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但這種用正常嗓音說話的人,就顯得很矚目了。
之所以說是矚目,而非是應該叫保安把人拖出去的“討厭”,大概是因為年輕男人說話時,氣場太寧靜沉著,太有權威感,講的又太有道理。
讓四周的遊客以為他是濱海藝術中心裡的官方講解或者專業的學者,全都在側著耳朵,凝神細聽他的話。
“一點點的清,一點點的波,綠的恰到好處,藝術的恰到好處。畫的很簡練,全篇中水流平緩,沒有一筆畫魚,卻又讓人想像水面下有和柳枝相對搖曳的水草,有魚正在水草之間靈動的穿梭。”
“畫一半,留一半。”
“畫裡畫外同樣擁有充足的想像空間,這才是藝術的絕藝啊!是在薈萃眾家之長的藝術道路之上,前行了一生後的所獲得的成就。”
男人對著身前的作品感慨道。
“僅僅這樣一幅作品,恐怕要比整座展館裡的其他作品,加起來都還要貴的多的多的多。”
藝術不以成交價格論高低,真論起價格來,顧為經清楚男人說的沒錯。
光是展臺上的這一張帶著國畫風情的油畫作品,就能輕鬆秒殺掉大師展上所有的參展畫家作品拿去拍賣的價格之和。
歷屆雙年展金獎作品,當年的出售價格通常也就幾萬美元。
而眼前展臺上的,是這個數的成百上千倍。
吳冠中和曹軒一樣,都是貨真價實單幅作品成交價到達了億元,甚至幾億元區間的超級大師,還都是生前就達到了這一點。
放在十幾年前,吳冠中的身價還要略微領先曹老爺子一點點。
不算通脹。
比畢加索還誇張。
算上通脹,也比畢加索的大多數作品要貴。
縱然在藝術市場最火熱,熱錢最多,泡沫最多的那幾年裡,誰的單幅作品能賣到1000萬美元以上,也絕對是無可爭議的國際超一線的頂級大師的價格。
擺著指頭數,全世界也數不出來幾位。
伊蓮娜小姐給顧為經籤的那張支票上,開出的比正常市場價翻了好幾倍的購買“史上第一位女性印象派大師孤篇作品”的數字,卻還不到這個價格的三分之一。
在價格以外。
從身份資歷來說,吳冠中這個名字也是本次畫展所有的參展選手,無論是東方的畫家還是西方的畫家,都必須要恭恭敬敬鄭重對待的老先生。
顧為經靜靜的端詳著這幅作品。
吳老的筆觸,總是有一種分外獨特的氣質,就像是……就像是……魯迅的文字。
魯迅總是能從一件很小的事情,很微末的細節出發,酒樓上尋常的一樁談話,寫出氣象綿長的故事。
這是大師的格局。
吳冠中也總能用一個很小的篇幅,在框定的很緊的畫布範圍裡,畫出氣象綿長的畫作。
有些內容在筆墨色彩之間。
更多的內容餘在畫框之外,“餘”在每一個看畫者的心中。
這當然也是大師的格局。
不過,古往今來的大師多是有脾氣的人,大師的畫,也是有“脾氣”的。
這種借展的展廳不會持續整個獅城雙年展。
按照日程表上的安排,只有畫展開幕的第一週,來到濱海藝術中心的遊客才有機會能看到這個特別展廳。
到了下週。
新加坡國立美術館那裡,就會把這個“展中之展”收回去。
那時——
這個展廳便空了出來。
“依照策展助理邦妮所傳達的訊息,這個展廳就屬於我了,到時我的那幅《人間喧囂》就會接替現在這幅《水鄉人家》,被擺放在這裡。”
唐克斯的這個安排依舊充滿了他“泡紅茶”的藝術。
他在下定決心狠狠的舔了顧為經一下的同時,還很苟的準備拖延一點時間,托到對談採訪結束,再最後觀測一下《油畫》雜誌那裡的態度。
等有關顧為經那篇論文的爭論暫且告一段落,伸出脖子探著頭,確定好風向,再把顧為經推上去,標準的“YES AND NO”式樣的回答。
不管顧為經猜到或者沒猜到策展人心中的小九九。
此刻的他都必須承認,邦妮·蘭普切女士說的沒錯——
這裡確實是唐克斯能夠給予他的最好的展廳,最好的展臺。
讓他的《人間喧囂》去接吳冠中的《水鄉人家》的位置。
讓一個十八歲年輕人的展去承接一位國際頂尖的前輩大師空下來的展。
任誰也不能昧著良心說,策展人還不夠照顧他。
顧為經不擔心唐克斯給他的展臺不夠好,不夠重要。他只是憂慮唐克斯給他安排的展臺實在太好,太重要。
他能接的住麼?
他的《人間喧囂》也能夠像這幅《水鄉人家》一樣,讓從世界各地來到雙年展現場的遊客,不由自住的駐足,凝視,然後輕嘆麼?
可惜。
這個問題他問不了樹懶先生。
大概。
只有等到時候的讓遊客們,用他們的姿態與眼神,給予顧為經最真實的回答了。
“身為畫家,站在這樣的作品面前,怎能不心嚮往之呢?”
旁邊的男人的聲音終於壓低了下來。
他換成了漢語,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道,“大概每個畫家在提起畫筆的時候,都曾經出神的想像過,自己的作品也能這樣擺在明亮的美術館裡,被全世界的觀眾排著對來欣賞。”
“可當他們的作品真的擺進了展臺上,大家又才會明白,就算身處在同一個美術館內,不同的展臺和不同的展臺,不同的作品和不同作品之間,亦有天壤之別。”
“就像我們此刻站在一起,卻過著有著天壤之別的不同人生。”
“不是麼,顧先生?”
年輕的男人轉過頭來,玩味的看著顧為經的側臉。
顧為經此刻發覺,對方雖然沒有像他一樣在胸前掛著的參展藝術家的胸牌,他們卻在昨天晚上的藝術家宴會上見過。
按照老楊當時的介紹。
他好像叫做——
“崔小明,參展藝術家,雖然沒有正式的打過招呼,但我想,在昨天的宴會上,我們應該遠遠的望過一眼,希望您能有點印象。”
五官略顯陰柔,黑色頭髮帶著天然的自來卷的年輕男人主動向他伸出手來,“鑑於我們都是這次獅城雙年展的參展畫展,這裡又是濱海藝術中心,我就不矯情的說什麼好巧了。”
“我是剛剛遠遠好像看到了你,所以跟過來打聲招呼。為經……我可以叫你為經麼?希望沒有打擾到為經你的雅性。”
崔小明露出一個笑臉。
老楊提醒過顧為經,在畫展期間要小心點對方,顧為經還是伸出手,和對方簡單的握在了一起。
一來。
顧為經不是伊蓮娜小姐那種強勢到不喜歡你,就會伸出手示意讓你滾蛋的人,他的個性比較內斂。
二來。
拋除老楊的告誡不談。
崔小明表現的並不讓顧為經覺得如何討厭,人家一副很客氣的湊上來打招乎的模樣,剛剛對於吳冠中的《水鄉人家》的分析,顧為經自覺他說的也很好。
那種對於東西方氣韻的把握與解讀,很是精準,幾乎完全說到了顧為經的心坎裡。
這讓他下意識的,便有一種天然的好感。
第769章 變色龍
顧為經的目光在崔小明延伸到兩側鬢角的纖細眉毛間略作停留。
“您是德國人?家裡住在柏林。是華裔的大畫家崔軒祐?”
他想起了老楊的介紹,問道。
“算是吧。”
崔小明點點頭,用相同的語氣笑著問道,“聽說你來自仰光?爺爺是馬仕畫廊的簽約大畫家,顧童祥?”
顧為經有一瞬的驚訝。
畫展上,若是有人點出他和酒井勝子的關係,有人知道曹軒欣賞他,顧為經都不算太過奇怪。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
越是重要的人物,從四面八方射向他們的聚光燈也就越多越亮。
那些名人相關的八卦,真要有人留心想要打聽,總是有渠道能打聽出來的。
顧為經卻沒有想到,有人會連他的爺爺是誰,簽了什麼畫廊,都打聽的一清二楚。
大畫家……顧童祥?
也不知道自家老爺子聽到這樣少見的稱呼組合,是會紅光滿面,覺得倍有面子,還是會老臉一紅,覺得不好意思。
“別誤會。我剛剛說我們過著不同的人生,只是因為想到了昨天晚上發生的事情。”
崔小明聳了一下肩膀,示意他剛剛感慨人生的“天壤之別”不是在炫耀自己的家境,或者覺得自家老爹老媽要比顧為經家裡的老爺子牛氣的多……儘管那是事實。
“你大概看到了,我在宴會當眾上丟了一個不小的人。相比起來,為經,你是天,我是壤,說來真是尷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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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事……我昨天沒有留意太多宴會上無關的事情。”顧為經說道。
崔小明微不可查的皺了一下眉頭。
早在他兩個月以前從父親那裡,得到顧為經的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烦醺宓乃查g,他就在心中悄悄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惕。
他為了這場對決全力以赴,傾盡了所有資源,把身邊的這個年輕人當成了自己在走“中西合璧”這條藝術道路上的最大的競爭對手。
不管昨天晚上其他人有沒有注意到顧為經,崔小明可是全程都在關注著對方。
顧為經無人問津的時候,崔小明注意到了。
顧為經和安娜獨自走出宴會廳大門的時候,崔小明和在場的所有嘉賓一樣,注意到了。
顧為經和唐克斯獨自去陽臺談話的時候,崔小明同樣有所留心。
他甚至連和顧為經談完話後,在宴會的後半段時間,唐克斯始終表現的不在狀態——那種策展人身上所徽值墓殴值男牟辉谘傻哪樱剂粢獾搅恕�
如果一個人是崔小明所認定的本場畫展期間最大的競爭對手,他甚至有可能是你在未來幾十年職業生涯裡你死我活和他在同一個盤子裡搶蛋糕吃的敵人。
崔小明怎麼可能不無時無刻都在心裡一直“掛念”著對方呢?
為了萬無一失。
他連顧為經的爺爺是誰,簽了哪家畫廊,這麼冷門的訊息,都事先打探的一清二楚。
他本以為,顧為經會給予他相同的關注,給予他相同的“尊重”呢。
崔小明走過來的時候,就預想到了各種情況。
他預想到了顧為經會警惕,會帶有天然的敵意,甚至會拿著昨天宴會上所發生的事情大加奚落,讓他難堪。
他沒想到。
顧為經只是淡淡的說了一句,我沒注意。
不關注、不在乎,才是比冷嘲熱諷更大的輕蔑與不屑。
不過。
崔小明不相信顧為經真的沒有留意到伊蓮娜小姐甩了他臉色。
看書?
拜託,就像他隨口引一句海德格爾的語錄,凹個造型而已。
誰能在宴會那麼嘈雜浮躁的場合,真的看的進去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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