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他們在克里姆特故居里的交談,宛如兩個劍術高手之間,迅捷如閃電一般的交鋒。
進擊。
格檔。
你爭我奪。
她強硬的逼迫曹軒講述出真心話,曹軒則強硬的逼迫她全力以赴的傾聽。
誰也壓制不過誰,劍尖交疊的點在同一處,綻放出如花如雨的火花,最後在一場竭盡全力的比賽過後,以平局收場,默契的互相欣賞,互相惺惺相惜。
它是強者之間的高水平對抗。
而和顧為經交談的過程,則反過來,不是對抗,而是共鳴。
來自於她不需要說話,只需要傾聽。
只有完全理解,才能學會傾聽。
只有完全理解,才只需要傾聽就好了。
一開始伊蓮娜小姐還主動的引導著話題,後來她只是做一些細節的補充,再後來,她連細節的補充都不做了,只是靜靜的聽。
顧為經只要起一個開頭,她似乎就知道對方接下來想說些什麼。
她只要隨口提起一件事,顧為經似乎就知道她想要表達些什麼。
如果咖啡廳裡的交談也是一場擊劍對抗,那麼,大概這個世界上最特殊的競技對抗。
她尚且沒有揮劍,對方就已然側身。
她剛剛動念後退,對方就進步向前。
全場聽不到任何一次劍鋒交擊的清脆金屬音,也沒有任何一個人發出擊中身體得分後興奮的大喊,只有劍鋒如雨般在空中劃過的沙沙之聲。
揮劍和格擋出自同一個人的身體動作。
同一個人提問。
也由同一個人做出回答。
世界上從來都不曾有過這麼奇怪的競技對抗,所以這就不再是一場競技對抗,而是像一場排練過千百遍的雙人舞蹈。
他們今天是第一次見面,卻彷彿已經交談過一個又一個的日日夜夜。
安娜心中湧動的喜悅,它是最純粹的,最本真的,最不含雜質的喜悅。
這也是伊蓮娜小姐她有史以來,所經歷過的最為心思複雜的對話採訪。
他說的可真好啊。
每一句話都正命中伊蓮娜小姐的心底,彈出珠玉震顫般的迴響。
可……
他又怎麼能說的這麼好呢?
憑什麼?
事情,總得有個原因吧。
想要學會傾聽,便需要完完全全的理解。伊蓮娜小姐身為《油畫》視覺藝術欄目的經理,她比普通的從業者更加能理解——
有些感悟,你是能從藝術鑑賞的角度,在作品中傾聽到的。
有些感悟,則是你很難單純從藝術鑑賞的角度,在作品中完全傾聽到的。
就算聽到了。
也聽不懂。
它不與聽力有關,它只與理解有關,只與心有關。
它是一段特殊的人寫給特殊的人密信,只有特殊的密碼本,才能破譯解開。
七情六慾、百轉千回,一一讀過,一一讀懂,你才能在心中把它們壓縮成畫布上的一滴腥甜的血。
就算你不曾經歷過類似的事情,至少也要對於創作背景有著極為深刻的瞭解。
恰如理解透納的《被拖去解體的“無畏”號的最後一次航行》,需要理解整個大英帝國的海洋歷史。
伊蓮娜小姐能夠理解《雷雨天的老教堂》是因為她擁有著卡拉小姐的日記本,是因為她曾一次又一次的在伊蓮娜家族的墓地之前坐著,是因為她曾見過那隻從碎花間飛過的蝴蝶。
是因為她熟悉卡拉·馮·伊蓮娜小姐人生中的一切——
是因為她是另外一位被身體困住的伊蓮娜小姐。
顧為經是為什麼?
他只有十八歲,有頂級大畫家欣賞他,他的戀人曾是另一位頂級大畫家的女兒,他的爺爺是頂級畫廊的簽約畫家。
他只有十八歲,便已經是國際雙年展的參加畫家,便在知名的藝術期刊之上發表過論文,便在新加坡的國家地標象徵級的藝術中心裡,籌措著屬於他的藝術專場。當他說話的時候,所有到場的參賽選手,那些比他的年長的多的藝術評委都必須要耐著性子,側耳細聽。
他年僅十八歲,就擁有這行多少人心心念念夢寐以求想要擁有的一切?
很多畫家都有資格講什麼是被生活困住了。
偏偏是他不可以。
如果今天說這些話的是偵探貓,那位在網上賣十美元插畫的繪畫大師,她的梵高,她會張開雙臂抱住她。
但是顧為經,就只會讓伊蓮娜小姐心煩意亂。
“你懂什麼叫被困住了麼?你懂得自己正在說的話,是什麼含義麼?”安娜捏著手裡的咖啡杯,指尖白的沒有血色。
她在心中無聲的問道。
“你又懂得,什麼叫做對命叩姆纯古c掙扎麼。”
安娜想要抬頭看看年輕男人的眼睛,明明白白的告訴對方。
裝作穿一身廉價的破衣服,來到這樣的社交宴會,不是被生活困住了。
裝作戴一隻不合體的粗大金錶,更不是對於生活的掙扎和反抗。
“——我想,兩百年前,對於藝術家,尤其是對於女性藝術家來說,她們在生活中會面對著很多有形或者無形的束縛。即使是對於那些處在社會層面上較為富裕的一些人來說,同樣也是。一方面他們的生活建立在……”
“……社會的規則要求女性需要肩負起成為一個好的女兒,好的妻子和好的母親的責任。因此,她們所接受的一切教育,無論是藝術的還是科學的,最底層的要求也是為了讓他們變成更好的女兒,更好的妻子,以及更好的母親而服務的,而非變為更好的自己……”
顧為經的聲音在安娜的耳邊環繞,將她的心撥動著心煩意亂。
為什麼說的這麼好?
你難道不知道,說的越好,用力越猛,這場戲便演的越假。
當一個考生完美回答出了以他掌握的知識,不可能回答出的答案。
那麼。
結論很簡單,他作弊了。
他一定偷偷翻找過老師的卷子。
此刻顧為經的回答就像剛剛見面時他手裡所拿的那本《歌德談話錄》,同樣的事情又一次以相同的模板重演。
如果不是恰到好處的心有靈犀。
那麼——
肯定是有人提前告訴了他什麼。
而就在幾分鐘前,同樣是面前的這個男人剛剛向她承諾過,他對卡拉小姐的生平故事,一無所知。
伊蓮娜小姐用力的捏著咖啡杯,像是這樣就能把自己那顆煩躁異常的心,捏在手中。
“關於卡洛爾筆下的燭火,從浪漫主義的角度來想像,我認為……”
還在說。
還在說。
他為什麼還在說!
他知道不知道,他再這麼繼續說下去,讓安娜小姐會忍不住把咖啡潑在這個虛偽的男人頭上。
他又知不知道,他再這麼繼續說下前,會讓安娜小姐……
歡喜的不捨得打斷對方。
“夠了!”
安娜忽然失態的把手裡的杯子扔到一旁,杯子被震的跳了一下,沒有碎,但杯中未飲盡的咖啡潑灑在桌案上,順著桌沿滴落。
滴答、滴答、滴答。
棕色的液滴被拉的很長。
這一刻的寂靜也被拉的很長。
當樹懶在森林遊蕩了數以千計的日日夜夜以後。
終於有一天。
她見到了一刻與眾不同的樹。
第一次見面,她伸出爪子輕輕的戳了戳,分析後覺得那像是一個虛幻的夢,是獵人編織好的陷阱。
所以。
她又跳了回來,並自以為窺破了真相。
-----------------
顧為經震驚的看著眼前的一切。
他的臉上沒有流露出驚訝的神色,看著桌子上流溢的咖啡,心中只有四個字——
喜怒無常。
他不知道這個話題為什麼變得急轉直下,就像他不知道他在哪裡觸怒了對方。
“伊蓮娜小姐。我重申一遍,這句話從我們見面一開始就想說了。我今天之所以願意坐在這裡,願意把我心中所有的想法告訴您,只是因為我對伊蓮娜家族的尊重。”顧為經的聲音中強忍著不悅,“但如果您對我一點也沒有平等的尊重,那麼,我們的談話就沒有必要繼續下去了。”
“很好,我同樣完全是這麼想的。”
安娜冷著臉回答。
她差點被氣笑了,竟然連生氣時的表態,兩個人都想到了一起去了。
她從小就被長輩教育,要對一切都保持著倦怠,那種對所有的事情都平靜對待的從容姿態,永遠不過分的喜悅,也永遠不過分的憤怒。
永遠的要有一種尊容的閒適感。
只有這樣。
那些窺伺著你的人,才永遠都看不穿你。
但遇上眼前這個男人,徽衷谝辽從刃〗闵砩系哪ХńY界像是忽然之間就失去了效果,無論是氣是笑,反正她此刻的展現出來的樣子,都不是慵懶的閒適。
見鬼。
就算是面對布朗爵士,她都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
安娜懶得說話,她深深的吸氣,沉默的用紙巾擦了一下手賬本,放回輪椅上的提包裡,本來這些雜物都是秘書艾略特幫她拿著的,因為這是一場一對一的私人談話,所以她才帶了包。
現在正好派上了用場。
她從包裡取出自己的支票夾,拿出簽字筆填寫好一串數字,刷刷的寫好名字,用手掌抵在桌子上。
“這是你想要的東西對吧?”
“好。我不管你怎麼得來的畫,但我認。”安娜平靜的說道,“我們的談話到此結束,五十萬歐元,我買你手中的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
五十萬歐元?
顧為經的注意力被她話中的數字吸引過去了。
他們家畢竟是開畫鋪的,沒見過豬肉總見過豬跑,顧為經對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的價格,還是有些認知的。
這明顯是一個遠遠比正常的市場行情價,高上幾倍不止的數字。按照如今圍繞著他那篇論文的爭論與非議,能拍出10萬歐元到15萬歐元,就已經很不錯了。
敢於賭賭風險的玩家,也許能出到20萬,但需要碰邭狻�
這還是沒算嘉士德或者蘇富比這樣的大型拍賣行,要從交易中抽走10%到最高25%的高額中間佣金的結果。
再往上,明顯就不是一個理性的成交價了。
20萬歐元以上,不如去買買透納、畢沙羅、畢加索這些明顯市場價格更穩定更久經考驗的著名藝術家的作品,而非賭一個有很大風險的“史上第一位女性印象派”畫家。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