。
華爾街的富豪、海外高淨值人羣手裏攥着大量閒置資金,投股市怕波動,投美元國債利息又太低,他們迫切需要穩定性高、收益遠超國債的優質項目。
而一些有潛力、有衝勁的初創企業,不想過早或過多的稀釋股權融資,或者想借貸又被銀行拒之門外。
這個時候,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就可以出面,憑藉積攢的投資信用、完善的風控體系和頂尖的投研能力,給雙方牽線搭橋。
不吸儲、不放貸、不兜底,只做項目篩選、風險把控、流程撮合、後期催收,從中收取服務費和佣金。
等於那些高淨值人羣就是自己投資公司的創始人,使用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龐大的各類資源,然後給恩斯特資產管理公司付費,和那些雲計算之類的都屬於服務類的性質。
“我不同意,絕對不同意!”簡·弗雷澤幾乎是立刻斬釘截鐵地拒絕了,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一點都沒有給恩斯特面子“這會徹底毀了我們辛辛苦苦建立起來的信譽,毀了公司的金字招牌!”
在金融行業摸爬滾打多年,她比誰都清楚,信譽是資管公司的生命線,是立足之本。
這不僅僅是合同履約的信譽,更是賺錢的信譽。
合同履約,市面上隨便一家普通銀行都能做到,可對於高淨值人羣、頂級機構投資者來說,一家金融機構能不能持續爲他賺錢、能不能帶來超額,超過市場的回報,纔是衡量價值的核心。
盈利高、回撤小、眼光準,才能證明機構管理能力出小⑼堆兴巾敿猓拍芪噘Y金湧入。
簡·弗雷澤深吸一口氣,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細數着其中厲害“外界沒人知道,我們公司管理的資金利潤到底有多誇張,就連那些出資的機構投資者,都不清楚真實收益。”
這就是美國私募基金的優勢,封閉期內,法律沒有強制披露淨值和收益的要求,全靠投資者和基金之間約定披露週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