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崔小明舉了舉酒杯:“我一直認為,阿富汗和新加坡,他們地理位置非常遙遠,一個身處內陸,一個身處群山。但他們又有某種相似的特質。路上絲綢之路和海上絲綢之路——”
酒井勝子在她的耳邊說:“崔小明,他只是一個抄襲者而已,他抄襲了顧為經的作品。”
崔小明。
他只是一個抄襲者而已,他抄襲了顧為經的作品。
是酒井勝子的聲音太堅定,太陰魂不散,亦或是在心底的最深處,安娜本能的就是無法相信,那幅《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罚欠輳酚星а匀f語在向她講的作品,才是真正的抄襲者。
她希望側耳傾聽,卻又怎麼都無法進入狀態,認真的聽下去。
“夠了!”
突然。
安娜抬起了手。
第741章 顧先生和安娜小姐的第一次見面,初時氣氛並不好(上)
19世紀,人類對於純粹機械造物設計的極致,約莫應該逃不過差分機。
它是一種在電子管發明以前的人們對於計算機的初始想像,靠著無數齒輪協同轉動咚悴罘址匠獭S茖W家巴貝奇率先設計出了上百頁的圖紙,完整版將擁有超過4000枚齒輪,超過2.5噸的重量。
它的原理與設計皆天衣無縫,但因為齒輪數量實在太多,齧合起來總是會因為這樣或那樣的問題卡住,在燒完了皇家科學學會和贊助人的幾筆數額大大小小的資金以後,便認為終究是無法建成的巴別塔,封存入庫。
直到1991年,在巴貝奇誕辰兩百週年之際,皇家科學學會為了紀念舊日人類對於純粹精密機械的想像,才生產出了一臺完整可動的差分機。
實際上。
沒準這世上早已有著比差分機更復雜,更精密,也更龐大的“齒輪機器”,早在巴貝奇先生鼓搗出差分機的圖紙之前,它就已經轟轟隆隆的咝辛顺砂偕锨辍�
人際社會。
萊佛士酒店裡的社交晚宴,便是一臺佔地面積數百平方米,由鍍金的水晶吊燈和厚重的波斯織物地毯做為裝潢的差分機。
它由幾個焦點人物,幾枚最大、最堅固的齒輪做為咿D的軸承與核心,數十枚小一些的齒輪圍繞在它們的四周旋轉,人群的每句話,每個微笑,每一次的舉杯,又是更小的迷你齒輪。
成百上千。
齧合為一。
所有這一切組成的機械,不出意外的情況下,將會就這麼叮叮鐺鐺的咿D上兩、三個小時,直到消耗掉所有維持咿D的社交能量,噴吐出幾條讓人功成名就的紙帶,然後齒輪心滿意足的悄然的散去,等待下一次不同場合下,再和不同齒輪的匯聚重組。
龐大的機器,並非總是能咿D正常的,也並非總是能順利噴吐出讓人功成名就的咚憬Y果的。
衝突。
碰撞。
舉杯相慶間的陰陽怪氣與笑裡藏刀。
它們便是齒輪和齒輪之間時不時的混入的小砂礫。
當社交機器咿D中慢慢的變得艱澀的時候,就需要通過機敏、善辯、富有自嘲精神來化解尷尬,或者快去請楊老師這樣的人出馬,甩著油乎乎的大舌頭,把齒輪中間的小沙礫給舔開。
能用聰明才智將可能的難堪和窘迫消彌於無形,一直是上流社交宴會上最被人稱道的天賦之一。古典時代的歐洲沙龍上,靠著這樣的能力,混的如魚得水、飛黃騰達的賓客,歷史上可不止一個兩個。
崔小明便是很有天賦的人。
他應付的棒極了。
他注意到了伊蓮娜小姐在握手前的片刻猶豫,立刻便將握手變為了一個巧妙俏皮的宮庭屈膝禮,既顯得擁有讓人開心的幽默感,又避免了讓自己尷尬。
甚至,他連伊蓮娜小姐的猶豫是因為不願意和剛見面的年輕男人表現出如此親近,都考慮到了。
這是一個足以博得滿堂彩的經典應對。
但也有些尷尬,它實在是連續做一萬次宮庭屈膝禮也沒有辦法成功化解。
比如,你正興高采烈的和評論家大談特談自己對藝術的雄渾構想,準備博得對方的欣賞與稱讚,結果話才說到一半,卻被輪椅上的《油畫》欄目經理,伸出手說“夠了”。
差分機裡不是卡了一粒沙,而是被丟進去了一塊巨石,楊老師再如何舔功了得,也沒辦法把它舔的消失。
再說。
老楊的舔人工時費很貴的好吧!他珍藏的小段子是用來逗伊蓮娜小姐姐開心的,他崔小明算什麼呀。
於是。
伊蓮娜小姐的話聲出口。
崔小明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驕傲的望著兒子,頭頂放光的崔軒祐的笑容僵硬在了臉上。
四周正在用好奇與羨豔的目光談笑間看著這裡的眾人,笑容也都凝固住了。
咿D正常的社交機器剎那間被“夠了”兩個字眼卡住。
她抬起手指,齒輪便全部停止轉動,只剩下下了空洞的白噪音,那種四周眾人宛如老式電影膠片機空轉時沙沙呼吸聲。
“噗。”
老楊倒是在心裡忽然一下笑了出來。
曹老門人弟子們錯綜複雜的關係姑且不提,他對崔小明這對父與子,實在無太多好印象,樂意看他吃個大癟。
但是隨即,他又覺得安娜的心思真是“君威難測”。
剛剛她還流露出對崔小明很有興趣的樣子,轉眼之間,就讓人家閉嘴。
換成自己這樣成熟穩重、威嚴霸道的專業助理,能不能舔得對方的關注?
楊德康心中又有了點十五個水桶七上八下的彷徨。
連他都覺得。
剛剛的崔小明,表現的已經蠻不錯的,除了不擅長講段子,已有他楊老哥八成的功力。
……
崔小明此刻真的就是尷尬的不知所措了。
年輕人談到一半的話卡在嗓子裡,眼神有點困惑,更多則是迷茫。
他不知道自己是哪裡說錯了話,更不知道,應該要如何應付接下來的場面。
“我,呃,我,伊蓮娜小姐,您……”
他踟躕的暴露在眾人目光的中心,之前讓自己還無比享受的旁觀者的視線,此刻卻像是寒冷的冰刀。
崔小明嘴唇開合了幾下,捏著香檳杯的手指指尖有點發白,他下意識的把視線看向別的方向,卻又不知該向誰求助。
他的父親似乎比他更加茫然無措。
水晶吊燈下的年輕人,現在的模樣,倒真的有點寒風中瑟瑟發抖的鵪鶉的意思了。
他連想要體面的結束對話,都不知道該如何離開。
“對不起,我很抱歉,崔先生。”
倒是安娜開口,替他解了圍。
“你講的很好,《新·三身佛》本身看上去也是一幅不錯的作品。只是我突然稍微有一點點不太舒服。”女人說道,“不是你的問題。只是暫時,我可能不能做您的好聽眾了。只有已經理解,才能學會傾聽。”
安娜盯著對方的眼睛,“有些東西,我可能需要先想一想,理解清楚。嗯——給我一點時間,可以麼?”
崔小明有一瞬間的不安。
但他還是微鬆了一口氣。
只是身體不舒服麼?
“哦,這樣啊,那您——”
“伊蓮娜小姐您要休息會兒麼?到陽臺那邊吹吹晚風。這裡人是有點太嘈雜了點。”現在可就輪不到崔小明跑來表現殷勤了,唐克斯已經一馬當先的衝過來了,展現自己英國大叔的紳士風度。
“謝謝,不必了。”
伊蓮娜小姐拒絕了他的邀請,“來晚宴上,我是想來見見一個人的。”
“冒昧的失陪一下。”
她示意身邊的女秘書艾略特,替她應酬一下四周的人群,便控制著輪椅,穿過了那些疑惑與驚訝混雜的目光,行向宴會廳的角落。
在安娜來到宴會廳的第一刻。
她就注意到了對方。
那個在喧鬧的酒宴上,離群索居的年輕男人。
“小畫家?可以認識一下麼。”她徑直伸出手去,“你好,我是安娜·伊蓮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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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為經聽到側邊有聲音傳來。
奇怪。
在他抬起頭,在他聽到安娜念出自己的名字之前,顧為經就知道了來人是誰。
大概是因為他曾經在網路影片和歐洲美術年會的直播中,聽到過這個讓他印象深刻的聲音。
大概也是因為這個聲音過於玲瓏。
是的。
嬌媚、清脆、柔軟、細膩……這些詞彙放在這個聲音上都不太合適。
它很玲瓏。
珠玉叮咚。
珠玉玲瓏。
聽聲音聽不出來對方是不是一位傾世的美人,但這個聲音,能聽出這一點是一位印象深刻的人。
有些人你見一遍就忘不掉。
有些聲音也是。
顧為經側過頭,就看見一位輪椅上一位讓人印象深刻的傾世美人正看著自己。
她朝自己伸出手來。
“你好,我是安娜·伊蓮娜。”
顧為經怔住了。
他已經放棄了去“覲見”對方,沒有想到,她竟然獨自出現在了自己身前。
老楊竟然這麼有能量麼?
意外之下,他記起了老楊交給他的第一項囑託——微笑,要微笑,眼神要嫵媚,實在不知道怎麼笑,就想像似看到海南雞飯和中華絨螯蟹一樣。
顧為經做出了嘗試。
然後他失敗了。
他笑的並不舒服——有兩個主要的原因。
首先,顧為經不是很喜歡這個微笑的寓意,但這是老楊為自己促成的見面,他不能讓對方難堪。
其次。
這是一個過於漂亮的女人。
國際學校裡不缺漂亮的女孩子,有很多都能在校園舞會裡豔光四射。
顧為經不是沒有見過世面的人,他身邊的酒井勝子、蔻蔻、甚至是莫娜小姐,她們全部都各有各的漂亮,各有各的性格,各有各的千姿百態。
她們都很美。
她們也都曾照亮過顧為經的人生。
但無論是蔻蔻還是酒井勝子,她們的漂亮都不是“凝固”的,都不是“唯一”的。
像畫晚霞、落日、海浪。
那是一種氛圍感的表達,多一片雲,少一片雲,多一抹陽光,少一抹陽光,多一滴浪花,少一滴浪花。
都無關緊要,也都無傷大雅。
可以刪刪減減,可以塗塗改改,可以修修刮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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