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無一不圓融而自成一體。
再過二十年,便又是藝術道路上的一座高峰。
她是對的。
酒井勝子自然值得期待。
她是錯的。
無需二十年。
“僅僅四年以後——我在你的作品之前駐步停留,銘牌上只有酒井勝子這個名字,我卻感受到了在人世間的喧囂以外,自然的氣息撲面而來。耳邊彷彿有清幽、空寂的音樂縹緲響起,風吹枝葉,鈴聲叮噹,不成調子,又自有韻律。當我側頭看去後,身邊只有來來往往的遊客與行人,喧囂入耳,剛剛原是一場幻聽。我便知道,勝子,你已經變得不一樣了。”
如今的酒井勝子的畫還算不上是藝術道路上的高峰。
說是可親可愛的峰巒與山丘。
倒是不差。
“從用銘牌上的賞析與四周的音樂來配合作品,到用筆觸來自己訴說賞析、奏響樂曲,不談作品的立意,就從畫法來說……”
伊蓮娜小姐竟然輕輕的鼓起了掌。
她側了側頭。
女人的臉上沒有微笑,又讓人覺得,她正笑意盎然。
“——這就是改變,這就是進步,這便是與眾不同。”
安娜用資深藝術評論家的口吻訴說道:“美好的藝術品無需被評論家訴說,它自會發聲……它自會發聲。”
“你用了1200天時間,就取得這麼大的進步,我祝賀你,酒井勝子。希望之後的四十年,你能讓世界,聽見自己的聲音。”
“謝謝。”
酒井勝子倚在欄杆上,遙遙望著底下的展臺。
今天的相遇與交談,算得上是意外之喜。
酒井勝子未曾預料到從策展人唐克斯的辦公室裡出來後,會遇上如今《油畫》雜誌的視覺藝術欄目經理。
能得到對方的肯定,從職業發展的角度來說,意義一絲一毫都不會遜色於能在新加坡雙年展上獲獎。
雙年展的金獎,屆屆都有人得到。
它只是一個畫手通向行業頂點的一座中途驛站。
伊蓮娜家族的友誼,對這個領域百分之九十九的人,甚至對很多已然站在行業頂點功成名就的大畫家來說,都是可遇而不可求,可望而不可及的事物。
無論是在三百年前,還是在三百年後。
誰能得到伊蓮娜家族這樣的大金主的喜愛,都意味著誰將正式進入上流社會,從此職業道路一帆風順,衣食無憂。
這個行業階級分明。
大畫廊遞來的一紙合約,是可以讓顧童祥美得好像照鏡子時,多長了兩根頭髮似的好事情。
可大畫廊也不是沒煩惱。
他們也要求人。
馬仕三世這種資產幾億歐元的大老闆、億萬富豪,也要在魚鉤上綁上5000萬刀的大合約,站在海邊扶著老腰,拼命地甩杆子,試圖能勾引某到只體重230磅的胖海豹“酒井一成”咬鉤上岸。
而如果安娜·伊蓮娜看著誰的眼睛,說祝賀你,你的進步讓我期待,請去用作品把內心的聲音講給世界聽吧。
就算這並沒有隱含著要贊助你畫展的意思,只是純粹的誇獎,也已經足夠讓酒井一成都心滿意足的好似在睡夢裡多啃了兩筐甜甜圈。
無關利益得失。
當一個同時贊助過安格爾和德拉克洛瓦,曾為魯本斯和西奧多·傑裡柯出資開設個人畫展,邀請遊旅中歐期間的康定斯基到家中做客,一起討論過藝術,是畢加索與蒙德里安的最大買家,收藏室裡擺放著達芬奇的手稿的古老收藏家族的繼承人、最有權力的藝術評論雜誌的最大私人股東,當面對你說“祝賀”的時候。
誰的心裡不會被巨大的喜悅與巨大的虛榮所填滿?
這一刻。
人們是否都會有一種錯覺——好像藝術世界光輝璀璨的頂峰,已經在對他招手,恍惚間,認為他也將載入史冊,與世長存?
應該吧。
酒井勝子覺得她的內心應該充滿了喜悅。
她理所應當被喜悅所充滿。
可惜沒有。
完全沒有……不……或許還是有吧?畢竟能擁有伊蓮娜小姐的好感真的太難得了,但是也只有一點點。
不多的一點點。
她安安靜靜的側著頭,俯身望著下方的展臺。
女孩剪的整齊的劉海垂在眉梢。
從這個角度看不到畫作的正面,勝子只能看得到展臺的背影,金屬的展臺基座印在深灰色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著陽光。
它像是一盞夜幕中的屋燈。
走向成功的歡喜原來是這樣的感覺,有被肯定的快樂,有滿足自己的快樂,有滿足父母期待的快樂,有走向成功的快樂……
有期待。
有渴望。
有傷痛。
她的心是一隻竹片編成的背婁筐,勝子一邊走,一邊往裡面放果子。
七情六慾、愛恨離愁。
邊走邊放、邊放邊走。
最後她站在這裡,站在濱海藝術中心的三層,不遠處是策展人唐克斯,是父母,身邊是名滿天下的伊蓮娜家族的繼承人。
她在這次畫展上出道。
目前為止,一切都很順利。
有一天,不需要太久,她也許同樣會名滿天下。
酒井勝子身後的大簍裡,也已經堆積了高高的一筐東西。
壓壓的一片,與揹簍的頂端平齊。
但是它就是壓不實。
人永遠無法用果子填滿竹筐的所有空間。
看又填滿了,卻又填不滿。
那裡總會有縫隙存在。
酒井勝子把諸般苦、辣、快、欣,紅的,綠的,黃的、白的果子一一放進竹筐之後。
看似填滿了,卻又填不滿,心中總會有縫隙存在。
不多。
一點點。
但就是壓不實,壓不緊,讓人空落落的。
那甚至不是有形有質,讓人哭得撕心裂肺的難受。
酒井勝子不是哭起來沒個夠的女孩。
哭過以後,就不再哭了。
她只會覺得有一點點的冷,有一點點的寂寞,會覺得開心不是真的開心,滿足不是真的滿足。
它不會讓她在睡夢之中驚醒,卻會讓她難以入眠,在酒店的席夢思床上久久地望著天花板上的吊燈,在希爾頓的客房窗邊,望著藝術中心的燈火輝煌和海岸線上的潮起潮落,直到深夜。
幾個月前。
她也在仰光的酒店窗邊,這樣看雨。
幾個月前。
她也在那家孤兒院的小畫室之中,想像著未來的畫展,想像著那功成名就的一天,兩個人的名字並在一起。
幾百年以後的美術館裡,在摩肩接踵的遊客身前——
一個人的名字的邊上……挨著的……是另一個人的名字。
在寧靜的夜晚與午後,僅僅是對未來的想像,就曾讓酒井勝子的心中充滿了溫暖與快樂。
她的心靈。
她的小揹簍泡在溫熱的泉水裡。
泉水叮咚。
心也叮咚。
如今。
她一個人站在輝煌壯麗的美術館,站在新加坡的國家象徵與地標中,望著身下的那一盞“屋燈”,望著屋燈照映之中自己一個人的畫。
就像那日。
她在漸行漸遠的雷克薩斯汽車的後座之上,在後視鏡裡,看著屋燈之下,朝著自己揮手的年輕人,變得漸行漸遠。
酒井勝子憐惜著這些畫。
正如。
酒井勝子憐惜著顧為經。
她遙望著一樓處的展臺,兩手在胸前交握著。
勝子曾在一個交流專案裡,聽一位建築師戲言說,這種美術館或者大型百貨超市,中間沒有地板,從一層的大廳可以直接望到頂端天幕的設計,喚做“挖空心思、八面玲瓏”。
它本身沒有內涵。
像是精緻的玩偶。
裝上怎樣的展品,怎樣的心思,就是怎樣的人。
光線一照。
陽光、月光、星光。
皆八面玲瓏。
而那些過往的回憶,她的心,也如這個展館,是一枚被雕刻出來的風鈴。
它是要掛在房間的屋簷下聽的。
節氣一到,便映著蕭蕭的風聲。
安娜注意到了酒井勝子臉上那種柔和的神情。
它帶著和播客錄製時,酒井勝子長長的沉默中相似的她所讀不懂的意味。
伊蓮娜小姐有些好奇。
她也有點困惑。
但終究。
她還是沒有去打擾對方。
“我不知道宮崎駿先生把會面時間,訂在那個場合,是不是巧合。但我猜,宮崎峻本人應該會相當喜歡你的作品。也許,那天你在接受採訪的時候,正在遠方看著你的人,除了我,還有宮崎峻本人呢?”
安娜很體貼的轉變了話題。
“你見過他麼?”
“見過一兩次,但不算太熟。”
酒井勝子依舊盯著展臺發呆。
“好吧,那天我們都身處同一家藝術館裡,我在看你,你則在看畫。”
安娜笑了笑。
“今天也是如此,諏嵉恼f,這種事情,我並不多見。”
“抱歉,剛剛我稍微有點——”酒井勝子有點不好意思的轉過頭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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