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杏子與梨
安娜覺得虛無且荒謬。
再加上。
早晨的時候,她在教堂裡遇到了她的那位賭徒舅舅,這讓她的心情更有些不好。
所以。
儀式完成後,她沒有參與接下來的社交環節。
這樣的扮演遊戲,也不需要她這樣的演員坐在椅子上,也能繼續進行。
安娜直接離開了會場。
沒有帶任何的僕婦或者隨叢。
女孩一個人,在梅涅克修道院綠樹掩映的院子裡閒逛。
輪椅壓在修道院間的石板路上,無意或者有意,她又一次的逛到了卡拉祖奶奶的墓碑之前。
「卡拉·馮·伊蓮娜」
在荒謬的時代,在荒謬的泡泡裡,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會勇敢且清醒的活下去。
她們家有希臘血統。
而“卡拉”這個詞在希臘語中,有“心愛的”、“勇敢的”的含義。
諷刺的是,那位今年早晨遇見,讓安娜很是心煩意亂的那位遠方舅舅,他的名字恰恰也同樣是“卡拉”。
當然。
這個名字又好幾個不同的變種,在被用做男名和女名時,拼寫的細節和讀音也有些許的不同。
本質上這兩個依然是相同的名字。
伊蓮娜小姐人生中最佩服的人和最不喜歡的人,恰恰都叫同樣的名字。
安娜的心中那種虛無感被成倍的放大了。
不管你是高貴與否,不管你是勇敢還是怯懦,不管你的一生是在紙醉金迷,醉生夢死中度過,活在虛幻的泡沫裡,還是你從公主的幻景中背身離開,勇敢的擁抱這個世界。
不管人和人之間,擁有著多麼大的差異。
你們都有著同樣的名字,你們都有著同樣的代號。
你們都站在一起。
區別只是一個已經在墳墓裡躺了上百年,另外一個,正在修道院裡……伊蓮娜小姐也不知道對方在做什麼,在籌備一場私人的撲克牌局,還是在勾搭某位老紳士的女兒?不重要。
重要的是,在下一個百年之後。
他們都會變成白骨與墓碑。
卡拉奶奶和卡拉舅舅都叫卡拉,就像這一片墓地裡的很多人,墓碑上所刻的家族所代代相傳的中間名都叫“Elena”。
你愛或者不愛。
你恨或者恨你。
創造你或者毀滅你。
做過善事,或者做過惡事。
一代又一代的伯爵,伯爵夫人,小伯爵,老伯爵,勳爵、男爵,或者沒有頭銜的小姐、太太和紳士。
他們都將平等的躺在這片墓地裡,肩並著肩,成為一抔黃土。
他們中的有些人,很少的那些,做過些大事,在書架上的有些歷史著作裡有著自己的傳記或者章節。
而更多的,則被歷史的洪流所淹沒了,在巨大的時間尺度下,在數以百億千億計曾經活過死過的人中,既使他身為高等貴族,是家族的族長,是一代伯爵。
如今也不過只剩下了歷史某一頁上的某個小小的注角,或者爵位傳承圖上的一個簡短的名字而已。
而縱使是其中最光輝璀璨,最如雷貫耳,將家族的聲勢推向巔峰的那一兩代伯爵。
他們的時代也已經徹底過去了。
除了歷史學者,沒有人再會提起他們的名字。
“Here lies one whose name was written in water.(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
安娜低聲吟道。
聲名水上書,這是大詩人濟慈生命的最後,為他自己所撰寫的墓誌銘,做為自己人生的總結。
他的墓碑上畫著一隻八弦的希臘里拉琴,琴上只有四根弦,剩下的四根弦則是斷裂的,象徵著大詩人尚未來得及吟唱,就被死亡所掐斷的才華。
沒有比在卡拉的墳墓前,吟頌這句墓誌銘更加應景的事情了。
安娜想著在很多年後的某一天,如果不出意外的話,那麼她也會變為這坐墓地的某個墓碑下的白骨。
而在那時。
會不會也有後世的人,無意間行之此處,看著她的墓碑,感慨一句“此地長眠者,聲名水上書呢?”
忽然。
她注意到有一株枝葉彎彎的鮮嫩花卉,正在墓碑間的草叢裡探出了頭來。
一支蝴蝶正懸停在花葉的上方。
安娜的心微微一動。
花葉新黃,花蕊如針。
蝴蝶的翅膀則成乳白色,後翼則帶一點淡粉,也帶一點的與花卉同色的淡黃。
花是一株常見的野水仙。
歷史上有幾代伊蓮娜伯爵,表現出了對博物學或者昆蟲學濃厚的興趣,莊園裡有一間收藏間的玻璃展示櫃上,擺滿了各種各樣的標本,從海怪的頭骨(後來生物學家證明是某種章魚)到用大頭針固定的各種昆蟲都有。
不過,新一任的女伯爵閣下不是其中之一。
安娜認不出蝴蝶的具體種類,但她覺得那應該只是常見的粉蝶。
花是最常見的花。
蝴蝶是最常見的蝴蝶。
除了這是卡拉祖奶奶的墳墓上開出的花以外,這一幕幾乎是最常見的景象,任何人都可以在中歐的任何春日的林地、原野上看到相似的情景。
伊蓮娜小姐就那麼坐在輪椅上,坐在卡拉祖奶奶的墓碑前,看著那支落在花上的蝴蝶很久,很久。
直到管家來尋找她。
安娜總覺的這一幕,擁有著某種神聖的寓意。
首先。
她並不相信轉生、託夢、或者通靈這樣的事情,
她本人對上帝是否真的存在,也持將信將疑的態度。
即使這裡是修道院,她也是這麼想的。
好吧,假設這個世界上,在冥冥之終有什麼人類所無法理解的造物主的存在,萬事萬物自有關聯。那安娜也認為,那是某種龐大、微妙且無法被人所理解的關聯,而絕非水晶球、星象、茶葉渣就能解讀出來的東西。
認為忽必烈遠征日本的結果,和幾千光年之外,星星的光芒或者大汗金賬裡祭祀手中的羊骨或者龜甲有關,就實在太讓人難以相信了。
如果上帝真的會以這種方式回應人們的請求,給予凡人啟示與指引。
那麼,為什麼無所不能的神,寧願在卡拉死後的一百年,把她變為一隻在自己面前翩然飛舞的蝴蝶,而非在她活著的時候,就賜予她真正的自由呢?
這也實在太過殘酷了吧?
甚至。
那隻蝴蝶本身也並未體現出任何靈異的氣質,它只是在墓碑上的小花前,停留了很短很短的一瞬,便自己飛走了。
剩下的大部分時間。
輪椅上的安娜小姐只是在那裡,對著墓碑上的野花發呆。
無數的事情都在說明,安娜所見到的都是最普通的自然現象。
可她。
就是覺得這一幕很神聖。
也很溫暖。
第704章 群山迴響
上大學的時候,有整整持續一個半月的國小期,比較閱讀課上,他們都是在閱讀各種各樣閱讀材料中度過。
托爾斯泰,伍爾夫、約瑟夫·龐德、納博科夫、川端……哦,還有當時身份依舊是學界討論熱點的那個充滿神秘的作家埃萊娜·費蘭特。
整個過程就像是把這些名字打散成碎片,再用毛線和勾針一點點的全部編織在一條色彩繽紛的毛衣之上。
一個月的時間。
肯定是讀不完這些人的全部書的,甚至也許對於其中任何一個名字下的任何一部作品來說。
這點的時間,都遠遠不夠。
“閱讀將會伴隨生命的始終,即使桌子上僅有一隻雙耳細頸瓶,俄國人花了一個世紀的時間,將其填滿。後人們想要將其提起,將裡面的貝加爾湖的傾倒而下,可能也需要一個世紀的時間。即使是那隻小奶罐,也能餵飽整個教室裡的所有人。”
那堂課用英語授課。
講課的教授則是個胖乎乎的俄羅斯大媽。
“好吧,如果你們此刻像安娜一樣笑了,那麼就說明在來到教室以前就已經閱讀完了我開課前留下的閱讀材料了。這很好。”
“如果你們此刻正在偷偷盯著伊蓮娜小姐的側臉發呆。”教授笑了笑,敲了敲前排一個穿夾克的小哥的桌子,“那我只能說,Work Hard,每年這堂課總是有人不及格的。”
這下。
教室的很多人都笑了。
安娜則低下頭去,平靜的翻開了老師上課前新發的講義。
俄國文學以短促和濃縮而著稱,那些俄語文學歷史上最輝煌的名字,托爾斯泰、陀思妥耶夫斯基、果戈裡、屠格涅夫……這些人的作品加起來,如果按照歐洲最常見的印刷格式來計算,總共兩萬三千頁左右,從時間的尺度來說,前後大約一百年。
這樣的濃縮性,對於英語著作、法語著作,或者德語著作來說,都是完全不可想像的。
即使是建國時間只有短短兩個多世紀的美國人,他們的文學作品也很難被壓縮到兩萬頁之內。
教授剛剛所引用的是評論家納博科夫《俄羅斯文學講稿》裡的卷首語,它被教授印在了上課前所留下的閱讀資料目錄的尾頁。
納博科夫認為,拋除僅有一本中世紀著作,俄國文學裡的精髓完全可以用一隻容量為一個世紀的小小的“雙耳細頸瓶”全部囊括,剩下附帶的東西,至多至多再加一隻小奶罐就夠了。
如果俄國文學是世界上所有主流文學中,流傳至今最為濃縮簡練的文學種類。
那麼。
卡拉大概是十九世紀的所有藝術家中,流傳至今的繪畫作品最為濃縮簡練的畫家。
一些書信集,一個日記本,再加上一片燃燒後的畫布殘頁——這就是卡拉的一生在人世間所遺留下的所有東西。
那灰燼之中彎曲的金紅色長髮,便是她一生中的所有作品的集合。
沒有比這再簡練的了。
都不需要一隻瓷瓶。
一個放戒指的小盒子就行了。
“哦……如果還要說有什麼東西,那麼……就是那張被她藏在‘世界盡頭’的畫了。”
安娜在心中想。
遺憾的是,或許它會永遠的停留在世界的盡頭,彷彿在宇宙中漂浮,不會上升,不會下落,也永遠不會有人知道。
了無痕跡。
“我們這個學期,在課堂上所做的事情,都是在調配雞尾酒——正確的操作、正確的配方、正確的杯具、優質的材料和漂亮的裝飾。一點俄羅斯產的伏特加,一點點來自夏威夷的菠蘿汁、加一片來自亞洲的檸檬片、藍橙或者薄荷葉,最後裝在奧地利所燒製的杯子裡。”
縱然是課堂上的修辭,教授依然帶著斯拉夫民族所特有的對酒精的強烈熱情。
“如果一切的配方的正確,我們將通過這樣的酒漿,哪怕只是很少的一點,在把自己搞的暈乎乎之間,嘗試的搞清楚,文字是怎樣咦鞯模颤N樣的比喻是有效的,什麼樣的比喻,又是無效的……”
教授的聲音在耳邊迴盪。
安娜隨意著翻動著手裡的課堂講義。
上一篇:公考逆袭:从面试开始一路攀登
下一篇:返回列表