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41章

作者:杏子與梨

  在展覽剛剛開始的時候,得罪策展人是非常非常非常不明智的選擇。

  而在展覽開始的時候,得罪《油畫》雜誌的主編,藝術世界的小女王,伊蓮娜家族的繼承人,則是雙倍的不明智,三倍的不明智。

  甚至是十倍的不明智。

  過去六百年裡,從文藝復興到十九世紀,貴族們一直都是藝術世界真正的主人,真正的星辰。

  藝術家和他們的作品,只是衛星。

  他們只是反射著星光,所以才能閃亮。

  而伊蓮娜家族,則是群星中,最為閃亮的那一顆。

  他們當了六個世紀的藝術家的贊助者和保護人,資助了無數大名鼎鼎的藝術大師,實現自己的夢想。

  就像星光也會產生陰影,所有童話故事的粉紅泡泡之外,都有著泡泡不曾包裹的黑暗深邃的另一面一樣。

  這個無比光輝璀璨的故事,也可以有另外一種講述方式。

  被伊蓮娜家族贊助的畫家十有八九都成功了,而被伊蓮娜家族討厭的畫家……反正多數美術史都未曾記下名字。

  他們可以真的很寬容,他們也可以裝的很寬容。

  那是這些人生來就高高在上,所以,他們有足夠的底氣,可以不把別人的冒犯放在心上。

  就像看一隻呲著牙的小狸花貓。

  小奶貓在真正的貴人身前,能有什麼份量呢。

  貴人的寬容與仁厚,帶著財富與權力從骨子裡浸潤出來的優渥與傲慢。

  小奶貓撓撓人可以,若是真的咬痛了人家,若是真的冒犯到了人家。

  他們想讓你死,也就只是一句話的事情。

  歷史上美第奇家族是義大利的無冕之王,他們贊助了整個佛羅倫薩的知名畫師,他們家的金幣承托起了整個義大利的文藝復興時代,但他們真的有把圍繞著家族的畫師們,拿怕只有一位,當成過和自己平等的知心朋友了麼?

  歷史上奧地利的伊蓮娜家族,又能有什麼本質的不同呢?

  他們是藝術之王。

  而歐洲的藝術之王,永遠是權力之王。

  就算如今身邊輪椅上的年輕女人,姓氏之間已經沒有了那個代表不同於凡夫俗子的“馮”字,手裡的護照上也沒有“Ihre Hohei(殿下)”的尊容附綴。

  看上去已經變成了普通人。

  又豈能真的是普通人。

  縱然如今是歷史上伊蓮娜家族最為人丁稀少,權柄旁落的一代,她只要在《油畫》雜誌的視覺經理的位置上做一天,她就仍是藝術世界的無冕之王。

  酒井勝子是她父親母親的小公主。

  安娜·伊蓮娜。

  人家是整個藝術行業的小公主,權勢人物排行榜上的第一名。

  歷史已經證明了,伊蓮娜小姐並非什麼好脾氣的人。

  她不喜歡的人。

  無論是範多恩、還是布朗爵士,從來都過不舒服。

  “得罪這種人,從任何意義上來說,真的都是太蠢了的行為。”酒井勝子腦海中轉過這個念頭。

  得罪她,可能要比得罪那個什麼豪哥還不理智。

  得罪了豪哥,她坐著爸爸借來的飛機,連夜出國,跑出豪哥的勢力範圍,也就安全了。

  得罪了安娜。

  她跑到天涯海角,又跑到哪裡,能逃脫人家如利劍一般的筆鋒呢?

  她會如同獵犬咬住林間的野狐一樣,咬住她的脖子,然後殺死她,殺死她的畫家生涯。

  好吧。

  最好的情況下,如今伊蓮娜家族也在權力鬥爭的關鍵時期,看在父親的大肚皮上,也許安娜·伊蓮娜不會計較。

  但她也失去了一個絕好的機會,不是呢?

  見面的時候。

  對方對她笑了多少次呀?顧為經已經是過去的事情了。而她們,她們會成為好朋友的。

  笑一笑。

  她們有機會會成為好朋友的。

  笑一笑。

  伊蓮娜家族的友誼,伊蓮娜家族的遞出去的橄欖枝就在前方,笑一笑,順順利利的度過這次畫展。

  今年的新加坡,是屬於她的決定性時刻。

  唐克斯館長在看著她。

  她的父親母親也在看著她。

  酒井小姐好幾次想要在臉上擠出一個溫溫婉婉的笑容,但她就是笑不出來。

  “——崔小明的畫面構圖……立意也很勇敢……我喜歡勇敢的人——”

  伊蓮娜小姐還在說話。

  她的聲線很好聽,酒井勝子卻無心去聽,那個聲音叮叮鐺鐺的響在耳邊,響的是那麼清晰,那麼的讓她心神不寧。

  她還在說,還在說。

  越說,酒井勝子就覺得越壓抑。

  夠了。

  真是夠了。

  你為什麼還要在說,你為什麼還要在這裡說……為什麼!

  “……去感受一個人的心,不要用他的言辭,要用他的筆觸……用他的本來面目……”伊蓮娜小姐的嘴唇在她的眼前開合。

  她正在注視著自己。

  感受你的心,順其自然,感受你的心,順其自然,酒井勝子覺得自己的靈魂沒有從虛浮的雲端飄落回到地面。

  她穿過了地面。

  她沉入了自己的心中,越沉越深。

  自己的本來面目,是什麼樣的人呢?

  那個長夜,她坐在雷克薩斯的後座上,看著後方的景色越離越遠,除了哭。

  她什麼也沒做。

  那個長夜,她看著手機上的分手簡訊,除了迷茫與無言。

  她也什麼也沒做。

  等父親換調了顧為經的展臺的時候,她望著展臺上自己的名字,除了乖巧的接受。

  她也什麼都沒做。

  是啊。

  所以。

  在此時此刻,當伊蓮娜小姐在她身邊訴說著關於顧為經的見解的時候,酒井勝子除了嘗試著擠出微笑,她……

  “閉嘴。”酒井勝子輕聲說道。

  “什麼?”

  伊蓮娜小姐微微一愣神。

  她問什麼,是因為她沒有聽清酒井勝子的話。

  她愣神,則是因為安娜注意到了女孩眼神的變化。

  那種迷迷茫茫、游離的、空洞的哀傷不見了,那種溼意朦朧的感覺不見了,她的眼神中有某種情緒正在盛開。

  第一次見面,她就注意到了酒井勝子的瞳孔很漂亮。

  現在。

  安娜才意識到,竟然這麼漂亮。

  像是盛開的丁香花。

  “夠了,我說。”

  酒井勝子的語氣很平靜,卻也很清晰,清晰的在整個濱海藝術中心的第三層裡迴盪。

  因為展館的開闊設計的緣故。

  幾乎帶上了迴音。

  勝子甩掉了伊蓮娜小姐身後扶著她的手。

  安娜驚愕的怔住了。

  遠處正在笑吟吟的望著這一邊的酒井夫婦也怔住了,金髮阿姨皺起了眉頭,酒井一成則張大了嘴巴,被驚的幾乎打了一個甜甜圈味道的嗝。

  遠處正私下裡講著什麼事情的唐克斯和他的策展助理也怔住了。

  唐克斯猛的轉過頭來,看向這邊,脖子扭的幾乎都要落枕了,差一點就“汪”,不,“啊”的一聲就叫了出來。

  甚至。

  酒井勝子自己也出神了一下。

  連她也沒想到自己會說出這樣的話,可就是那麼不由自主的說出來了,隨著話說出口。

  她沒有覺得敬畏。

  她沒有後悔。

  然後,勝子竟然輕輕笑了笑,笑聲清爽悅耳。

  這是酒井勝子這些天來第一次發自內心的微笑,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笑,她就是想笑。

  她的心裡依舊又酸又痛又澀。

  她的心裡湧動著恐懼。

  可酒井小姐還是想笑。

  她彷彿是把所有的亂七八糟的事情,所有亂七八糟的迷茫,所有亂七八糟的悔恨和壓抑,都在這個轉瞬既逝的笑容裡,一鼓腦的釋放了出來。

  “崔小明?一個抄襲的騙子而已。”

  酒井勝子脆聲說道。

  她沒有刻意壓低音量,她知道自己的聲音自己能聽到,輪椅上的女人能聽到,遠處的父母能聽到,策展人唐克斯能聽到。

  整個濱海藝術中心的三層天井處的每一個人,他們都能聽到。

  “他抄了顧為經的畫,抄了顧為經的構圖,抄了顧為經原本的創意。”

  “我知道這是非常非常嚴厲的指控,我也知道這是幾乎很難證明的事情。但我也知道,這就是事實。不滿意,他可以告我。”

  “顧為經?我確實離開了他。”

  酒井勝子盯著伊蓮娜小姐的眼睛,語氣平靜,“我深深的為此而後悔。我不是後悔我喜歡過他。而是後悔如果我能回到那個夜晚,我會做出不一樣的選擇。”

  “顧為經的爺爺確實只是一個開書畫店的小商人,顧為經的堂姐確實牽扯到了洗錢案件之中,顧為經自己……他確實很想獲獎,非同一般的想要獲獎。”

  “那個,那個——”

  酒井大叔在旁邊伸著脖子想要滾過來。

  卻又被老婆大人給拉住了。

  “已經都這樣了,就讓勝子說完吧。”金髮阿姨揪住丈夫的衣服,對他說道。

  “這所有的事情都沒有說錯,這所有的事情也都是真相,可那又怎麼了?”酒井勝子的每個字都像判決書一樣清晰。

  “安娜·伊蓮娜小姐。在你隨意用自己的標準去評價別人的時候。我希望你要清楚,這世界上不是每一個人都在生下來的時候,擁有你所擁有的條件的——”

  勝子的語氣頓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