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能大畫家 第914章

作者:杏子與梨

  顧為經似從這個深沉的沉默裡,窺見了酒井勝子湝的眉毛,一點點皺眉蹙起時的模樣。

  餐桌上蒸氣海鮮的蒸鍋,正有嫋嫋的水汽升起。

  “要吃不?要吃不?要吃不?給你楊哥笑一個,楊哥就給你吃哈!來——喵。”

  老楊把寵物攜行箱提到了桌面上。

  正在那裡低頭不停的在作死的邊緣試探,拿著一根吃剩下的雞骨頭,逗弄著箱子裡狸花貓。

  大概是勝子的唇離麥克風很近,沒有用非常專業的錄製裝置的緣故。

  在這個略長的寂靜裡。

  顧為經能清晰的聽見,勝子唇口邊的呼吸聲。

  女孩彷彿正在趴在他的肩膀上,輕輕吹著氣。

  記憶泛著熟悉味道的清甜的草莓香,震散了面前正飄蕩著的溼意與水汽,依稀幻化成了曾凝視過的臉。

  “我給不了你其他的回答,樹懶先生。”

  良久。

  超過十秒的沉默與思考。

  久到如果不是錄製的時候,音訊軟體提示連線依然在繼續,安娜都覺得自己是不是提問提的過於尖利,激怒了對方。

  酒井勝子已拂袖離去的時候。

  少女終於開口了。

  “所以,您能給出的答案依舊是,這只是一次巧合,一次恰到好處的……大樂透彩票。”

  樹懶先生玩味的問道。

  “這當然是一次巧合,這一點,我不反對。”酒井勝子回道,“但我不會把這形容成一張大樂透彩票。”

  “它看上去有很多不合理的地方,有很多巧合的地方,有很多我們所無法解釋的地方——你要問我原因,那麼原因很簡單,因為這真的是一次巧合。”

  女孩的聲音細膩而恬淡。

  “因為巧合所以不合理。因為巧合,所以看上去很巧。”

  “生活本來就是失序的,我們不知道明天會發生什麼,藝術家們的生活,尤其是如此。”

  “今天的無名小卒,明天的殿堂大師。今日的殿堂大師,明日破產,流落街頭。這些事情每一天都在不停的發生。今天他們是路人,明天他們相愛了。今天他們如膠似漆,相信會成為彼此在混亂生活中的錨點,分分秒秒,直到時間的盡頭。等到明天,又因為一些無從預料到的事情,而猝然分開……”

  酒井勝子靜靜的說。

  樹懶先生靜靜的聽。

  酒井勝子說話的時候,腦海中想著顧為經,想像著他們在那個悠長的午後,植物園裡飄蕩著的烏蓬船中擁抱親吻,想像著在仰光河的堤岸上,那輛駛離轎車中,後視鏡裡年輕人越來越遠的身影。

  樹懶先生聽的時候,腦海中想著卡拉,想著信上她在巴黎的傍晚,看到天邊的彩雲,想像著她那燃燒著的夢,又想像著那個莊園地下室裡暗淡結局。

  “這些都是無序的,都是沒有理由而又驀然發生的事情,它們便是我們生活的本來面目。少女時代的你,在夏日的涼風下,望到了池塘邊的一聲蛙響。你以為這只是尋常不過的事情,卻往後的許多年,聽了許多的蛙聲,卻再也尋找不到那刻的微光與顫慄。”

  “一幅印象畫名家遺落世間的書畫,與池塘間的一聲蛙響,沒有本質上的不同。”

  勝子說道:“日式的審美哲學中,很注重「いちごいちえ」的概念,即為一期一會,這樣的事情,在你的一生中,只會發生一次,需要用最鄭重的心來對待。”

  “你在舊貨市場裡,隨手拿起一幅油畫,發現那是滄海遺珠。就像您所說的,這種事情也需要重複一千次,一萬次,一百萬次,才會發生一次。往後無數人逛了無數個跳蚤市場,再也遇不到這樣的事情發生。”

  酒井勝子語氣輕柔。

  “可你在池塘邊,聽到了一聲讓你心動的蛙響,這其實同樣也是一期一會的事情。往後許多年,你去了很多很多的池塘,遇見了很多很多隻的青蛙,它們在你耳邊,叫了一千次,一萬次,一百萬次,卻再也叫不住當時的你了。”

  “名畫與蛙鳴,從來是別無二致的事情,不期而遇,又命中註定。如果這是造假的騙局,那麼,它應該設計成更加驚心動魄、跌宕起伏的模樣。顧為經要經歷各種各樣的勾心鬥角,才能得到這幅油畫,這樣的過程看上去更加符合大眾對於‘尋寶’的想像。”

  “但這不是精心設計的騙局,這是生活。”

  “生活翻開了那一頁,你所需要的只是抬手拿起,只是側耳去聽。名畫展開,蛙聲鳴響——你只要有一顆能夠發現美的心,就行了。”

  勝子說完。

  換成樹懶先生沒有立刻的介面,在沉思中判斷著酒井小姐的答案,夠不夠有說服力。

  感受著它能不能真正的打動自己。

  “然而——我又要說,這絕對不是大樂透彩票。在您的話語修辭中,大樂透彩票被當成了不勞而獲的象徵。像是隻要花兩美元買一個碗,剩下的事情,就是把碗擺在身前,等待著金幣從天空中落下,等待著命吲褡匀欢坏拇箲z。”

  酒井小姐沒有給樹懶先生沉默的空隙。

  耳機中。

  她自又開口了。

  “那麼我不同意你的觀點。”

  “顧為經……如果今天坐在這裡,和你談論這篇論文的是他本人,那麼,大概您就不會說出,憑什麼是他這樣的話。”

  酒井勝子的語氣既平靜,又堅決。

  “我不保證你會喜歡他,但我保證,他會讓您留下深刻的印象。那個跳蚤市場裡有無數的人,無數的人都在那幅灰塵樸樸的畫之前走過,只有他展開了它,只有他買下了它。”

  “這世上有無數人,遇上了無數只青蛙。蛙在鳴,蟬在叫。卻只有恰到好處的人,在恰到好處的時間,聽到了恰到好處的聲音。”

  “它才會變得觸人心絃。”

  “微光與顫慄只會打動它們能打動的人,就像印象派,只能打動在陽光下,感受到相同印象的觀眾。”

  酒井勝子總結道。

  “而顧為經,就是這樣一個能被畫作輕鬆打動的人,他有一顆細膩而敏感的心。”

  “不應該說,這篇論文充滿了巧合,而是因為他是能被巧合所打動的人,所以,才有了這篇論文。”

  “他年紀不大,他沒有放著一千幅,一萬幅油畫的後花園。但就心靈的敏銳而言,他之於《雷雨天的老教堂》,一點也不比那不勒斯王妃之於龐貝古城,商博良之於羅賽塔石碑來的差。”

  “18歲的年輕人,並不是註定要遜色於王妃、學者或者門德松,一點也不。”

  顧為經一邊聽著耳機裡酒井勝子的訴說。

  一邊喝著手裡的一種本地特色的名叫“Teh tarik”的南洋拉茶。

  那有點像是西方人聖誕節所喝的那種起泡蛋奶酒,但是顏色更深,是由兩個杯子裡茶酒和牛奶反覆倒拉手工調配而成的,茶水的表面,漂浮著厚厚一層起泡層。

  他用小勺攪拌著玻璃杯中的飲料。

  顧為經拿著金屬色的調羹,擠破拉茶裡漂浮著的泡沫。

  心中思緒萬千。

  “如果……如果這個回答還不能你的觀眾覺得滿意,你還是需要一些切實的證據。”酒井勝子接著開口,“那麼,我再分享著另外一個關於發現這幅畫時的故事吧。”

  “就在年初的時候,我跟隨父親去仰光參加一個亞洲的藝術合作類專案。”

  “在顧為經找到這幅畫以前——”

  “我的父親也曾在逛舊貨市場的時候,注意到了那幅《雷雨天的老教堂》。”年輕的姑娘說道。

  “哦?”

  樹懶先生瞬間被話題激起了興趣。

  她輕輕的問道。

  “酒井一成先生,也注意到了這幅畫麼?那他竟然沒有買下來,這不合理吧。”

  “我父親的身邊人很多,再加上他……他比較醒目。”勝子斟酌了一個合適的委婉措辭。

  擁有滾動的章魚小丸子一樣體型的酒井一成出現在人前的時候,想不被留意,真的是蠻困難蠻困難的的事情。

  “賣藝術品的小販,可能不認識所有的知名藝術家,但我不是自誇。”酒井小姐笑了一下,“他們不認識到我父親,不太可能。”

  “我父親也不知道這幅畫的來歷,那天只當做一幅亮眼的老畫,在那種攤子上,您應該清楚,要是我爸爸現場就買的話,是很難談出一個合理的價格的。所以——他離開後,轉頭希望通過中間人達成交易。”

  “然後呢?”樹懶先生詢問。

  “然後,父親僱用當地的買手,帶著他的支票一路找到書畫公盤上的時候……她被人告知這幅作品,已經被顧為經買走了……就這樣,在父親的建議下,我們才決定一起去完成關於這幅印象派油畫的論文。”

  酒井勝子原原本本的講完了關於他們發現那幅畫的始末。

  “這個故事聽上去更加傳奇了。”

  樹懶先生讚歎道。

  “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點,卻不約而同的被同一幅老畫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個是在國際上德高望眾的藝術大師,另外一個,則是隻有十八歲的年輕人。”

  樹懶先生大概是想到了什麼。

  他停頓了片刻。

  語氣中帶上了微微的笑意。

  “美好的藝術品無需訴說,它自會發聲,美好的靈魂無法被束縛,它自會去尋找自由。酒井小姐,您講這個故事,是想告訴我們的聽眾和所有在網上質疑您的論文真實性的人——”

  “不光是你們幸叩挠錾狭四欠嫞彩悄欠嬓疫的遇上了你們。它的發聲遇上了能聽見的人。這便是您口中不期而遇的命中註定,對麼?”

  “好的藝術品的魅力,便是如此。”

  樹懶先生笑吟吟的說道。

  “不。”

  誰知。

  酒井勝子居然否認了對方的解讀。

  “你剛剛問我,憑什麼是顧為經?為什麼要別人相信這是真正的巧合,而不是顧為經自己在做假。”

  “我告訴你這件事,就是我的回答。”

  “兩個不同的人,在不同的地點,卻不約而同的被同一幅老畫吸引了注意力,其中一個是在國際上德高望眾的藝術大師,另外一個,則是隻有十八歲的年輕人。”

  她的語氣平靜複述了一遍樹懶先生的話。

  “這種事情,之所以能夠發生,是不存在他自己做假的可能性的。”

  “就兩種可能——要不然,它真的是一次幸叩那珊稀!�

  “要不然,是我們在一起騙人,從頭到尾,這一切的一切都是謊言。是我們兩個人的共同犯罪。”

  酒井勝子冷冷的說道。

  伊蓮娜小姐這輩子不給留面子的大師名家無數,該發表“安娜銳評”就發表“安娜銳評”,說把人懟到哭唧唧,就把人懟到哭唧唧的。

  人生中極少見的。

  在自己的對談節目裡,她被十八歲的小姑娘小小的噎了一下。

  女伯爵閣下有片刻沒有辦法接話。

  “但你說的也對,樹懶先生。”

  酒井小姐畢竟還是一個很溫柔的女孩子。

  “美好的藝術品自會發聲,畫作會把歌聲唱給這個世界聽,而顧為經恰好對上了它的頻率。”

  節目裡的勝子主動開口。

  “不管怎麼說,不管有什麼樣的質疑,那張《雷雨天的老教堂》都是一幅非常非常優秀的印象派作品,其他的一切都有可能弄虛作假,唯有這件事,是做不得假的,你說對麼?”

  顧為經把杯中的拉茶一飲而盡。

  拉茶是由茶酒配置而成的,對於常喝酒的人來說,這玩意就跟飲料或者菠蘿啤一樣。

  不清楚是否是顧為經幾乎不沾任何酒精飲料的源故。

  一點點的酒精,便讓他覺得微醺。

  對面的老楊——新加坡酒駕標準比較嚴格,不靠譜的都市傳說中抓住了還要往屁股上抽鞭子,所以老楊給自己點的只是最普通的果茶——他雖沒有喝酒,但看上去腦子也已經暈掉了。

  不知死活的竟然打開了阿旺大王的蛔印�

  喵!

  狸花貓幾乎是彈射起步,29磅重的貓貓,像是一發29磅重的野戰炮炮彈一般,重重的砸到了老楊的臉上。

  在老楊油旺旺的臉頰上,用貓貓拳撓了一記之後。

  它轉頭就把老楊身前的香噴噴的清蒸魚頭叼走了。

  老楊發出一聲短促而尖銳的暴鳴,被唬的向後跌倒的同時。

  “我同意您的觀點。”

  顧為經聽見,樹懶先生回答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