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46章

作者:杏子與梨

  這種嫵媚的威嚴,正完整的被展現在藝術中心三層每一個人的眼前。

  除了安娜走路走的很慢很慢,除了她手中拿著一根深灰色的手杖,人們幾乎意識不到,那是一個要靠著輪椅才能行動自如的瘸子。

  ……

  “在巨大的不幸裡,人們才能更好的意識到,自己是誰。”

  ——奧地利·茨威格

  ……

  很奇怪。

  世界上有成千上萬個四肢健全的正常人,他們每天進行成千上萬次的走跑坐臥,每個人都對此習以為常,沒有人會對此大驚小怪。

  當這種讓人習以為常的力量,出現在一個殘疾人身上的時候。

  卻又讓人肅靜的沉默。

  那是一種用人的精神力量,戰勝自然雄偉而無情的偉力的感覺。

  大衛戰勝了歌利亞,聖女貞德在燃燒的烈焰中,平靜的走向死亡。

  畫家在畫布上營造超脫於凡人的力量感的方式無非就是兩種。

  《搏擊手》裡纏著綁帶的拳擊手胳膊上高高隆起的肌肉線條,角鬥士用麻繩編織的套索馴服雄獅,汗水把稜角分明的碩大胸肌,染的如塗抹著橄欖油的希臘半神的身體般,反射著陽光,這是其中的一種。

  《聖塞巴斯蒂安》裡,捆綁在樹上的纖細少年人以沉鬱的平靜,被羅馬將軍的弓箭所貫穿是剩下的一種。

  伊蓮娜小姐拄著柺杖前行,同樣也是。

  她彷彿是用她的身體告訴所有人,她只屈從於自己的力量。

  她的意志充斥著身軀的每一根線條。

  誰也別想向她發號施令。

  無論對方是巨人、火焰、還是先天的疾病。

  當人的意志可以對抗人間法則的時候,當他們成功的超脫於平凡的生活之外,在旁觀者的人眼中,那就已經不再只是人的意志了。

  俄傾之間,那就變成了神明才能擁有的東西。

  它戰勝了人間的所有無奈。

  所以,大衛成了宗教傳說裡的英雄。

  神話裡的英雄,一半是人,一半是神。

  奧爾良少女讓娜·達客在英國人的火刑架上化身為焦炭的同時,在法國人的心目中晉升為聖。

  連剛剛想撲上去噓寒問暖好好舔一番的唐克斯館長,望著安娜的身影,也下意識的一陣恍惚。

  既輕且軟的綴花手工樂福鞋落在地板上,同樣輕軟的近乎無聲。

  低腰連衣裙的裙襬恰好的垂落在腳面,從遠方看過去,不是安娜小姐在地上行走,而是神女在地上飄行。

  畫展開幕的第一天,對剛剛發生爭吵的兩個女人,不管是酒井勝子還是安娜,都會是非常重要,非常難忘的一天。

  這一天。

  酒井勝子震散了身邊的春霧,走出了那個雨後的長夜。

  這一天。

  伊蓮娜小姐也從供奉女神塑像的神龕上走了下來,行在人間,拄著烈焰繚繞的長劍。

  唐克斯的心中一聲輕嘆。

  策展人明白,剛剛的那位管家先生,為什麼要阻攔他了。

  這樣的女人,她是不需要任何憐憫的,他也沒有資格,以“英倫大叔紳士”的身份,給予憐惜與關愛。

  在此間難以言說的情景面前。

  就算他是畫展的策展人,是畫展的主人,他所能做的,只是遠遠的,伸著脖子,恭敬的翹首觀看。

  於是。

  唐克斯真的站在原地,遠遠的,一言不發的,伸著脖子恭敬的翹首觀看伊蓮娜小姐逐漸遠去。

  管家推著空輪椅,隔著一段距離,沉默的隨侍在後面。

  “嘖,這氣場,這姿容,這樣的對話,今天算是長見識了哈。”

  那種凝固人心的感覺,在女人走遠後才消散。唐克斯館長轉過身,招呼了一聲他的策展助理蘭普切。

  助理小姐看上去也是非常心有所感的模樣。

  “是啊,是啊。”

  她點點頭。

  唐克斯往自己辦公室裡邁步走了兩步,忽然之間,又愣住了。

  咦。

  是不是忘掉了什麼?

  他無言的望著自己空空蕩蕩的策展人辦公室,又扭過頭來看著已經空空蕩蕩的展館三層。

  汪!是我預約的會面啊!

  汪!是老子好不容易才預約到的私人會時間面啊!

  人呢?

  老子辣麼大的一個《油畫》視覺藝術欄目經理呢?大爺我準備去舔的伊蓮娜小姐本人呢!

  不帶這麼玩的啊!

  知道我PPT做的有多努力麼,知道我為今天下午的見面,練習了多少次麼?開玩笑吧,老子連笑容都練好了,連紅茶都沒來及喝!

  “人怎麼能就這麼自己走了!”

  唐克斯雕塑一樣看著這一幕。

  英國大叔在風中飛舞凌亂。

  ……

  「C3展區58-71號特別展位」

  “就是這裡了。”

  安娜拄著手杖,在二層的某一處廳堂前停步,略作停歇。

  她並不累。

  伊蓮娜小姐的體力其實很好,好的不像是一個每天坐在輪椅上的人。

  從小就有專業的私人醫生為她制定復健計劃。

  為了保證兩邊腿部的肌肉不會萎縮且線條流暢對稱。她日復一日的接受著專業的訓練,拉伸、瑜伽、普拉提……她甚至擁有能入選奧林匹克殘奧會國家代表團級別的擊劍水平。

  這一段路程並不會讓她就虛弱的氣喘吁吁。

  她是在體會這種站立時的感覺。

  行走時安娜很難控制自己右側的小腿,它有肌肉,不過,很難發力。

  每當女人站起來或者做相應的訓練的時候,她的右腿都不似踩在地面上,而像是踩在雲端,踩在一隻富有彈性的“高蹺”之上。

  這樣的感覺並不好受。

  這樣的感受也並不難受。

  這樣的感覺讓她能清晰的知道,自己正在活著,自己正在和某種東西對抗。

  命邚奈慈绱说那逦�

  安娜只要站起來,命呔筒皇悄撤N無形無質的隱喻,命吡⒖叹妥兂闪诉@種麻酥酥的感受,命呔捅蛔约翰仍谀_下。

  同樣。

  只要站起來,伊蓮娜小姐就會意識到自己的渺小。她就會知道,這世界上有即使以她的財富、地位和聰慧也無法改變的事情。這樣的事情甚至不在外面,而在自己體內,就在自己身體的一部分之中。

  只要站起來,伊蓮娜小姐就會變得很安靜。

  她走的很慢很慢。

  從三樓到這裡,她一共邁了326步,這三百二十六步,她用了足足二十多分鐘的時間,宛如一隻形單影隻的樹懶。

  傳說中。

  樹懶只能靠著前肢在枝頭爬行,從上樹到下樹,就需要整整一天的時間。

  所以有人戲言說,樹懶的人生很長,因為他們做什麼事情,都有充足的時間去思考。

  安娜也有很多時間思考。

  她少見的改變了自己的日程。

  酒井勝子的話裡,有些東西,還是打動了她。

  伊蓮娜小姐不喜歡勝子的態度,但她最後的那句話卻沒有錯。

  她願意在歐洲美術年會之上,願意在整個西方藝術世界最有權勢的一群人之人,說出那樣的話,一定是認真的,一定是為了什麼。

  而一個十八歲的女孩子願意在她面前,說出那樣的話,一定是認真的,也一定是為了什麼。

  願意付出冒犯伊蓮娜家族的代價,也要去表達出的東西,值得伊蓮娜家族去認真的傾聽,也值得安娜改變自己的行程安排去鄭重的應對。

  60、61、62……

  安娜走進這個位於小小的“側室偏廳”遊客稀少的展臺,終於,她在深處的一幅色澤金黃帶有陽光式樣溫暖和煦的筆觸的油畫面前,停住了腳步。

  「第67號展臺:《陽光下的好吖聝涸骸贰�

  「參展藝術家:顧為經」

  “真是很漂亮的作品。”

  安娜在心中想。

  優秀的藝術作品各有各的明媚,各有各的漂亮,有些作品的筆觸為了明媚而明媚,為了漂亮而漂亮。

  漂亮和明媚就是它們被畫下時,唯一的作用。

  它們的意義為此而存在,也為此而終結。

  這樣的“美”就像古希臘神話傳說之中的那些次等女神,或者七、八十年代好萊塢生產的老式007電影裡的那些東歐加盟國漂亮的金髮女配形象。

  她們是高度“性化”的。

  次等女神雖然有女神的名頭,雖然永生不死,雖然穿著金線編織而成的衣裙行在雲端,雖然五官中帶著繼承自她們的父親或者祖父那些真正的天神美麗的美容,但她們無論出現在吟遊詩歌的人傳說中,還是畫家的筆下,唯一的用處就是被“使用”。

  被阿波羅使用,被波塞東使用,被永遠像是一個慾求不滿的種馬一樣的宙斯使用。在成百上千幅的洛可可油畫裡,被成百上千個不同的神明所使用,用自己的身體的纏綿來展現神明們的強大與雄偉。

  就像早期007電影裡,鏡頭前的那些花瓶角色,無論她們身上是否有著“女特工、女殺手、科學家、政客、富豪或者寡頭的女兒”這樣的形象,她們都會在見面的瞬間,被詹姆斯·邦德的“英國魅力”所迷倒,並在接下來的30秒到15分鐘內,被搞上床。

  用自己嬌媚的身體,來展現來自所謂的高等文明的征服慾望與虛榮之心。

  她們存在的意義,被濃縮到了和床上的靠枕沒有任何區別的地步。

  這也就是洛可可式藝術作品的侷限所在。

  柔媚的像是一攤水。

  “美”就是最重要的意義,也是意義的全部。

  進入到二十一世紀以後,很少會有現代畫家會把洛可可式樣的藝術作品,當成個人的全部創作方向,但這種侷限性依舊是存在的。

  美就只是美。

  口號就只是口號。

  呼籲環保的作品的全部表達,就能被縮略進一句“大家要保護環境”的賞析標語裡。呼籲兒童保護的作品的全部表達,則能被縮略進一句“大家要保護兒童”的賞析標語之中。

  安娜心中真正的漂亮,真正明豔的作品,應該是有力量的作品。

  次等女神和真正的女神的區別,不在於是不是戰神阿瑞斯的床伴,而在於能不能跳上燃燒著的獅子戰車。

  它們應該響徹在別人的心裡的作品,而非響徹在導覽解說詞裡的作品。

  它不光會讓人快樂,還會讓人哭,讓人沉默,讓人靜思。

  甚至讓人痛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