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残鸢逐梦
“手術順利?”袁主任開口詢問。
“一切順利,病竈清掃乾淨,病人狀態也挺好的。”
陸仁鑫如實回答。
袁主任朝着病房方向望了一眼:“這就好,我也希望是我想多了,要是後面還是能繼續穩得住,你就當我說的是廢話,但我還是隻有一個原則,手術成功只是開場,後續出現變化的話,千萬不能鬆懈。”
陸仁鑫鄭重頷首。
他心裏清楚,漫長的康復之路,纔剛剛開始,對於這個病人來說,後續能不能成功恢復纔是重中之重,要是這次再失敗,他不忍心,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患者。
日子一天天過去,吳健術後頭三天狀態十分穩定。
傷口沒有明顯滲血,墜脹感也在中藥燻洗、理療干預下逐步緩解,吳健能感覺到自己在逐步好轉,他的心情也很不錯,每次查房見到陸仁鑫,都笑意滿滿,言語間滿是感激,反覆唸叨自己總算熬出頭。
就連姜昭寧因爲擔心,專程查房時看到這一幕,都在懷疑袁主任是不是擔心錯了。
袁主任只是淡淡搖頭,只囑咐所有人持續跟進,不能放鬆警惕。
陸仁鑫也牢記提醒,每日早晚兩次親自過來換藥,仔細觀察創面肉芽生長情況。
直到術後第十天,變化悄然而至。
吳健創面外側一小塊肉芽生長速度偏慢,偶爾排便之後,會滲出少量淡血性分泌物。
因爲他本身就屬於多次術後的纖維化組織,癒合稍微偏慢一點,本就在預估的情況之內,所以當吳健前兩天就開始詢問的時候,陸仁鑫也耐心地跟他解釋,安撫了他不要着急。
出於考慮,他調整了外用中藥的配方,並且囑託吳建之後要更加嚴格的控制飲食,每天不要坐得時間太長。
可吳健心裏卻慢慢泛起疙瘩。
先前高漲的期待值,讓他下意識認定,手術過後應當一天比一天清爽,不該再有任何滲液。
從前十八次失敗的陰影縈繞心頭,一點細微異常,都被他在心裏無限放大。
這天上午換藥結束,吳健眉頭緊鎖,語氣中帶着壓抑的不安:
“陸醫生,怎麼還在滲水?之前幾次手術,到第十天基本都不往外流東西了,不會……又沒清乾淨瘻管吧?”
陸仁鑫一邊收拾產生的醫療垃圾,一邊從容回應:
“別太心急,你和普通患者不一樣,肛周反覆手術,血液循環很差,肉芽生長自然緩慢。”
“相信我,你術前磁共振顯示的病竈已經全部清除,出現了一些滲液是創面癒合正常現象,再過幾天就能明顯好轉。”
“可是我心裏慌。”
吳健已經坐起身了,但是他的動作停滯,不再往牀下走,右手用力攥緊牀單,臉色發白。
“我折騰十八次,實在承受不住第十九次復發,當初我特意換了手術檯次,就是圖個順利,不會這一次還是不行吧?”
陸仁鑫適時開口,輕聲安撫,列舉了幾名複雜肛瘻長期癒合的病例,試圖打消他消極的想法。
吳健表面點頭,神情裏的疑慮卻沒有消散。
等走出病房,陸仁鑫心中暗自糾結:“能看出來,他心理負擔太重,一點點異常都會往最壞的地方聯想,袁主任之前擔心的情況,慢慢顯現了。”
他嘆了口氣:“但是手術之後的癒合也需要一個過程啊,肯定會出現各種各樣的變化,我術前也跟他說過會有一些波動,只是沒想到來得如此早罷了。”
他搖了搖頭,將心裏過多的想法甩出去:“看來接下來只能增加溝通頻次,每天多給他一些鼓勵和信心。”
接下來兩天,陸仁鑫每天抽出額外時間和吳健溝通,拿着創面拍照對比,每天的變化能夠清晰展示肉芽正在緩慢爬升。
陸仁鑫也針對他的情況調整了治療方案,搭配簡易鍼灸改善肛周局部循環。
但是焦慮一旦生根,很難輕易拔除。
吳健夜裏常常失眠,只要肛門稍有墜脹,便立刻按鈴呼叫護士,反覆詢問是不是復發前兆。
科室護士輪番安撫他,消耗了大量精力。
如此幾次之後,護士對陸仁鑫也頗有微詞:“你說說,你見個這樣的病人進來純是增加我們的工作量。”
“到底啥時候讓他出院?”
“小陸啊,你說說你……”
這些聲音陸仁鑫聽到的時候也只能尷尬一笑,因爲病人的情況還尚未穩定,現如今出院的話肯定是不行的。
等他好不容易躲過護士們的重重圍阻,回到辦公室時,就見劉奕辰靠在辦公室椅子上:
“怎麼說小陸,現在能體會到袁主任當初的顧慮了吧?”
陸仁鑫揉了揉眉心:
“路是我自己選的,既然收下病人,就要負責到底。技術上的問題有辦法解決,心理上的難關,只能慢慢疏導。”
正說着,辦公室門被輕輕推開,秦昊拿着幾份整理完畢的術後隨訪病歷走了進來,聽見兩人的談話,遲疑片刻,主動開口:
“我倒是查閱過不少複發性肛瘻的隨訪文獻,如果需要,我可以幫忙整理同類病例資料,拿給患者參考,或許能緩解他的焦慮。”
陸仁鑫微微一怔,露出個微笑:“那太好了,麻煩你。”
第165章 危急關頭
秦昊點了點頭之後也沒有跟陸仁鑫多加客套,他轉身回到自己的工位上,開始查找資料。
看着他沉穩安靜的背影,劉奕辰用胳膊肘戳了戳陸仁鑫,壓低聲音道:
“這傢伙的變化真是不小,擱以前他哪會過來幫忙,頂多站在邊上看熱鬧,再說上兩句嘲諷的話。”
“真是今時不同往日啊。”
“喫過虧,靜下心沉澱,自然會成長。”陸仁鑫淡淡說道。
……
下午陸仁鑫帶着秦昊整理好的資料再次來到吳健的病房。
他苦口婆心地一條條對照案例,結合他的情況進行了細緻的分析,試圖讓他不要太擔心,相信能夠癒合。
對方看着打印出來的資料十分仔細,一條一條對照自己的情況,緊繃的神經終於稍稍放鬆。
“我不是不相信你醫生,我就是怕都這麼多次了,你不知道我心裏有多麼的提心吊膽。”
“每個人情況不同,但是規律相通。你只要穩住心態,遵醫囑養護,不要過度焦慮,相信我們傷口一定能好的。”陸仁鑫認真叮囑。
吳健沉默許久,鄭重點頭:
“陸醫生,我儘量調整自己,不再胡亂猜疑,相信你們。”
走出病房,姜昭寧看向陸仁鑫:
“暫時穩住了,不過接下來這段時間依舊不能鬆懈。”
陸仁鑫望向窗外,輕輕頷首。
……
五天時間轉瞬而過。
吳健創面少量滲液的情況依舊沒有明顯好轉,墜脹感反反覆覆。
儘管陸仁鑫付出了耐心,反覆安撫、對比病情並調整藥方,但這一切在吳健眼裏都變得毫無意義,不過是陸仁鑫推卸責任的騙術罷了。
時間一點一點流逝,吳健心中的怒火與焦慮像滾雪球一樣越來越大。
陸仁鑫也不知道該如何安慰這個焦慮的病人,只能用無力而又蒼白的語言每天安撫他。
但語言的力量終究是有限的,實際效果沒有達到他的預期,總歸有一天,就像是定時炸彈一樣炸開。
這天上午十點,辦公室的門被猛地撞開,砰的一聲,把屋裏的所有人都給嚇了一跳。
吳健雙目赤紅,不顧屁股上的疼痛,大步衝了進來,他的吼聲震得整個辦公室嗡嗡作響。
“陸仁鑫!你告訴我,到底怎麼回事!五天了,一點起色都沒有!你當初拍着胸脯保證,你說我這個沒問題的,現在到底怎麼回事?你打的保票,你信誓旦旦地說能治好我,我才願意過來做手術的,那現在到底是怎麼回事?”
我什麼時候信誓旦旦的說肯定能夠看好風險,不都已經提前告訴過他了嗎?再說手術當中會有各種各樣的問題,現在才幾天就5天而已,傷口的變化能有那麼快嗎?
陸仁鑫皺緊了眉頭,他無法接受病人對他醫術的質疑,捫心自問,他覺得他已經做到了一個醫生所能做到的極限。
對方說換手術檯,他就換;對方焦慮,他都快要成爲一個心理醫生了,每天給他做心理疏導,結果現在被上門指着鼻子罵,是個庸醫。
“我特意調換了手術的臺數,以爲終於遇到一個良醫,結果還是和前面的18次一模一樣!”
陸仁鑫本來在整理病歷,但是聽到這話忍不住反駁,他眉頭緊緊皺起:
“吳健,創面癒合本身週期漫長,多次術後纖維化組織恢復遠比普通人緩慢,少量滲液屬於正常現象,我們可以再次調整治療方案,必要時複查磁共振進一步評估。”
“複查?又是複查!你們醫生永遠只會這套說辭!”
吳健胸膛劇烈起伏,情緒徹底失控。
“你是不是根本沒有把瘻管清理乾淨?是不是糊弄我?我花了這麼多錢,承受這麼多痛苦,你卻拿我當試驗品!”
“哦,還是你就是想坑我一筆治療費,我就知道你們都是一丘之貉,全都掉進錢眼裏了,根本沒有替我們考慮過。”
他的聲音越來越大,越來越激動,將周圍病房的病人都吸引了過來,人羣熙熙攘攘地圍觀,陸仁鑫臉色鐵青,忍不住反駁道。
“我從來沒有糊弄你,術前所有風險全部書面告知,手術全程規範操作,病竈清除記錄完整。”
他站起身,語氣盡量保持平穩。
“你冷靜一點,我們坐下來好好溝通。”
“冷靜?我怎麼冷靜!我已經被病痛折磨好幾年!”
吳健嘶吼着:“你們上嘴脣碰着下嘴脣一說倒是輕鬆,刀沒挨在你們身上,你們倒是不痛,錢又不是你們從兜裏掏出來的,再說了,你們不僅沒有掏兜,反而從我這裏掏了不少塞進自己兜裏了。”
他越想越氣,臉逐漸變紅,陸仁鑫覺得,若非情緒難以控制,他的頭髮恐怕都要豎起來了。
“你不要亂說話,所有的售後問題我已經提前告訴過你,我也根本沒有保證過絕對沒有問題,再說了,你現在也只是恢復過程當中的一個階段而已,我已經說了很多遍了。”陸仁鑫的語氣也忍不住帶了一絲些許的不耐。
但他沒注意到,吳健垂着頭,眼神卻死死盯着他,腳下的地面也掠過一絲陰霾。
他的右手死死藏在口袋裏,猛地從口袋掏出一把寒光閃閃的水果刀,刀柄被他攥得咯吱作響。
“所有人都騙我,你也一樣!既然治不好我,那就一起算了!”
刀身的寒光讓辦公室裏的醫護人員嚇得紛紛起身後退,姜昭寧驚呼一聲,“快跑陸仁鑫,他是想要殺你!”
劉奕辰立刻上前想要阻攔,可吳健已經徹底失去理智,嘶吼着舉刀直直朝着陸仁鑫衝過去。
陸仁鑫瞳孔驟縮,大腦一片空白,一時之間竟僵在原地,來不及躲閃。
“快跑啊,小陸。”
但越是有人恨他,他越是像腳下被膠水粘在地上,動彈不得。
吳健離他越來越近,三步並作兩步,右手用力揮刀向他的腹部刺去,這些動作在陸仁鑫眼裏彷彿都像是開了慢動作一樣。
但即便這麼慢,他的大腦也是一片空白,絲毫想不到如何躲開。
千鈞一髮之際,走廊一道身影快步衝進來。
正是剛剛帶着老婆和寶寶出來玩的李虎,他遠遠聽見辦公室激烈的爭吵,剛打算上前看看,就看見吳健持刀衝向陸仁鑫。
沒有半分遲疑,李虎臉色煞白,不顧一切猛撲上前,硬生生擋在了陸仁鑫身前。
“不行,我不能讓他傷害到陸醫生。”
“噗嗤”一聲悶響。
鋒利的刀刃狠狠扎進李虎用力攥緊擋在胸前的胳膊上。
眼見沒有攻擊到陸仁鑫,吳健一個用力將水果刀從他的胳膊上拔了出來。
鮮血瞬間浸透李虎身上的外套,順着刀刃源源不斷向外湧出。
“啊——!”辦公室裏響起此起彼伏的尖叫。
吳健動作猛地頓住,看着刺入人體的水果刀,看着一地鮮紅的血液,他眼神裏的瘋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的驚恐,手中的刀子哐噹一聲掉落在地板上。
陸仁鑫渾身血液彷彿瞬間凍結,驚恐席捲全身。
“怎麼會這樣怎麼會這樣。”
他踉蹌跑上前,一把抱住搖搖欲墜的李虎,溫熱粘稠的血液迅速沾滿他的白大褂。
陸仁鑫雙手止不住地發抖,試圖死死捂住不斷流出鮮血的傷口。
他一遍又一遍搖晃着李虎的身體,聲音撕裂般沙啞,帶着難以掩飾的恐慌:
“李虎!你怎麼樣!看着我!你怎麼樣!”
李虎嘴脣泛白,艱難地喘着粗氣,他看着自己不斷流出鮮血的傷口,面色同樣發白,剛想要開口說話,就感覺胸悶氣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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